金陵城仲西侯的宅子里，詭王斜倚在石亭石椅上，兩個娃娃也在亭子里，正貪婪得喝著奶茶，吃著燒雞。

    這兩個娃娃穿著獸皮做成的衣裳，膚色偏黑，自然，相較仲西侯，要白上些。這兩個娃娃雙皮眼睛大得出奇，眸子也若星辰一般惹人。

    稍稍外向些的那個娃娃用手背抹了抹嘴，隨后問詭王：“詭王姐姐，仲城主是不是大俠？”

    詭王原本正望著天發(fā)呆，聽到有人喊她，不由回頭。見詭王看著自己，又不答話，那個娃娃只好再問了一遍：“詭王姐姐，仲城主是不是大俠？”

    詭王一聽，樂了，隨后微微皺眉，思索一番，反問道：“那，你所認(rèn)為的大俠是怎么個存在？”

    娃娃用那只沾著油的手撓了撓腦袋，這邋遢勁，讓詭王看得著實(shí)難受。小家伙想了有些時間，最后如皮球泄氣，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師尊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為俠！”

    另一個娃娃一聽，立馬反對，放下啃得差不多了的雞腿，反駁道：“不對不對，為天下不為己，舍小家護(hù)大家才是俠！”

    先開口的娃娃不服氣了，繼續(xù)道：“為國為民，舍小家的都是樓里那些姐姐們看的才子佳人里的大俠，江湖上才不會有那些笨蛋。”

    兩個娃娃吵得不可開交，詭王覺得有趣，等兩個娃娃吵累了，又或許是最先開口的娃娃察覺不對，這才停了下來。他又扭過頭看向仲西侯，問：“詭王姐姐，什么是大俠？”

    詭王想了想，仲南燕一直被人稱為仲大俠，因他待人豪情。仲南燕被人稱為仲大俠，也因?yàn)樗暮狼椤Ｖ傥骱钍欠癞?dāng)真舍小家護(hù)大家，他還未完全確定。仲西侯能否舍小家護(hù)大家，莫說是她，即便仲西侯自己也不敢夸下?？凇?br/>
    這還只是兩個娃娃，太多大道理相告，不可為。

    這時候，一個溫柔聲音傳來，幫詭王解了圍。

    “俠者不棄，俠者不爭?！?br/>
    三人同時向來聲處看去，是舞姬藏嫣又端了些點(diǎn)心走了過來。

    “要成大俠呢，就和你們吃飯一樣，飯要一口一口吃下去，多多咀嚼才能好好消化。你們兩個娃娃，現(xiàn)在莫想成為大俠，學(xué)好本事，懂了禮，日后行走江湖，才能成為大俠?！?br/>
    兩個娃娃武道本事不差，可讀書識字方面，只能令人嘆氣。他二人眨巴眨巴眼，想了想，也不知藏嫣所說，是對是錯。

    正當(dāng)兩個娃娃出神，一道白光射落，揚(yáng)起塵灰。也是白光射落剎那，兩個娃娃立馬有了動作。

    見他二人飛身而起，將詭王同藏嫣護(hù)在身后，那樣子，彪悍程度不下護(hù)犢子的大蟲。

    等塵灰散去，白光暗淡，兩個娃娃傻了眼。

    那道白光落在院子里頭的，竟是自己師尊的佩劍，那把有靈神兵，無常劍。

    無常劍的白光已經(jīng)暗淡，但偶爾散出一點(diǎn)散出一點(diǎn)。

    兩個娃娃對了一眼，剎那淚崩。

    藏嫣不明白其中所以，詭王卻明白了過來。

    隨后，兩個娃娃一邊含含糊糊念叨著，一邊沖著無常劍磕頭。那一下又一下，一聲又一聲，詭王同藏嫣就看著青石板被二人的腦門撞碎，上頭血跡也由一點(diǎn)變成兩點(diǎn)，一灘。

    藏嫣丟下手中點(diǎn)心，忙過去拉住兩個娃娃。藏嫣雖有些功夫，也年長不少，可論力氣哪會是這兩個十來歲娃娃的對手。一下子，藏嫣被二人磕頭時候帶動，小臉朝下，摔在了石板地上。

    一聲慘呼，這才讓兩個娃娃停了下來。

    詭王扶起藏嫣，一瞧，不免有些嚇到。藏嫣撫媚秀麗的臉上，硬生生多了一道擦痕，血肉里頭還沾了沙子細(xì)石。

    兩個娃娃看到被自己誤傷的藏嫣，止了哭泣，起身過去。見二人面露羞愧，藏嫣也是無心責(zé)怪。

    詭王看著兩個娃娃，也不知該責(zé)怪還是該安慰他們此刻悲痛。

    藏嫣忍著疼痛問詭王：“這劍是怎么了？”

    未等詭王開口，那個叫神荼的娃娃先開口解釋道：“這劍，這劍是我?guī)熥鸬膭??！?br/>
    “你師尊的劍，那你為何還要對著······”

    不等藏嫣將話問完，詭王輕輕摁了摁她手背，打斷了她。

    “師尊，師尊仙去了。我們又成孤兒野孩子了······”

    這話出口，莫說神荼，郁壘也剎那悲痛萬分，哭得比先前還撕心裂肺。

    “有何好哭的？”

    一個雄渾聲音傳來，詭王同藏嫣齊齊看去，仲西侯同閆忽德梁已大步走來。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深入石板的無常劍，一看此劍，自然也明白了所有。

    不知是有了依托，還是被仲西侯這句話給嚇到了，神荼郁壘竟剎那止了哭泣，只是還有眼淚在眼眶里。強(qiáng)忍著情緒，不讓眼淚流出。

    可畢竟是兩個娃娃，眼淚在眼眶里久了，如何不讓眼睛干澀難受。用手去揉-擦，可無奈，手上滿是先前抓雞抓肉吃的油跡，被揉進(jìn)了眼睛里，更疼了。

    任本領(lǐng)高強(qiáng)，終究還是娃娃，這般眼睛一疼，又哭了出來。

    仲西侯正要開口再說什么，卻看到藏嫣左臉傷痕，立馬皺眉。

    詭王同藏嫣也看出了仲西侯心思，一個去安慰兩個娃娃，帶他們?nèi)ハ词植聊?，另一個則向仲西侯溫柔一笑，示意無礙。

    等藏嫣也離開去處理臉上傷口，院子里就只剩下仲西侯同閆忽德梁二人。

    二人看著深入石板的無常劍，也是不由嘆氣。

    仲西侯把劍拔了出來，劍上白光微微一亮，隨后徹底暗淡。二人坐到了石亭里，無常劍就同聽雨劍一起被放在了石桌上。

    沉默有頃，仲西侯開口問：“小梁，三番九邦滅亡時候，你身邊可也是死了這般多人？”

    閆忽德梁搖了搖頭，回道：“侯爺，你糊涂了么？我出生時候三番九邦已經(jīng)不存，更不知那些年到底死了多少人?；蛟S是侯爺在西地呆慣了，黑甲又那般精銳，所謂慘烈戰(zhàn)況，不過是戰(zhàn)死十幾個兄弟?？珊顮斂稍脒^，青犼近衛(wèi)還有暗部，每年要換多少人？”

    仲西侯陷入沉默，閆忽德說的不假，黑甲軍的確精銳，每每出征，折損不過寥寥?？汕酄杲l(wèi)同他暗部的人，每年要換多少？若同先前這般，他調(diào)集了西地在臨城所有元祖境以上的高手墨縣，實(shí)際上不過以卵擊石，徒增亡魂罷了。

    同樣他也驚嘆，莫不是當(dāng)真白無常憑一己之力退了天下劍宗這番入世？

    “自打入了侯爺麾下，又去了燕云騎，身邊的人，死了一個又一個。縱然同那云裳一般是個孤兒，死了，也有藏嫣這么個姐姐傷心掛念。”

    “云裳？”仲西侯緩緩?fù)鲁龆?，他反?yīng)了過來，原來那個琴姬，喚作云裳。可笑可笑，閆忽德怕是已經(jīng)重新調(diào)查過琴姬同藏嫣身世經(jīng)歷，自己卻連那個小丫頭名字也是這時才知。12

    閆忽德自然看出仲西侯所思所想，輕笑一聲，隨后道：“正如云裳與侯爺，不過是買回藏嫣姑娘的附贈，可她再是卑微渺小，也終究是個人?？v然野狗，死了也有同伴悲鳴，更不提活生生一個人了?！?br/>
    “云裳，云裳?！敝傥骱钣州p聲重復(fù)了兩遍琴姬的名字，隨后問，“可查過是何人殺了云裳？”

    閆忽德梁一聽，不由又笑了，這番語氣不再沉重，略帶調(diào)侃道：“怎的？侯爺不相信是朱一諾殺了云裳？”

    仲西侯略帶怒意瞪了閆忽德一眼，閆忽德自也明白自己是句廢話，仲西侯為何要廢了朱一諾的手指他已經(jīng)說明，如今再作調(diào)侃，的確沒了規(guī)矩。

    “劍法凌厲，那時就連侯爺也未察覺有人靠近，實(shí)在查不出是何人所為?！?br/>
    一聽這話，仲西侯卻笑了，閆忽德有些莫名，就這般看著仲西侯。

    仲西侯收住了笑，解釋道：“小梁，你說這個云裳，為何偏偏會死在我們屋外？”

    閆忽德微微一愣，隨后皺眉，不確定的問：“莫不是，這云裳姑娘，也是個二五仔？”

    仲西侯依舊面露笑意，可笑，卻有點(diǎn)苦澀，隨后他問：“那藏嫣，當(dāng)真干凈么？”

    這次閆忽德也不敢再說什么，云裳同藏嫣，可當(dāng)真如他所查一般干凈？

    “如果藏嫣姑娘同云裳，都不單單只是金陵王飼養(yǎng)的奴仆，侯爺打算如何？”

    仲西侯一聽，樂了，不作思考，回答道：“那個云裳既然死了，就死了，孤在臨城這些日子所為，想埋住是不可能的，更不提都是明著在做。藏嫣，就帶回不夜城吧?！?br/>
    閆忽德眉頭微皺，再問：“西地那些老家伙當(dāng)真不會反對侯爺帶一個女人回去？”

    這話令仲西侯愣住了，思索有頃，他問：“小梁，你說義父或者獨(dú)孤城主，可有后人？”

    閆忽德不作思考，直接開口回道：“獨(dú)孤如何，不作評價，仲大俠的身世人所公知，他自然不會是獨(dú)孤的后人。仲大俠有無后人，侯爺不知，我又如何能知？”

    “小梁，不夜城的城主不一定要姓仲，你說如果孤離了不夜城，可行？”

    閆忽德卻樂了，笑得毫不收斂，他問：“不說其他，仲大俠的仇同遺愿，侯爺不打算去報(bào)，去完成了么？若侯爺愿意舍了不夜城，大不了我回去就告訴那幫老家伙，說侯爺死在了回西地路上，讓他們再選個接班人。”

    仲西侯并未斥罵，也是笑了，他笑得有些苦澀，道：“若真能這般簡單，如何不好？可惜啊，若真按他們所計(jì)劃的，戰(zhàn)亂一起，何以為家？”

    “侯爺在西地時候可不會這般婆婆媽媽，莫不是怕了？大不了等戰(zhàn)亂了了，侯爺帶著藏嫣姑娘離開不夜城就是。”

    仲西侯一聽，陷入沉思，他開始幻想天下太平，他帶著藏嫣在某處小城生活，兒女成群，好是快哉。

    可那不過夢一場，夢終究會醒，他不由嘆了口氣，道：“戰(zhàn)亂起，最重要的，自然就是活下去。不提這等，無常前輩這把劍，給風(fēng)靈王可好？”

    閆忽德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桌上的無常劍，這把劍雖不細(xì)長，不符合風(fēng)靈王平日用劍習(xí)慣，但怎么說也是把有靈的寶貝。

    “我不是劍客，自不知道怎樣的劍適合怎樣的人。但無常前輩這樣的人物，他的佩劍既然有靈，或能溫潤風(fēng)靈王神志，應(yīng)當(dāng)不錯?！?br/>
    “那就給風(fēng)靈王吧?！?br/>
    閆忽德想了那兩個娃娃，隨后問：“侯爺，那，無常前輩那兩個娃娃當(dāng)如何？”

    提到了神荼郁壘，仲西侯不免覺得頭疼。二人正不知如何妥當(dāng)安排時候，詭王走了過來。

    “侯爺，不如就讓神荼同郁壘留在金陵城陪奴家同曲丫頭?！?br/>
    仲西侯思索有頃，隨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兩個小娃娃本事了得，但畢竟年幼，有詭王教導(dǎo)，日后應(yīng)當(dāng)能明辨是非，也不會對不住無常前輩這番作為。”

    閆忽德發(fā)問：“詭王，那兩個娃娃如何了？”

    詭王嘆了口氣，道：“身邊人仙去，莫說娃娃，成人也一時難以接受。風(fēng)靈王這次倒是懂事，正拿他買的那些寶貝在哄這兩個娃娃。侯爺何時啟程，返回西地？”

    “過幾日吧，再看看墨縣情況，若當(dāng)真無礙了，就回西地。”仲西侯想了想，隨后繼續(xù)道，“風(fēng)靈王也隨你留在金陵，風(fēng)兒雖然癡傻，但論劍，不差。這兩個娃娃由詭王你教導(dǎo)識文，劍道一途，就由風(fēng)靈王教導(dǎo)吧。”

    “仲城主，我們要為師尊報(bào)仇！”

    仲西侯才做安排，一個稚嫩聲音傳來打斷談話。三人齊齊看去，神荼同郁壘已在不遠(yuǎn)處，風(fēng)靈王這傻大個就跟在二人后頭，懷中還抱了一堆他所喜愛之物。什么風(fēng)車、泥人、撥浪鼓，盡是些孩童玩具。

    兩個娃娃近了，仲西侯雙手撫摸兩個娃娃腦袋，那刻神情只有在對待風(fēng)靈王同惠冬時候才會展露。

    “無常前輩出馬了，想來那些人，也都?xì)屆恕！?br/>
    兩個孩子明白了意思，睜著雙皮大眼，問：“仲城主，師尊是不是大俠？”

    仲西侯一下不知如何作答，白無常是不是大俠？就他所知，黑無常雖快哉江湖，但論品行，配不上大俠二字，那與黑無常同胞的白無常，可是大俠？

    “豪情大義，除惡人間，自然配得上大俠二字。”

    少有開口，喚作郁壘的那個娃娃聲堅(jiān)定，問：“仲城主，什么人才是大俠？”

    仲西侯再次不知如何作答，他仲西侯常被人稱作仲大俠，仲大俠，可大俠二字，如何定義？

    石亭安靜，無人出聲，任是他西地城主仲西侯，三番九邦之后的閆忽德梁，或是大智善謀者的詭王，都不知如何作答。

    在神荼同郁壘身后的風(fēng)靈王卻開口了，他言語調(diào)調(diào)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個癡兒，可說出來的話卻不得不令人沉思。

    “曲爺爺說過，正天地所不正的人就是大俠！”

    何謂大俠，如何統(tǒng)一而定？

    而這一日日落，白光散落大鄴帝國十二城。

    仲西侯正獨(dú)坐涼亭，見白光自天而落，近了，化成一縷白煙，飄向自己。這氣息，隱隱之中藏著精純劍氣。仲西侯試探性將手伸向白煙，白煙纏繞其身，卻未傷害他。

    隨后，白氣一瞬沒入仲西侯身軀，只覺血脈膨脹，好似將要爆裂。

    仲西侯正要催動身體內(nèi)的炁，卻覺體內(nèi)這股氣只是一味膨脹，沒有其他動作。這般折磨接近半個時辰，等結(jié)束了，衣衫早已濕透，再去感受體內(nèi)那股氣息，卻是分外溫柔。

    仲西侯再次張開右手，一股鵝黃劍氣作風(fēng)卷呈現(xiàn)。

    隨后只聽天上雷聲轟動，抬頭看去，已是烏云密布。那云層之中時而閃現(xiàn)明黃光亮，若仔細(xì)看，還能看到一條恍若游蛇的細(xì)長影子。

    仲西侯自覺不妙，這等感覺，竟是修為將要突破的前兆。他正要邁動步子去取聽雨劍，卻是剎那沒了呼吸，心臟驟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