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莊。

    這一日，玉李家宅院到處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原來這天是李中之子李云成親之日，李周莊中有些頭面的人家都來賀喜，婚宴直擺了大半天，眾人方漸漸的散了。

    李云喝得醉熏熏的，踉踉蹌蹌進(jìn)了洞房，卻將椅子碰翻了，新娘鄭清泉也顧不得許多，忙上前來扶住，卻被李云一把推倒在地。鄭清泉從地上起來，又上前道：“你醉了，我扶你上床安歇吧?！崩钤拼蠛鸬溃骸澳銤L出去！”說著對(duì)她拳腳相加，連推帶攘將她推出門外，將門用力關(guān)了。鄭清泉一時(shí)失措，摔坐在地上，驚愕不已。

    這時(shí)李玉兒走上來將鄭清泉扶起，道：“嫂嫂，你隨我來，我有話對(duì)你說?！崩钣駜侯I(lǐng)鄭清泉來到自己的房間，扶她在床上坐了。李玉兒道：“嫂嫂，委屈你了，我代大哥向你賠罪了。”鄭清泉笑道：“小妹不必如此，想是他一時(shí)醉了，才如此，等他清醒了，自會(huì)到處尋我的。”李玉兒道：“嫂嫂這般賢慧人物，嫁給我大哥，也是委屈了你！”鄭清泉便有些不悅：“妹妹說這話是何意思？難道我有什么禮數(shù)不周，還是出身卑微高攀了貴府？”

    李玉兒見鄭清泉如此說，忙道：“姐姐誤會(huì)了，我并無此意。”鄭清泉道：“你為何改稱我姐姐？這又是何意？”李玉兒道：“我只愿我們是親生姐妹便好了。姐姐，有些話還是對(duì)你說了吧，瞞也瞞不長(zhǎng)久的。”鄭清泉道：“妹妹有話直說吧，何故吞吞吐吐？”李玉兒道：“實(shí)不相瞞，我大哥李云他患有敗陽之癥，至今仍未治愈……”鄭清泉道：“這種話豈可以亂說的嗎？妹妹不要如此捉弄我！”李玉兒道：“這是實(shí)情，所以剛剛才有委屈了姐姐，只愿與姐姐是親生姐妹之類的話語。”

    鄭清泉愣在那里，暗暗垂淚。李玉兒忙解勸道：“聽娘說，這病可以治好的，你不必過于憂慮。”鄭清泉有些急燥，道：“既是如此，為何從前從未與我提起，如今將我騙娶過來，這算什么！”李玉兒情知理虧，一時(shí)也無話說。鄭清泉不免傷心落淚。

    第二天一早，鄭清泉回到李云的房間，見李云未醒，于是端了一盆溫水來，在一旁等候。李云醒來后，見鄭清泉在一旁，便罵道：“你這賤人，昨夜不在這屋里，去哪里了？”不等鄭清泉回話，將一盆水全潑在了她身上，又用那銅盆劈頭蓋臉猛打，嘴里仍罵著：“你這賤貨，打死你……”鄭清泉一邊閃避著一邊后退，身上挨了有七八下，忍著痛跑出去了，又無處可去，只得又回到李玉兒房間，李玉兒見她臉上手上都有青腫，料想被李云所傷，只得又好言相勸，鄭清泉哭泣不止。

    過了幾日，一日午飯時(shí)分，李云又喝了許多酒，在飯桌上便對(duì)鄭清泉大罵，李中斥責(zé)了幾句，收斂了些。鄭清泉午飯后便不敢回屋，到李玉兒屋中坐了，李云卻尋了來，對(duì)鄭清泉拳打腳踢，李玉兒并幾個(gè)家丁將李云拉了出去，李云口中仍不停叫罵。

    鄭清泉帶來的隨身丫鬟見自家小姐如此受氣，便跑回鄭家通了消息，不久，鄭清泉的大哥過來探看，鄭清泉見了大哥抱頭痛哭，訴苦不迭，只鬧著要回家。鄭清泉的大哥苦勸了半天，恰恰此事被李云知曉，竟舉了劍進(jìn)來大罵：“你這賤貨，竟勾引男人！”一劍向鄭清泉砍來，鄭清泉的大哥忙攔阻，卻被李云砍傷了手臂，血流不止，李云仍要上前砍鄭清泉，被眾人拉開了。

    鄭清泉的大哥被傷后，鄭家便來人與李家理論，李中自知理虧，只得登門道歉并賠了許多銀兩。此事后李中便時(shí)常責(zé)罵李云，開始李云還有所畏懼，到后來連李中的話也不聽了，整日喝酒砸東西罵人。李中便命人將他鎖在一間空屋之中。孫夫人暗中將李云放了，不料李云卻縱火來燒宅院，說要燒死鄭清泉，好在發(fā)現(xiàn)得早，火被撲滅了，只燒毀了一間偏房。

    李中將李云狠狠抽打了一頓，李云從此病倒在床，且病情日愈加重，請(qǐng)了四五個(gè)先生醫(yī)治，皆診不出是何病癥，孫夫人便道李云是被邪魔附身，要去請(qǐng)和尚驅(qū)邪。恰一云游僧行至李周莊，自言能降妖捉怪，便被孫夫人請(qǐng)了來驅(qū)邪。

    那云游僧人與李云單獨(dú)呆了幾天，之后李云的病情便大有好轉(zhuǎn)，又過了一日，竟言語行動(dòng)自如。孫夫人大喜，只道李云的病癥有治了，不料李云卻要隨那云游僧人出家為僧。

    孫夫人自是不肯，怎耐李云私下隨云游僧人走了，孫夫人大哭不已，派人四處找尋，終是毫無音信。鄭清泉的父母聞知此事后，便要將鄭清泉接回去再行嫁人，鄭清泉但云既已嫁與李家，便終身是李家的人，不肯回去，鄭清泉的父母好言勸說半日，毫無結(jié)果，也只得作罷了。

    自從李云離家出走后，孫夫人常常對(duì)鄭清泉冷言冷語，有時(shí)甚至無端尋出鄭清泉的不是，借以責(zé)罵。孫夫人常抱怨鄭清泉不吉，只說她是敗家之婦，進(jìn)了哪家哪家定人事衰竭，家財(cái)散盡。鄭清泉也只得忍耐，常常暗地里垂淚。

    鄭清泉隨身有幾個(gè)丫鬟，孫夫人便借此常責(zé)罵鄭清泉道：“到了這里，還要充什么大小姐，我李家的下人幾千幾萬，難道還用你從家中自帶丫鬟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樣的下賤人物，也配使用丫鬟？”鄭清泉耐不得孫夫人三番五次的責(zé)罵，只得將丫鬟遣回了鄭家，孫夫人并不給鄭清泉另行安排丫鬟，有大小事務(wù)鄭清泉只得自行處理；孫夫人且不許鄭清泉住正房，只令她在一間下人房間里居住。自然有許多不便之處，也只能忍耐了。

    每日吃飯之時(shí)，孫夫人不許鄭清泉同桌，只命她在一旁端菜盛飯，像下人一般使喚，孫夫人還命鄭清泉做大量針線活計(jì)，鄭清泉整日勞累，又衣食不能隨意，便病倒了，孫夫人仍只是咒罵她，并且不許請(qǐng)先生來醫(yī)治。

    李玉兒實(shí)在看不過去，便與李中議論此事，李中也覺孫夫人所作所為甚是不妥，便請(qǐng)了先生來醫(yī)治，并責(zé)怪了孫夫人一番。鄭清泉只是勞累過度，吃了幾回湯藥，加上李玉兒細(xì)心照顧，漸漸的好轉(zhuǎn)了。

    這日午飯時(shí)分，李玉兒親自端了一碗烏雞湯來給鄭清泉，鄭清泉道：“難為妹妹一片好意，我心領(lǐng)了，只是還煩妹妹端回去吧，我不大愛吃這東西，只喝些粥便可以了?！崩钣駜旱溃骸敖憬悴◇w剛剛好轉(zhuǎn)，須補(bǔ)一補(bǔ)的，來，我喂姐姐吃吧?！闭f著端了碗到鄭清泉近前，鄭清泉卻道：“妹妹還是端回去吧，免得別人知道了又生事端。”李玉兒知道鄭清泉擔(dān)心被孫夫人知道后來責(zé)罵，便道：“你病了，自該吃些好的，我娘知道了也不會(huì)說什么的，再者我是悄悄送來的，沒人知道的?！编嵡迦皇遣徽Z，李玉兒笑道：“我端了這半日，手都酸了，姐姐也需心疼我，多少吃一些吧?！编嵡迦娙绱苏f，便將烏雞湯吃了半碗，李玉兒將剩下的半碗放在桌上，與鄭清泉閑聊。

    這時(shí)孫夫人走了進(jìn)來，見了桌上的半碗雞湯，便惱怒道：“整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還要吃好的，日子真比神仙還快活！”李玉兒在一旁道：“娘，她病剛好些，還須調(diào)養(yǎng)……”孫夫人道：“哼，有這么舒服的日子過，只怕她這病是好不了了，即使好了，也要裝著病，這樣才能整日歇著，還有好的吃，好的穿，我李家早晚被她消敗了！”孫夫人邊說邊摔門簾出去了，鄭清泉暗暗傷心，李玉兒解勸不得，索性哭了起來。鄭清泉見狀倒忙來勸慰。

    晚飯時(shí)分，李玉兒到鄭清泉房間，見她正在縫制衣服，忙攔阻道：“姐姐病尚未好，又做這些干什么？”鄭清泉道：“我已經(jīng)好多了，針線活又不十分勞累，沒關(guān)系的?！崩钣駜簩⑨樉€收了，拉住鄭清泉的手道：“姐姐吃過飯了嗎？”鄭清泉道：“剛剛吃過了。”李玉兒道：“那你吃了些什么呢？”鄭清泉搪塞道：“不想吃東西，只喝了些粥。”李玉兒道：“那怎么吃的飽，姐姐隨我來，我們?cè)偃コ孕?。”說著拉了鄭清泉到自己的房里。

    到了李玉兒房間，李玉兒讓鄭清泉在桌旁坐了道：“姐姐在這里稍候，我去端飯菜來?！编嵡迦溃骸拔遗c你一起去吧?！崩钣駜旱溃骸安粍诮憬懔耍阒辉谶@里坐著吧。”說著出去了，過了一會(huì)兒與丫鬟小梅用托盤抬了一個(gè)大甕進(jìn)來，小心的放在桌上，那甕用蓋子密封了。鄭清泉疑惑道：“妹妹，這里面裝的何物？”李玉兒道：“姐姐先不要問，你摸一摸那甕?！编嵡迦⒉恢?，伸手來摸，手剛觸到甕壁，“呀”的一聲忙縮了回來，慎道：“妹妹真壞，明知這甕滾燙的，還要我摸?！崩钣駜号c丫鬟小梅哧哧笑個(gè)不停。

    小梅又下去另拿了幾樣菜肴、二疊薄餅、油鹽調(diào)料并一把切肉刀、一個(gè)鐵鉤，還拿了一個(gè)大托盤，幾只碗和一小盆清水。鄭清泉更覺疑惑，問道：“這到底要干什么？怎么連刀和鉤子都拿來了？”李玉兒笑而不答，先將大甕開了封，頓時(shí)一股肉香漂滿整個(gè)屋子，然后用鐵器小心敲那甕，甕壁很薄，敲了幾下便裂開了，只見里面是一整只肥雁，熱氣騰騰，香飄四溢。

    李玉兒用鐵勾將雁子勾起，放在了一旁的盤子中，小梅將破甕連同托盤一起拿下去了。鄭清泉嘆道：“好肥的一只雁，那個(gè)甕口那么小，這怎么放進(jìn)去的？”李玉兒道：“我正要問姐姐呢，你猜猜看？”鄭清泉想了一會(huì)兒，道：“我猜不出來，告訴我吧！”這時(shí)小梅抱了兩小壇酒來，放在一旁桌上就要出去，李玉兒叫住她道：“小梅，你也沒吃飯吧，來與我們一起吃吧?！毙∶返溃骸斑@怎么行？我一個(gè)下人怎能和小姐一起吃飯？”李玉兒將小梅拉著坐在椅子上道：“這里只有我們?nèi)齻€(gè)好姐妹，沒有什么小姐丫鬟之分？”

    鄭清泉面露憂愁道：“我吃過飯了，不餓，你們吃吧，我還有事要做?！闭f著起身往處走。李玉兒一把拉了回來，道：“姐姐，你是怕我娘知道又說些閑話，是不是？我們將門鎖死，任誰叫也不開，只在這里吃個(gè)痛快，這你總該放心了吧！”李玉兒去將門閂銷上了，坐回來，道：“來，一起吃吧?！编嵡迦c小梅卻不動(dòng)，鄭清泉道：“沒有筷子，怎么吃？”李玉兒道：“這個(gè)不用筷子的，直接用手撕了吃才痛快?！闭f著在小盆里洗了手，也招呼鄭清泉和小梅將手洗了，之后回到桌邊重又坐下，李玉兒揪下雁屁股就往鄭清泉嘴里塞：“這個(gè)最肥，給了姐姐吃，姐姐日后定有后福?！编嵡迦汩W著，李玉兒道：“姐姐莫不是嫌我？”

    鄭清泉只得張嘴接了那鴨屁股，吃完后道：“這個(gè)真香，果然好吃。”李玉兒道：“當(dāng)然，好的才給你，你自吃吧?！庇秩パ阈馗纤毫艘粭l肉放了調(diào)料塞在小梅嘴里道：“你這個(gè)小丫鬟，竟也要本小姐喂才肯吃?！毙∶访πχ鴮Ⅷ喨獬粤恕＠钣駜阂娻嵡迦圆粍?dòng)手吃，道：“你們兩個(gè)也可憐我一些，非要我喂才吃，那豈不要累死我？”兩人才撕了鴨肉，來給李玉兒吃，李玉兒又撕了肉分別給二人。

    李玉兒在碗里倒了酒，開始鄭清泉與小梅不肯喝，李玉兒道：“難道只許那些男人喝酒發(fā)瘋，今天我們也快活一次！”話剛出口，就知道失言了，忙來看鄭清泉，鄭清泉卻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道：“妹妹不必?fù)?dān)心，我知道妹妹并無他意，我已喝了，妹妹也須喝些?！比撕攘司坪?，便不再拘謹(jǐn)了，打鬧調(diào)笑著邊吃邊喝，一會(huì)兒一只雁就所剩無幾了，菜也吃了大半，薄餅卻沒吃幾張。

    李玉兒道：“我再去取些牛肉來我們吃?！编嵡迦行┪⒆砹?，將李玉兒摟在懷里道：“妹妹自己肥胖也罷了，現(xiàn)竟要把我也喂成胖子？”李玉兒便一把油抹在鄭清泉臉上：“小梅，快來與我整治她?！毙∶访韼屠钣駜?，二人將鄭清泉拖到床上，小梅按住了，李玉兒便拿酒來灌，鄭清泉被灌了大半碗，掙扎不起，對(duì)小梅道：“小梅，你幫我治住她，回去我將我那副玉鐲送你相謝?！?br/>
    小梅聞聽，忙松開鄭清泉，將李玉兒又按在床上，鄭清泉搶過碗，倒?jié)M了酒，反來灌李玉兒，李玉兒吃了一碗，直討?zhàn)垼嵡迦獙?duì)李玉兒道：“只便宜了她！”李玉兒會(huì)意，鄭清泉將小梅按在床上，李玉兒起身拿酒來灌，小梅被灌了一碗，見李玉兒又盛了酒來灌，便鬧著肚子脹，要去方便，鄭清泉道：“喝成這樣，出去了被人看到怕不好?！崩钣駜阂恢妇茐溃骸澳阒辉谀蔷茐心?，若不滿一壇，全給你從嘴里灌回去?！?br/>
    小梅一來醉了，二來實(shí)在撐不住了，真就蹲在酒壇上便了一回，結(jié)果濺了一地，兀自歡喜道：“定是滿了，你看都溢出來了?！狈奖氵^后，只覺肚中空了，衣服也不整理，又來抓了骨架并一張薄餅吃起來，李玉兒與鄭清泉兩個(gè)早笑倒在床上，小梅見二人笑她，于是上床與二人撕扯，三人鬧到將近半夜，各自乏了，便橫豎疊倒在床上睡了，第二天天大亮才醒，回想昨日事情，不免個(gè)個(gè)羞紅了臉，又互相指著玩笑了一回方散。

    下午時(shí)分，鄭清泉的母親施夫人來李中家中拜訪，先與孫夫人相見了，施夫人帶了許多禮品，孫夫人見有禮物，便十分殷勤的招待，施夫人來到鄭清泉房中與鄭清泉相見，見房中陳設(shè)簡(jiǎn)陋，便知鄭清泉在這里的日子不大好。

    施夫人道：“清泉，隨娘回去吧，在這里有什么好？”鄭清泉道：“娘，我在這里很好，也習(xí)慣了，不想回去?！笔┓蛉说溃骸袄钤埔呀?jīng)出家了，就等于是死了，前幾日有人來提過親，我來與你商議，不知你意下如何?！编嵡迦溃骸澳?，我已經(jīng)嫁給了李云，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是李家的人了，要我變節(jié)改志是萬萬不能的。再者嫁了別人，也不知怎樣的……”施夫人忙道：“這次娘一定給你找一個(gè)好人家，那人我先見，先給你看準(zhǔn)了，還不成？”鄭清泉猶豫不決，說：“過一陣子再說吧……”

    施夫人笑了笑，說：“好好，你不愿意就算了，你隨我回去，只在家中與我廝守，也算是為李云守志，這總成了吧?！编嵡迦溃骸拔疑蓝际抢罴业娜肆?，娘只當(dāng)沒有我這個(gè)女兒吧?！笔┓蛉诉€要再勸，鄭清泉卻哭道：“娘，你什么也不要說了?！笔┓蛉艘部薜溃骸澳阌趾伪卦谶@里受苦？隨我回去吧?！编嵡迦徽Z，任施夫人再勸，也是不聽，天色將晚，孫夫人要留施夫人吃飯，施夫人推托還有事，回去了。

    天黑后，鄭清泉正在房中點(diǎn)了燈做些針線，小梅進(jìn)來了：“鄭小姐，玉兒小姐請(qǐng)你過去有話說?！编嵡迦溃骸霸趺唇形倚〗?？不是說好我們是姐妹嘛，怎么不以姐妹相稱？”小梅道：“那以后我就叫你清泉姐，你可不要怪我無禮?！编嵡迦溃骸昂妹妹?，我怎么會(huì)怪你，來，給你一樣?xùn)|西?！边呎f邊拿了一副白玉扁鐲，那鐲遍體雪白，一點(diǎn)雜色都沒有，小梅贊嘆道：“好漂亮的手鐲！”拿在手中翻來倒去的看。

    鄭清泉道：“給你了?！毙∶访Ψ畔铝耍骸斑@么貴重的東西，怎么就給了我？我不要?！编嵡迦溃骸白蛉漳銕臀抑品擞駜海f好了給你這個(gè)謝你的。”小梅道：“那只是一時(shí)的玩笑，怎么可以當(dāng)真？”鄭清泉道：“你最好收下，否則我就將昨日你坐酒壇之事說出去?！毙∶芳t了臉道：“清泉姐你真壞。”鄭清泉將小梅摟在懷里，為她將玉鐲戴在手上。

    小梅道：“姐姐快隨我到玉兒姐房中吧，玉兒姐還等著我們呢。”鄭清泉于是隨小梅來到李玉兒的房間，李玉兒道：“怎么這半日才來？”鄭清泉道：“我與小梅商議制服你的辦法，才耽擱了?！崩钣駜罕銓?duì)小梅道：“你這傻貨，昨個(gè)竟幫著外人來欺負(fù)我，這些年白疼你了?！毙∶返溃骸霸谖疫@里不分什么內(nèi)人外人，誰對(duì)我好，我就幫誰?！闭f著晃動(dòng)手腕上的鐲子，李玉兒見了，知道定是鄭清泉送的，便道：“一副鐲子就把你收買了，今天你幫我制服她，明個(gè)給你十副更好的?！毙∶返溃骸皠e的再多我也不稀罕，我只愛這一副?！崩钣駜壕蜕蟻碜剿?，小梅躲在鄭清泉身后：“清泉姐救我！”

    鄭清泉道：“先別鬧了，玉兒，找我有何事？”李玉兒拿出一套新衣服，道：“我見姐姐的衣服舊了，特請(qǐng)人做了一套新的，姐姐試一試吧?！编嵡迦溃骸斑@衣服你自己留著穿吧，我從家里帶了許多衣服來呢?！崩钣駜旱溃骸敖憬闳舨豢献约簱Q，我可要?jiǎng)邮至?。”鄭清泉道：“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只是……”李玉兒不待她說完，上來就脫她的衣服，小梅也上來幫手，鄭清泉忙道：“我自己來換，你們退開些，我自己來換！”李玉兒與小梅退在一旁，鄭清泉將衣服換了，李玉兒和小梅都拍手說好看。

    三人坐在一起閑聊了約半個(gè)時(shí)辰，鄭清泉道：“時(shí)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崩钣駜豪〉溃骸澳慊厝ミ€不是一個(gè)人待著？多沒意思，不如我們?nèi)齻€(gè)賭錢吧?！编嵡迦溃骸拔疑砩蠜]帶錢，你們兩個(gè)玩吧，我回去了。”李玉兒道：“你怎么就急著要走？沒有錢我借給你?！崩钣駜簭囊粋€(gè)抽屜中拿了一串銅板給鄭清泉，又拉她在桌邊坐了。小梅下去拿竹牌，李玉兒又去端了幾盤酒菜爪果，三個(gè)坐下邊吃邊玩。

    小梅打牌很不規(guī)矩，總是悔牌藏牌，贏了時(shí)便在桌上亂抓錢幣，也不知多拿了多少，不一會(huì)兒，小梅身前聚了一大堆錢，鄭清泉面前卻空了，李玉兒便又從抽屜中拿了兩串錢給她。

    三人發(fā)了牌重開局，結(jié)果小梅又先脫手贏了，便伸手來李玉兒面前抓錢。李玉兒卻將錢護(hù)住不給她拿。小梅便道：“玉兒姐真賴，輸了不給錢！”李玉兒道：“怕是你更賴些，你是不是藏了牌，快從實(shí)招來！”小梅聽李玉兒如此說，紅了臉道：“我哪里有藏牌？”李玉兒起身來拉小梅，小梅不肯起來，鄭清泉會(huì)意，幫李玉兒將小梅拉離了椅子，果然見椅子上有三張末牌，李玉兒道：“看你還賴，往屁股下藏牌，別以為別人看不到?！?br/>
    小梅道：“那牌原本在椅子上的，不是我藏的！”鄭清泉道：“她既不規(guī)矩，我二人將她的錢平分了。”說著來抓小梅的錢幣，李玉兒也伸手來抓，小梅見狀，忙用上身將那堆錢壓住了，不停的往自己的肚兜里裝錢，肚兜被撐得鼓鼓囊囊的，小梅起身拍拍胸前鼓起的錢幣道：“今天一文本錢也沒出，白白贏了這許多，也值了?！辈涣夏嵌嵌到坏萌绱藫螇嫞祹П篱_了，錢幣嘩啦啦的掉了一地，鄭清泉與李玉兒笑得前仰后合。小梅也顧不得露出的胸乳，忙蹲下?lián)焓暗厣系腻X幣，兩手都抓滿了，地上仍有許多，一時(shí)不知放在哪里好。

    鄭清泉將盛果子的盤子倒空了，放在小梅身邊，李玉兒也俯下身來幫她撿，道：“這里的錢都是你的，你不必急。”小梅也顧不得答應(yīng)，忙不迭地?fù)焓暗厣系腻X幣，一會(huì)兒就收了滿滿一盤子，歡喜著端回自己屋里去了。不一會(huì)兒小梅轉(zhuǎn)了回來，手里拎了一個(gè)空袋子，又將桌上的錢也都裝了起來。也不多說，拿了袋子出去了。

    鄭清泉見小梅出去了，便對(duì)李玉兒道：“下次不要給她那么多錢，一個(gè)女孩子家，又無主見，得了那許多錢，對(duì)她倒不好?！崩钣駜簢@息道：“隨她吧，只要她高興就好了，給她些錢又算什么？”鄭清泉道：“她年紀(jì)也不小了，總有一天會(huì)外嫁的，現(xiàn)在錢來的容易，大手大腳花慣了，到時(shí)手頭緊了，怕還是自己受苦?！崩钣駜旱溃骸靶∶放c我在一起很多年了，她從不亂用錢的，再者，一個(gè)丫鬟，平時(shí)很少出門，用錢的地方很少的?！编嵡迦溃骸澳撬敲炊噱X有何用呢？”

    李玉兒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鄭清泉，一杯自己拿了，鄭清泉接了酒，又放在桌上道：“我酒量不行，你自喝吧?！崩钣駜旱溃骸斑@是果酒，一點(diǎn)兒也不烈，姐姐與我干了這杯，潤(rùn)潤(rùn)嗓子，我們好好聊一聊?！编嵡迦坏冒丫坪攘耍钣駜阂矊⒆约旱囊槐攘?。

    李玉兒放下酒杯，道：“姐姐，小梅她積攢錢幣，是為了治病?！编嵡迦尞惖溃骸爸尾。课乙娝諝g蹦亂跳的，哪像有病的人？”李玉兒嘆息道：“還不都是我大哥做的孽！那還是你沒來這里的時(shí)候，我大哥自得了敗陽之癥后，完全變了一個(gè)人，有一日竟用鞭子抽打小梅，小梅暈死在地上，他仍不依不饒。小梅身上留下了很重的鞭傷，本來要用幾味名貴的藥，才能使皮膚長(zhǎng)好，不留下疤痕?！崩钣駜赫f到這里，又自倒了一杯酒喝了。

    鄭清泉道：“后來怎樣了？”李玉兒道：“姐姐你是知道的，女人身體上如有傷疤，是很不好的事情，將來嫁了男人，定會(huì)終生受氣的?！编嵡迦溃骸半y道小梅身上留下了傷疤？”李玉兒眼睛濕潤(rùn)了，低聲道：“我娘不讓給小梅用名貴的藥材，只給她用了一些創(chuàng)傷藥，結(jié)果小梅身上有多處傷結(jié)了疤痕，怎么也長(zhǎng)不好了，并且顏色深紅，很刺眼?！编嵡迦氲阶约阂苍膺^李云打罵，一時(shí)悲從中來，暗暗傷心嘆息。

    李周莊。

    這一日，玉李家宅院到處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原來這天是李中之子李云成親之日，李周莊中有些頭面的人家都來賀喜，婚宴直擺了大半天，眾人方漸漸的散了。

    李云喝得醉熏熏的，踉踉蹌蹌進(jìn)了洞房，卻將椅子碰翻了，新娘鄭清泉也顧不得許多，忙上前來扶住，卻被李云一把推倒在地。鄭清泉從地上起來，又上前道：“你醉了，我扶你上床安歇吧。”李云大吼道：“你滾出去！”說著對(duì)她拳腳相加，連推帶攘將她推出門外，將門用力關(guān)了。鄭清泉一時(shí)失措，摔坐在地上，驚愕不已。

    這時(shí)李玉兒走上來將鄭清泉扶起，道：“嫂嫂，你隨我來，我有話對(duì)你說?！崩钣駜侯I(lǐng)鄭清泉來到自己的房間，扶她在床上坐了。李玉兒道：“嫂嫂，委屈你了，我代大哥向你賠罪了?！编嵡迦Φ溃骸靶∶貌槐厝绱耍胧撬粫r(shí)醉了，才如此，等他清醒了，自會(huì)到處尋我的?！崩钣駜旱溃骸吧┥┻@般賢慧人物，嫁給我大哥，也是委屈了你！”鄭清泉便有些不悅：“妹妹說這話是何意思？難道我有什么禮數(shù)不周，還是出身卑微高攀了貴府？”

    李玉兒見鄭清泉如此說，忙道：“姐姐誤會(huì)了，我并無此意。”鄭清泉道：“你為何改稱我姐姐？這又是何意？”李玉兒道：“我只愿我們是親生姐妹便好了。姐姐，有些話還是對(duì)你說了吧，瞞也瞞不長(zhǎng)久的?！编嵡迦溃骸懊妹糜性捴闭f吧，何故吞吞吐吐？”李玉兒道：“實(shí)不相瞞，我大哥李云他患有敗陽之癥，至今仍未治愈……”鄭清泉道：“這種話豈可以亂說的嗎？妹妹不要如此捉弄我！”李玉兒道：“這是實(shí)情，所以剛剛才有委屈了姐姐，只愿與姐姐是親生姐妹之類的話語?！?br/>
    鄭清泉愣在那里，暗暗垂淚。李玉兒忙解勸道：“聽娘說，這病可以治好的，你不必過于憂慮?！编嵡迦行┘痹?，道：“既是如此，為何從前從未與我提起，如今將我騙娶過來，這算什么！”李玉兒情知理虧，一時(shí)也無話說。鄭清泉不免傷心落淚。

    第二天一早，鄭清泉回到李云的房間，見李云未醒，于是端了一盆溫水來，在一旁等候。李云醒來后，見鄭清泉在一旁，便罵道：“你這賤人，昨夜不在這屋里，去哪里了？”不等鄭清泉回話，將一盆水全潑在了她身上，又用那銅盆劈頭蓋臉猛打，嘴里仍罵著：“你這賤貨，打死你……”鄭清泉一邊閃避著一邊后退，身上挨了有七八下，忍著痛跑出去了，又無處可去，只得又回到李玉兒房間，李玉兒見她臉上手上都有青腫，料想被李云所傷，只得又好言相勸，鄭清泉哭泣不止。

    過了幾日，一日午飯時(shí)分，李云又喝了許多酒，在飯桌上便對(duì)鄭清泉大罵，李中斥責(zé)了幾句，收斂了些。鄭清泉午飯后便不敢回屋，到李玉兒屋中坐了，李云卻尋了來，對(duì)鄭清泉拳打腳踢，李玉兒并幾個(gè)家丁將李云拉了出去，李云口中仍不停叫罵。

    鄭清泉帶來的隨身丫鬟見自家小姐如此受氣，便跑回鄭家通了消息，不久，鄭清泉的大哥過來探看，鄭清泉見了大哥抱頭痛哭，訴苦不迭，只鬧著要回家。鄭清泉的大哥苦勸了半天，恰恰此事被李云知曉，竟舉了劍進(jìn)來大罵：“你這賤貨，竟勾引男人！”一劍向鄭清泉砍來，鄭清泉的大哥忙攔阻，卻被李云砍傷了手臂，血流不止，李云仍要上前砍鄭清泉，被眾人拉開了。

    鄭清泉的大哥被傷后，鄭家便來人與李家理論，李中自知理虧，只得登門道歉并賠了許多銀兩。此事后李中便時(shí)常責(zé)罵李云，開始李云還有所畏懼，到后來連李中的話也不聽了，整日喝酒砸東西罵人。李中便命人將他鎖在一間空屋之中。孫夫人暗中將李云放了，不料李云卻縱火來燒宅院，說要燒死鄭清泉，好在發(fā)現(xiàn)得早，火被撲滅了，只燒毀了一間偏房。

    李中將李云狠狠抽打了一頓，李云從此病倒在床，且病情日愈加重，請(qǐng)了四五個(gè)先生醫(yī)治，皆診不出是何病癥，孫夫人便道李云是被邪魔附身，要去請(qǐng)和尚驅(qū)邪。恰一云游僧行至李周莊，自言能降妖捉怪，便被孫夫人請(qǐng)了來驅(qū)邪。

    那云游僧人與李云單獨(dú)呆了幾天，之后李云的病情便大有好轉(zhuǎn)，又過了一日，竟言語行動(dòng)自如。孫夫人大喜，只道李云的病癥有治了，不料李云卻要隨那云游僧人出家為僧。

    孫夫人自是不肯，怎耐李云私下隨云游僧人走了，孫夫人大哭不已，派人四處找尋，終是毫無音信。鄭清泉的父母聞知此事后，便要將鄭清泉接回去再行嫁人，鄭清泉但云既已嫁與李家，便終身是李家的人，不肯回去，鄭清泉的父母好言勸說半日，毫無結(jié)果，也只得作罷了。

    自從李云離家出走后，孫夫人常常對(duì)鄭清泉冷言冷語，有時(shí)甚至無端尋出鄭清泉的不是，借以責(zé)罵。孫夫人常抱怨鄭清泉不吉，只說她是敗家之婦，進(jìn)了哪家哪家定人事衰竭，家財(cái)散盡。鄭清泉也只得忍耐，常常暗地里垂淚。

    鄭清泉隨身有幾個(gè)丫鬟，孫夫人便借此常責(zé)罵鄭清泉道：“到了這里，還要充什么大小姐，我李家的下人幾千幾萬，難道還用你從家中自帶丫鬟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樣的下賤人物，也配使用丫鬟？”鄭清泉耐不得孫夫人三番五次的責(zé)罵，只得將丫鬟遣回了鄭家，孫夫人并不給鄭清泉另行安排丫鬟，有大小事務(wù)鄭清泉只得自行處理；孫夫人且不許鄭清泉住正房，只令她在一間下人房間里居住。自然有許多不便之處，也只能忍耐了。

    每日吃飯之時(shí)，孫夫人不許鄭清泉同桌，只命她在一旁端菜盛飯，像下人一般使喚，孫夫人還命鄭清泉做大量針線活計(jì)，鄭清泉整日勞累，又衣食不能隨意，便病倒了，孫夫人仍只是咒罵她，并且不許請(qǐng)先生來醫(yī)治。

    李玉兒實(shí)在看不過去，便與李中議論此事，李中也覺孫夫人所作所為甚是不妥，便請(qǐng)了先生來醫(yī)治，并責(zé)怪了孫夫人一番。鄭清泉只是勞累過度，吃了幾回湯藥，加上李玉兒細(xì)心照顧，漸漸的好轉(zhuǎn)了。

    這日午飯時(shí)分，李玉兒親自端了一碗烏雞湯來給鄭清泉，鄭清泉道：“難為妹妹一片好意，我心領(lǐng)了，只是還煩妹妹端回去吧，我不大愛吃這東西，只喝些粥便可以了?！崩钣駜旱溃骸敖憬悴◇w剛剛好轉(zhuǎn)，須補(bǔ)一補(bǔ)的，來，我喂姐姐吃吧。”說著端了碗到鄭清泉近前，鄭清泉卻道：“妹妹還是端回去吧，免得別人知道了又生事端。”李玉兒知道鄭清泉擔(dān)心被孫夫人知道后來責(zé)罵，便道：“你病了，自該吃些好的，我娘知道了也不會(huì)說什么的，再者我是悄悄送來的，沒人知道的?！编嵡迦皇遣徽Z，李玉兒笑道：“我端了這半日，手都酸了，姐姐也需心疼我，多少吃一些吧。”鄭清泉見如此說，便將烏雞湯吃了半碗，李玉兒將剩下的半碗放在桌上，與鄭清泉閑聊。

    這時(shí)孫夫人走了進(jìn)來，見了桌上的半碗雞湯，便惱怒道：“整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還要吃好的，日子真比神仙還快活！”李玉兒在一旁道：“娘，她病剛好些，還須調(diào)養(yǎng)……”孫夫人道：“哼，有這么舒服的日子過，只怕她這病是好不了了，即使好了，也要裝著病，這樣才能整日歇著，還有好的吃，好的穿，我李家早晚被她消敗了！”孫夫人邊說邊摔門簾出去了，鄭清泉暗暗傷心，李玉兒解勸不得，索性哭了起來。鄭清泉見狀倒忙來勸慰。

    晚飯時(shí)分，李玉兒到鄭清泉房間，見她正在縫制衣服，忙攔阻道：“姐姐病尚未好，又做這些干什么？”鄭清泉道：“我已經(jīng)好多了，針線活又不十分勞累，沒關(guān)系的?！崩钣駜簩⑨樉€收了，拉住鄭清泉的手道：“姐姐吃過飯了嗎？”鄭清泉道：“剛剛吃過了。”李玉兒道：“那你吃了些什么呢？”鄭清泉搪塞道：“不想吃東西，只喝了些粥?！崩钣駜旱溃骸澳窃趺闯缘娘枺憬汶S我來，我們?cè)偃コ孕！闭f著拉了鄭清泉到自己的房里。

    到了李玉兒房間，李玉兒讓鄭清泉在桌旁坐了道：“姐姐在這里稍候，我去端飯菜來。”鄭清泉道：“我與你一起去吧。”李玉兒道：“不勞姐姐了，你只在這里坐著吧?！闭f著出去了，過了一會(huì)兒與丫鬟小梅用托盤抬了一個(gè)大甕進(jìn)來，小心的放在桌上，那甕用蓋子密封了。鄭清泉疑惑道：“妹妹，這里面裝的何物？”李玉兒道：“姐姐先不要問，你摸一摸那甕?！编嵡迦⒉恢椋焓謥砻?，手剛觸到甕壁，“呀”的一聲忙縮了回來，慎道：“妹妹真壞，明知這甕滾燙的，還要我摸?！崩钣駜号c丫鬟小梅哧哧笑個(gè)不停。

    小梅又下去另拿了幾樣菜肴、二疊薄餅、油鹽調(diào)料并一把切肉刀、一個(gè)鐵鉤，還拿了一個(gè)大托盤，幾只碗和一小盆清水。鄭清泉更覺疑惑，問道：“這到底要干什么？怎么連刀和鉤子都拿來了？”李玉兒笑而不答，先將大甕開了封，頓時(shí)一股肉香漂滿整個(gè)屋子，然后用鐵器小心敲那甕，甕壁很薄，敲了幾下便裂開了，只見里面是一整只肥雁，熱氣騰騰，香飄四溢。

    李玉兒用鐵勾將雁子勾起，放在了一旁的盤子中，小梅將破甕連同托盤一起拿下去了。鄭清泉嘆道：“好肥的一只雁，那個(gè)甕口那么小，這怎么放進(jìn)去的？”李玉兒道：“我正要問姐姐呢，你猜猜看？”鄭清泉想了一會(huì)兒，道：“我猜不出來，告訴我吧！”這時(shí)小梅抱了兩小壇酒來，放在一旁桌上就要出去，李玉兒叫住她道：“小梅，你也沒吃飯吧，來與我們一起吃吧?！毙∶返溃骸斑@怎么行？我一個(gè)下人怎能和小姐一起吃飯？”李玉兒將小梅拉著坐在椅子上道：“這里只有我們?nèi)齻€(gè)好姐妹，沒有什么小姐丫鬟之分？”

    鄭清泉面露憂愁道：“我吃過飯了，不餓，你們吃吧，我還有事要做?！闭f著起身往處走。李玉兒一把拉了回來，道：“姐姐，你是怕我娘知道又說些閑話，是不是？我們將門鎖死，任誰叫也不開，只在這里吃個(gè)痛快，這你總該放心了吧！”李玉兒去將門閂銷上了，坐回來，道：“來，一起吃吧。”鄭清泉與小梅卻不動(dòng)，鄭清泉道：“沒有筷子，怎么吃？”李玉兒道：“這個(gè)不用筷子的，直接用手撕了吃才痛快?！闭f著在小盆里洗了手，也招呼鄭清泉和小梅將手洗了，之后回到桌邊重又坐下，李玉兒揪下雁屁股就往鄭清泉嘴里塞：“這個(gè)最肥，給了姐姐吃，姐姐日后定有后福。”鄭清泉躲閃著，李玉兒道：“姐姐莫不是嫌我？”

    鄭清泉只得張嘴接了那鴨屁股，吃完后道：“這個(gè)真香，果然好吃?！崩钣駜旱溃骸爱?dāng)然，好的才給你，你自吃吧。”又去雁胸脯上撕了一條肉放了調(diào)料塞在小梅嘴里道：“你這個(gè)小丫鬟，竟也要本小姐喂才肯吃?！毙∶访πχ鴮Ⅷ喨獬粤恕＠钣駜阂娻嵡迦圆粍?dòng)手吃，道：“你們兩個(gè)也可憐我一些，非要我喂才吃，那豈不要累死我？”兩人才撕了鴨肉，來給李玉兒吃，李玉兒又撕了肉分別給二人。

    李玉兒在碗里倒了酒，開始鄭清泉與小梅不肯喝，李玉兒道：“難道只許那些男人喝酒發(fā)瘋，今天我們也快活一次！”話剛出口，就知道失言了，忙來看鄭清泉，鄭清泉卻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道：“妹妹不必?fù)?dān)心，我知道妹妹并無他意，我已喝了，妹妹也須喝些?！比撕攘司坪?，便不再拘謹(jǐn)了，打鬧調(diào)笑著邊吃邊喝，一會(huì)兒一只雁就所剩無幾了，菜也吃了大半，薄餅卻沒吃幾張。

    李玉兒道：“我再去取些牛肉來我們吃?！编嵡迦行┪⒆砹耍瑢⒗钣駜簱г趹牙锏溃骸懊妹米约悍逝忠擦T了，現(xiàn)竟要把我也喂成胖子？”李玉兒便一把油抹在鄭清泉臉上：“小梅，快來與我整治她?！毙∶访韼屠钣駜?，二人將鄭清泉拖到床上，小梅按住了，李玉兒便拿酒來灌，鄭清泉被灌了大半碗，掙扎不起，對(duì)小梅道：“小梅，你幫我治住她，回去我將我那副玉鐲送你相謝?！?br/>
    小梅聞聽，忙松開鄭清泉，將李玉兒又按在床上，鄭清泉搶過碗，倒?jié)M了酒，反來灌李玉兒，李玉兒吃了一碗，直討?zhàn)?，鄭清泉?duì)李玉兒道：“只便宜了她！”李玉兒會(huì)意，鄭清泉將小梅按在床上，李玉兒起身拿酒來灌，小梅被灌了一碗，見李玉兒又盛了酒來灌，便鬧著肚子脹，要去方便，鄭清泉道：“喝成這樣，出去了被人看到怕不好?！崩钣駜阂恢妇茐溃骸澳阒辉谀蔷茐心颍舨粷M一壇，全給你從嘴里灌回去?！?br/>
    小梅一來醉了，二來實(shí)在撐不住了，真就蹲在酒壇上便了一回，結(jié)果濺了一地，兀自歡喜道：“定是滿了，你看都溢出來了?！狈奖氵^后，只覺肚中空了，衣服也不整理，又來抓了骨架并一張薄餅吃起來，李玉兒與鄭清泉兩個(gè)早笑倒在床上，小梅見二人笑她，于是上床與二人撕扯，三人鬧到將近半夜，各自乏了，便橫豎疊倒在床上睡了，第二天天大亮才醒，回想昨日事情，不免個(gè)個(gè)羞紅了臉，又互相指著玩笑了一回方散。

    下午時(shí)分，鄭清泉的母親施夫人來李中家中拜訪，先與孫夫人相見了，施夫人帶了許多禮品，孫夫人見有禮物，便十分殷勤的招待，施夫人來到鄭清泉房中與鄭清泉相見，見房中陳設(shè)簡(jiǎn)陋，便知鄭清泉在這里的日子不大好。

    施夫人道：“清泉，隨娘回去吧，在這里有什么好？”鄭清泉道：“娘，我在這里很好，也習(xí)慣了，不想回去?！笔┓蛉说溃骸袄钤埔呀?jīng)出家了，就等于是死了，前幾日有人來提過親，我來與你商議，不知你意下如何?！编嵡迦溃骸澳铮乙呀?jīng)嫁給了李云，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是李家的人了，要我變節(jié)改志是萬萬不能的。再者嫁了別人，也不知怎樣的……”施夫人忙道：“這次娘一定給你找一個(gè)好人家，那人我先見，先給你看準(zhǔn)了，還不成？”鄭清泉猶豫不決，說：“過一陣子再說吧……”

    施夫人笑了笑，說：“好好，你不愿意就算了，你隨我回去，只在家中與我廝守，也算是為李云守志，這總成了吧?！编嵡迦溃骸拔疑蓝际抢罴业娜肆?，娘只當(dāng)沒有我這個(gè)女兒吧。”施夫人還要再勸，鄭清泉卻哭道：“娘，你什么也不要說了。”施夫人也哭道：“你又何必在這里受苦？隨我回去吧。”鄭清泉不語，任施夫人再勸，也是不聽，天色將晚，孫夫人要留施夫人吃飯，施夫人推托還有事，回去了。

    天黑后，鄭清泉正在房中點(diǎn)了燈做些針線，小梅進(jìn)來了：“鄭小姐，玉兒小姐請(qǐng)你過去有話說。”鄭清泉道：“怎么叫我小姐？不是說好我們是姐妹嘛，怎么不以姐妹相稱？”小梅道：“那以后我就叫你清泉姐，你可不要怪我無禮?！编嵡迦溃骸昂妹妹茫以趺磿?huì)怪你，來，給你一樣?xùn)|西?！边呎f邊拿了一副白玉扁鐲，那鐲遍體雪白，一點(diǎn)雜色都沒有，小梅贊嘆道：“好漂亮的手鐲！”拿在手中翻來倒去的看。

    鄭清泉道：“給你了?！毙∶访Ψ畔铝耍骸斑@么貴重的東西，怎么就給了我？我不要。”鄭清泉道：“昨日你幫我制服了玉兒，說好了給你這個(gè)謝你的?！毙∶返溃骸澳侵皇且粫r(shí)的玩笑，怎么可以當(dāng)真？”鄭清泉道：“你最好收下，否則我就將昨日你坐酒壇之事說出去?！毙∶芳t了臉道：“清泉姐你真壞?！编嵡迦獙⑿∶窊г趹牙?，為她將玉鐲戴在手上。

    小梅道：“姐姐快隨我到玉兒姐房中吧，玉兒姐還等著我們呢?！编嵡迦谑请S小梅來到李玉兒的房間，李玉兒道：“怎么這半日才來？”鄭清泉道：“我與小梅商議制服你的辦法，才耽擱了?！崩钣駜罕銓?duì)小梅道：“你這傻貨，昨個(gè)竟幫著外人來欺負(fù)我，這些年白疼你了。”小梅道：“在我這里不分什么內(nèi)人外人，誰對(duì)我好，我就幫誰?！闭f著晃動(dòng)手腕上的鐲子，李玉兒見了，知道定是鄭清泉送的，便道：“一副鐲子就把你收買了，今天你幫我制服她，明個(gè)給你十副更好的?！毙∶返溃骸皠e的再多我也不稀罕，我只愛這一副?！崩钣駜壕蜕蟻碜剿∶范阍卩嵡迦砗螅骸扒迦憔任?！”

    鄭清泉道：“先別鬧了，玉兒，找我有何事？”李玉兒拿出一套新衣服，道：“我見姐姐的衣服舊了，特請(qǐng)人做了一套新的，姐姐試一試吧。”鄭清泉道：“這衣服你自己留著穿吧，我從家里帶了許多衣服來呢。”李玉兒道：“姐姐若不肯自己換，我可要?jiǎng)邮至??！编嵡迦溃骸澳愕暮靡馕倚念I(lǐng)了，只是……”李玉兒不待她說完，上來就脫她的衣服，小梅也上來幫手，鄭清泉忙道：“我自己來換，你們退開些，我自己來換！”李玉兒與小梅退在一旁，鄭清泉將衣服換了，李玉兒和小梅都拍手說好看。

    三人坐在一起閑聊了約半個(gè)時(shí)辰，鄭清泉道：“時(shí)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崩钣駜豪〉溃骸澳慊厝ミ€不是一個(gè)人待著？多沒意思，不如我們?nèi)齻€(gè)賭錢吧?！编嵡迦溃骸拔疑砩蠜]帶錢，你們兩個(gè)玩吧，我回去了?！崩钣駜旱溃骸澳阍趺淳图敝撸繘]有錢我借給你。”李玉兒從一個(gè)抽屜中拿了一串銅板給鄭清泉，又拉她在桌邊坐了。小梅下去拿竹牌，李玉兒又去端了幾盤酒菜爪果，三個(gè)坐下邊吃邊玩。

    小梅打牌很不規(guī)矩，總是悔牌藏牌，贏了時(shí)便在桌上亂抓錢幣，也不知多拿了多少，不一會(huì)兒，小梅身前聚了一大堆錢，鄭清泉面前卻空了，李玉兒便又從抽屜中拿了兩串錢給她。

    三人發(fā)了牌重開局，結(jié)果小梅又先脫手贏了，便伸手來李玉兒面前抓錢。李玉兒卻將錢護(hù)住不給她拿。小梅便道：“玉兒姐真賴，輸了不給錢！”李玉兒道：“怕是你更賴些，你是不是藏了牌，快從實(shí)招來！”小梅聽李玉兒如此說，紅了臉道：“我哪里有藏牌？”李玉兒起身來拉小梅，小梅不肯起來，鄭清泉會(huì)意，幫李玉兒將小梅拉離了椅子，果然見椅子上有三張末牌，李玉兒道：“看你還賴，往屁股下藏牌，別以為別人看不到。”

    小梅道：“那牌原本在椅子上的，不是我藏的！”鄭清泉道：“她既不規(guī)矩，我二人將她的錢平分了?！闭f著來抓小梅的錢幣，李玉兒也伸手來抓，小梅見狀，忙用上身將那堆錢壓住了，不停的往自己的肚兜里裝錢，肚兜被撐得鼓鼓囊囊的，小梅起身拍拍胸前鼓起的錢幣道：“今天一文本錢也沒出，白白贏了這許多，也值了。”不料那肚兜禁不得如此撐墜，系帶崩開了，錢幣嘩啦啦的掉了一地，鄭清泉與李玉兒笑得前仰后合。小梅也顧不得露出的胸乳，忙蹲下?lián)焓暗厣系腻X幣，兩手都抓滿了，地上仍有許多，一時(shí)不知放在哪里好。

    鄭清泉將盛果子的盤子倒空了，放在小梅身邊，李玉兒也俯下身來幫她撿，道：“這里的錢都是你的，你不必急。”小梅也顧不得答應(yīng)，忙不迭地?fù)焓暗厣系腻X幣，一會(huì)兒就收了滿滿一盤子，歡喜著端回自己屋里去了。不一會(huì)兒小梅轉(zhuǎn)了回來，手里拎了一個(gè)空袋子，又將桌上的錢也都裝了起來。也不多說，拿了袋子出去了。

    鄭清泉見小梅出去了，便對(duì)李玉兒道：“下次不要給她那么多錢，一個(gè)女孩子家，又無主見，得了那許多錢，對(duì)她倒不好?！崩钣駜簢@息道：“隨她吧，只要她高興就好了，給她些錢又算什么？”鄭清泉道：“她年紀(jì)也不小了，總有一天會(huì)外嫁的，現(xiàn)在錢來的容易，大手大腳花慣了，到時(shí)手頭緊了，怕還是自己受苦?！崩钣駜旱溃骸靶∶放c我在一起很多年了，她從不亂用錢的，再者，一個(gè)丫鬟，平時(shí)很少出門，用錢的地方很少的。”鄭清泉道：“那她要那么多錢有何用呢？”

    李玉兒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鄭清泉，一杯自己拿了，鄭清泉接了酒，又放在桌上道：“我酒量不行，你自喝吧?！崩钣駜旱溃骸斑@是果酒，一點(diǎn)兒也不烈，姐姐與我干了這杯，潤(rùn)潤(rùn)嗓子，我們好好聊一聊。”鄭清泉只得把酒喝了，李玉兒也將自己的一杯喝了。

    李玉兒放下酒杯，道：“姐姐，小梅她積攢錢幣，是為了治病?！编嵡迦尞惖溃骸爸尾?？我見她整日歡蹦亂跳的，哪像有病的人？”李玉兒嘆息道：“還不都是我大哥做的孽！那還是你沒來這里的時(shí)候，我大哥自得了敗陽之癥后，完全變了一個(gè)人，有一日竟用鞭子抽打小梅，小梅暈死在地上，他仍不依不饒。小梅身上留下了很重的鞭傷，本來要用幾味名貴的藥，才能使皮膚長(zhǎng)好，不留下疤痕?！崩钣駜赫f到這里，又自倒了一杯酒喝了。

    鄭清泉道：“后來怎樣了？”李玉兒道：“姐姐你是知道的，女人身體上如有傷疤，是很不好的事情，將來嫁了男人，定會(huì)終生受氣的。”鄭清泉道：“難道小梅身上留下了傷疤？”李玉兒眼睛濕潤(rùn)了，低聲道：“我娘不讓給小梅用名貴的藥材，只給她用了一些創(chuàng)傷藥，結(jié)果小梅身上有多處傷結(jié)了疤痕，怎么也長(zhǎng)不好了，并且顏色深紅，很刺眼?！编嵡迦氲阶约阂苍膺^李云打罵，一時(shí)悲從中來，暗暗傷心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