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人的一生必然會按照命運的安排走,我從前不信，現(xiàn)在信了,因為我的命運就是不認(rèn)命。也許有年輕的朋友不認(rèn)同我的說法,趙正陽，你那套過時了，什么不認(rèn)命，什么個人奮斗,如今的社會不是你那會的情況，向上的通道已經(jīng)關(guān)閉。沒關(guān)系，我相信我的母校的教育水平，只要是這兒出去的，覺得在別的地方得不到發(fā)展的,可以來找我,我這種個體小老板不喜歡論資排輩，誰有能力就可以上?！?br/>
    校慶總免不了請名成利就的校友發(fā)言，耿梅坐在禮堂靠近門口的角落里，微微有點分心。老大老二非要跟來，也怪陳立太縱容孩子，他倆一鬧就答應(yīng)了，還幫著孩子們說話，“他們都快進小學(xué)了，可以出門見見世面。又不是別的地方，是我們的母校，說不定將來是我們的小校友。”

    可孩子畢竟是孩子，兩孩子見了操場不肯走。眼看校慶典禮就要開始，陳立說他陪孩子們在外面玩，她代表她自己和他去參加。耿梅沒辦法，依他說的任他們?nèi)?。她本來不想來，慶典什么的都是場面上的熱鬧。但前兩年她們宿舍的幾個，由簡佳音牽頭，在母校設(shè)了個獎學(xué)金，專門資助家境困難的女學(xué)生完成學(xué)業(yè)，所以校方再三請她們務(wù)必出席，“至少讓孩子們知道是誰在幫助她們，而她們可以有怎樣的將來?！?br/>
    哪里都在變，連校園也變得有些陌生了。大禮堂翻修過，耿梅的視線悄悄劃過天花板，最終落在窗外，那里海棠花開得正盛，一只黑白色的小鳥撲愣愣掠過花枝，在香樟樹上停了下來，昂首振了兩下翅膀。

    她第一次見到趙正陽，離現(xiàn)在有多少年了？

    是哪年開始，她想到自己的年紀(jì)，竟然要算一算，而不再是隨口報出。也不是刻意怕老，就是……說不清。耿梅不怕老，回首自己的人生路她最喜歡的就是現(xiàn)在，心口曾經(jīng)有過的那個空洞，慢慢地填滿了，不用擔(dān)心錢。每天還是累，兩個孩子的母親，又是喜歡操心的，永遠沒有空閑的時候。

    陳立經(jīng)常慫恿她去發(fā)一會呆，“你太辛苦了，需要放松，孩子們有我。”

    曾經(jīng)有段時間她特別害怕，是不是太幸運了，一路走來犯過那么多錯，竟然還能擁有如此之多。她也會想起趙正陽，他還好嗎。然而她從未打過電話給他，也沒去關(guān)注過他的新聞。

    有一次她和陳立談到過這些，他說，“誰沒有不值得一提的往事呢，放過自己?！彼f話的神情讓她想到，他也有一些事不想告訴任何人嗎，包括她在內(nèi)？她問他，他光是笑，逼急了才說，“是啊，就是想到年輕時挺蠢的，非常自以為是?！?br/>
    陳立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中，他們仨都滿頭大汗，老大更是把衣服卷起來，露出了他的小肚皮。唉呀，這樣不行，還沒到夏天，孩子哪經(jīng)得起一熱一冷，耿梅隔空瞪了陳立一眼，悄悄溜出禮堂，奔向他們仨。

    沒辦法，孩子總是需要父親和母親共同的照顧。

    窗外繁花如畫，那只黑白色的小鳥梳理了會羽毛，又撲愣愣地飛到花枝上，嘀嘀咕咕地鳴叫起來。不遠處，樹梢呼啦啦飛過一群麻雀。

    禮堂傳來長久的掌聲。

    陳立問耿梅，“誰在發(fā)言，挺受歡迎的嗎？”

    耿梅光顧著批評老大，不經(jīng)意間老二又溜得老遠。她追過去，老二跑得更快了。母子倆這樣一個跑一個追，不用叫老大，他已經(jīng)興奮得直沖過去，“媽媽，我也來，我們比賽誰先跑到操場?！?br/>
    沒辦法，有小朋友的家庭，世界就只有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