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百個氈房錯落有致地安置在一片平坦的草原上。
四周起伏的緩坡，既能一定程度上阻擋來自北方的寒風(fēng)。
又能遮蔽一些豺狼的視線，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可謂是過冬的絕佳之地。
赤樹部，只是草原上無數(shù)小部族中一個不起眼的一個。
能尋到這樣的好地方，已經(jīng)算是長生天眷顧了。
赤樹烏日看著眼前的部族營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盡管為了在這片茫茫草原上找到這里，族人們費(fèi)盡了不少心思，也吃了不少苦。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嗎？
看著眼前圍著氈房歡快奔跑、追逐打鬧的孩子們，赤樹烏日臉上的笑容越發(fā)慈祥。
他已經(jīng)老了，氣血衰敗，真元枯竭。
如今算是騎不動駿馬，也挽不動強(qiáng)弓了。
甚至就連握了一輩子的彎刀，也不大舞得動了。
不過沒關(guān)系，他還有兒郎，還有眼前這些整日折騰的小狼崽子。
有他們在，部族的血脈就能延續(xù)下去。
赤樹之名，也能繼續(xù)傳承下去。
他們才是部族的未來！
“慢點(diǎn)！都慢點(diǎn)！”
赤樹烏日口中呼喝的聲音，有些嚴(yán)厲。
可那張蒼老如樹皮的老臉上，目光卻格外溫和。
果然那些小崽子們也不怕他，沖他做了個鬼臉后，便呼嘯著跑遠(yuǎn)了。
唯有一個體型遠(yuǎn)比其他孩子瘦小的小家伙，怯生生地靠了過來，小聲道。
“族長爺爺……我阿爸他……他什么時候能回來？”
看著眼前這個處處顯露怯弱的小家伙，赤樹烏日眼神中本能地露出一絲不喜與厭惡。
因?yàn)樗静幌袷遣菰侠轻套印?br/>
膽怯、柔弱。
反倒是跟南方那些雍狗的小崽子有些像。
所以赤樹烏日一直都不是很喜歡這個孩子。
只是考慮到他阿爸如今正為了部族的未來，跟著可汗的大軍南下了。
對部族也算是有功。
所以就算他對這個孩子再不喜歡，也不得不耐著性子，用力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放心吧！等你阿爸跟著可汗打敗了那些雍狗，就會回來了?！?br/>
或許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未來，赤樹烏日心情也好了不少。
連帶著語氣也溫和許多。
“等到時候，你阿爸會給你搶好多好東西！怎么樣？喜歡嗎？”
怯弱的小家伙聽聞這話，眼中終于迸發(fā)出一抹高興的神采。
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小腦袋，興奮道。
“喜歡！”
“阿爸說了，他會給我從那些雍狗那里搶好玩的，還有漂亮的衣服！”
“還有……”
小家伙雖然看起來怯弱，但一旦放開防備，就會有點(diǎn)貧嘴。
赤樹烏日看著眼前逐漸露出狼性的小家伙，嘴角終于露出一抹滿意的輕笑。
這才是蒼狼的子孫！
有些東西我們沒有，但是我們手里有彎刀！
我們可以去搶！
赤樹烏日揮揮手打斷了小家伙的絮叨，揮手打發(fā)道。
“去吧臺吉，去跟圖蘭他們玩吧。”
圖蘭是赤樹烏日最喜歡的孫子。
兇狠、陰險。
小小年紀(jì)就已經(jīng)展露出十足的狼性。
幾乎他阿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想到這里，赤樹烏日原本很好的心情，忽然漸漸低沉起來。
“那個昔日追在我身邊叫阿爸的狼崽子，已經(jīng)徹底長大了啊……”
當(dāng)老狼露出虛弱的姿態(tài)，而昔日的狼崽子越來越壯碩。
總是免不了沖老狼齜出獠牙。
赤樹烏日當(dāng)年如此，他的兒子如此。
或許將來的圖蘭，也是會如此。
這或許就是他們這些蒼狼子孫逃脫不了的宿命。
望著眼前那些顯得有些空蕩蕩的氈房，赤樹烏日嘆息一聲。
他已經(jīng)決定了。
等到族人們回來，他就會將族長之位傳下去。
畢竟一條行將就木的老狼，再這么戀棧不去，只會讓整個部族流血，陷入衰落。
最后被周圍的狼群連皮帶骨徹底吞噬干凈。
“所以……為了部族的存續(xù)……”
赤樹烏日佝僂著身子，往獨(dú)屬于自己的族長氈房走去。
在新狼王還未歸來的這一刻，作為老狼王的他還需要替他守好部族。
“哎，他會比我做得更好，部族在他手上也變得更強(qiáng)大……”
赤樹烏日正感慨著。
忽然他神色一愣，霍然轉(zhuǎn)身望著身后的方向。
只可惜四周的緩坡，既阻擋了寒風(fēng)和來自敵人的目光，卻也擋住了他的視線。
赤樹烏日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緩坡的方向，年老遲鈍的感官讓他一時間分不清剛剛那一瞬間的悸動，到底是不是錯覺。
只是很快他便再次覺察到了不對！
因?yàn)槟_下的土地，似乎隱隱開始震動！
遠(yuǎn)處漸漸傳出一陣有如冬日悶雷一般的異響！
這種異動與聲響，作為草原人再是熟悉不過。
是群馬奔騰的動靜！
忽然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緩坡處，是一名從遠(yuǎn)處放牧歸來的族人。
赤樹烏日隱約見他張手揮舞著動作，口中呼喝著什么。
只可惜距離太遠(yuǎn)，一時間有些聽不清。
直到幾息之后，赤樹烏日才隱約聽到一些。
“雍……來了！快……”
雍什么？
赤樹烏日努力挺直了蒼老佝僂的身子，分辨著那族人說的話。
然而就在他徹底聽清的那一刻，那不斷嘶吼著狂奔而來的族人，從馬上一頭栽下。
緊接著那身后的緩坡處，便出現(xiàn)了一點(diǎn)墨色。
并開始不斷暈開。
轉(zhuǎn)瞬之后，便將那處緩坡徹底渲染成一片恐怖的黑色！
而眼看那股黑色洪流漫卷而來。
赤樹烏日蒼老渾濁的眸子中，瞳孔終于開始劇烈收縮。
……
“敵襲！”
老邁嘶啞的聲音，在這一刻的馬蹄驚雷下顯得是如此孱弱。
‘老了！真的是老了！’
“不中用了！”
赤樹烏日不斷在心中咒罵著自己。
一面拼盡全力發(fā)出敵襲的示警，一面運(yùn)起體內(nèi)早已日漸枯竭的真元，向著不遠(yuǎn)處的一匹馬狂奔而去。
在翻身上馬后，幾乎是本能地一般策馬向著那股黑色洪流阻攔而去。
“為了族人！為了部族！”
這一刻，行將就木的老狼，奮起余勇發(fā)起了一場人生最后的沖鋒。
馬蹄踏動的那一瞬間，赤樹烏日手中的彎刀不再顫抖。
握緊的刀柄，在這一刻甚至感覺比年輕時還要有力！
“殺！”
近了！
近了！
是雍狗的鎮(zhèn)遼軍！
赤樹烏日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恐。
可耳畔卻傳來一聲戲謔的輕笑。
“老狗倒是悍勇……”
伴隨著不遠(yuǎn)處傳來的贊許，一道雪亮的刀罡漫卷而至。
縱馬沖鋒的老狼，甚至還沒來得及揮刀，便連帶著座下的戰(zhàn)馬在空中轟然炸開。
頭顱掉落在枯草地上的那一刻，還未散去的那一抹意識，隱約聽到一聲輕描淡寫的傳令。
“兒郎們！踏平它！”
“雞犬不留！”
頭顱上那雙老目圓瞪。
“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