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寶音服侍謝瑾起床的時候,看出謝瑾心情不好，也不敢多問。他才來謝瑾身邊不久,來之前便聽說這位謝公子脾氣不好，性子霸道，因此一直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生怕哪里伺候得不好,被攆了出去。

    好在謝瑾并不難伺候,他雖然對大汗不假辭色，御下卻并不嚴(yán)苛，很是寬和。平日里也都是呆在景元宮里,足不出戶的，并不多事。

    今日的景陽宮里安靜極了,前幾日隔壁那叮叮咚咚的琴音聽得讓人心煩,今日驟然消失，卻又有些不習(xí)慣了。寶音偷偷地看謝公子，他今日一直神思不屬,用完午膳后,便一直看著窗外發(fā)呆。

    半晌后,謝瑾突然起身：“陪我出去走走。”

    寶音一愣,謝瑾回來汗宮這么久了,還從沒主動出過景元宮。一時有些措手不及,見謝瑾已經(jīng)徑直起身往外走了，忙吩咐屋里伺候的其他侍從們跟上。

    謝瑾好久沒有逛過汗宮了，此時正是初春時節(jié),柳葉剛剛抽出了枝條，各種花朵含苞待放，景致十分不錯。草原漢化已久，這汗宮是仿著大明那邊的格局建的，內(nèi)中小橋流水，曲徑通幽，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堪稱一步一景。

    沿著花園走去，不知不覺便逛到了延壽宮附近。自娜木鐘太后死后，延壽宮早已敗落冷清了下來，殿前的石階上落葉滿地，也無人打掃。謝瑾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并不停留，繼續(xù)往前走。

    路過一處墻角時，忽然聽到一聲稚嫩的狗叫聲。謝瑾微微一怔，循聲望去。

    這是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狗，渾身雪白，兩只黑色的眼睛咕嚕嚕直轉(zhuǎn)，看起來機(jī)靈極了。謝瑾心生喜愛，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它軟乎乎的絨毛，小奶狗一點(diǎn)也不怕生，拿濕潤的鼻子嗅了嗅謝瑾的手，短短的尾巴歡快地?cái)[動著，沖謝瑾軟綿綿地叫了兩聲。

    寶音見謝瑾喜愛這只小奶狗，在一旁湊趣道：“公子若是喜歡，不如抱回景元宮里養(yǎng)，這樣宮里也熱鬧些?！?br/>
    話音未落，從前面拐角處突然跑出了一個看起來六七歲的小男孩，蹭蹭地跑過來，將小奶狗抱在懷里，瞪著謝瑾等人道：“這是我的狗，不許你們搶！”

    謝瑾怔了怔，凝目看著這個突然跑出來的小男孩，見他年紀(jì)小小，氣勢卻挺足，眉目間與額哲也隱隱有幾分相似，心里頓時明白了他的身份。正要說什么，一個有些面熟的侍女突然沖了過來在他面前跪下，一臉惶急道：“謝公子恕罪，臺吉人小不懂事，您不要跟他計(jì)較?！庇洲D(zhuǎn)頭去哄勸阿布鼐：“臺吉，把狗狗放下，我重新尋一只更好看的來陪您玩好不好？”

    追著阿布鼐出來的，是以前貼身伺候娜木鐘太后的宮女托婭。她本來是見今日天氣好，便帶著阿布鼐和小狗出來玩。當(dāng)看到謝瑾一行人走過來的時候，她便立刻帶著阿布鼐躲了起來，偏偏阿布鼐年紀(jì)小，聽到謝瑾等人要抱走他心愛的小奶狗，便沉不住氣立刻跑了出來，泄露了行藏。托婭知道謝瑾如今是大汗的心肝寶貝，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生怕得罪了他，讓阿布鼐本就艱難的日子更加難過，又慌又急，連聲哄著阿布鼐將小狗放下，送給謝瑾。

    阿布鼐眼中含淚，卻是倔強(qiáng)地抿著唇，將小狗抱得緊緊的，一動不肯動。

    謝瑾抬手止住了托婭：“剛剛我不過是看這小狗機(jī)靈可愛，隨便逗弄一下而已，并沒有想養(yǎng)它。”環(huán)視了周圍一圈，又問：“怎么臺吉身邊只有你一個人在伺候，其他的人呢？”

    托婭低著頭道：“臺吉年紀(jì)小，不喜歡太多人跟在身邊，便沒讓其他人服侍?！?br/>
    謝瑾眼中掃過阿布鼐的穿著，衣料雖然還算不錯，但十分不合身，明顯是去年的料子了，心底便有幾分明白。娜木鐘太后犯下大罪，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來，阿布鼐受到其母牽連，不為大汗所喜，這宮里的侍從向來跟紅頂白，阿布鼐在宮里的日子自然不會好過。

    見阿布鼐小小年紀(jì)，長得又與額哲隱隱有些相似，謝瑾心下倒也有幾分憐惜。只是，額哲終究與他這幼弟隔了弒母之仇。雖然娜木鐘太后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但母子之情是天性，以后等阿布鼐長大，會不會受旁人挑唆，心生怨恨，也很難說。

    因此謝瑾只是神色復(fù)雜地看了阿布鼐一眼，并沒有多說什么，直接帶著人離開了。

    只是沒想到這事還沒完，到了晚上，謝瑾都已經(jīng)打算上床歇息了，額哲卻忽然親自抱著這只小狗過來了。

    也不知他怎么得到的消息，謝瑾皺起了眉頭，道：“這是阿布鼐的心愛之物，你怎么抱過來了？”傳了出去，別人還當(dāng)他多跋扈，連個小孩的東西都要搶。

    “改天我賠他十只八只就行了?！鳖~哲不以為意，又討好地將小奶狗遞到謝瑾面前：“你看它多乖巧，我們把它養(yǎng)在景元宮里好不好？”

    小奶狗到了新環(huán)境，似乎有些不安，小小的腦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個滾動的雪絨球，十分惹人憐愛。謝瑾卻是看也不看一眼，吩咐寶音道：“你把小狗送回延壽宮，好生解釋一下。”

    寶音猶豫著看了額哲一眼，道：“公子……”

    謝瑾臉色驟然沉了下來：“還不快去！還是我使喚不動你了？”

    寶音只好將小狗接了過來，額哲雖然有些不高興，但也沒有阻止，只是在一旁看著謝瑾。

    寶音出去后，房內(nèi)只剩下兩人，換作平日，謝瑾肯定要將他趕出去的，不過今日，他正有話要和額哲說。

    “大汗，我今日看到阿布鼐臺吉，他已經(jīng)快六歲了，身邊還沒有長輩教導(dǎo)，一個人生活在延壽宮，不知大汗是怎樣打算的？”據(jù)謝瑾所知，王庭這邊的貴族大臣之家一般都是五歲就開始給孩童啟蒙，但額哲卻好像完全沒有管阿布鼐的想法，只把他丟在延壽宮不聞不問。當(dāng)然，謝瑾并不是覺得額哲沒有兄弟情，畢竟娜木鐘太后曾經(jīng)對額哲下過毒手，額哲能夠不計(jì)前嫌把她的兒子平平安安地?fù)狃B(yǎng)長大，已經(jīng)是心胸寬廣了。

    只是，阿布鼐畢竟也是黃金家族的嫡系子孫，天生身份尊貴，現(xiàn)在他年紀(jì)還小，影響不到什么，但等他以后長大了，參與政事，就不可能再這樣忽視他的存在。在謝瑾想來，要么額哲就應(yīng)該趁著阿布鼐年紀(jì)尚小時，施以恩義，好好培養(yǎng)兄弟感情，然后再派人專門教導(dǎo)，免得他長歪了?；蛘?，就干脆將他隱姓埋名地遠(yuǎn)遠(yuǎn)送走，讓他在外面富足平靜地過完一生，免得日后阿布鼐因生母之事心生怨恨，埋下隱患。

    偏偏額哲現(xiàn)在什么也不做，既不打算派人教導(dǎo)阿布鼐，也沒有將人送走的意思，有些讓他自生自滅的味道。

    謝瑾知道自己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操心這些事情，但偏偏就忍不住，只能拐彎抹角地提醒。

    額哲卻是誤會了，遲疑著道：“你想撫養(yǎng)阿布鼐？”

    謝瑾皺眉道：“當(dāng)然不是?！彼@是想到哪里去了。

    見謝瑾否認(rèn)，額哲似乎松了口氣，斟酌著言辭道：“我是想著，阿布鼐自出生時便體弱，娜木鐘太后以前也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將他養(yǎng)在深宮，輕易不見人。而無論是讀書還是習(xí)武，都是極耗精神的，阿布鼐體弱，怕是受不了這個罪。反正阿布鼐也不需要學(xué)什么本事去掙前程，就這樣呆在宮里好好養(yǎng)著就行了。”

    額哲說了一大堆，雖然隱晦，但謝瑾也還是聽明白了，他這是打算將阿布鼐養(yǎng)廢了，然后以體弱的名義，一輩子將他圈禁在宮里。

    這樣……也不是不可以，雖然對阿布鼐來說，有些太過狠心。

    額哲卻還沒有說完，只聽他接著道：“等阿布鼐年紀(jì)到了，我會多給他找?guī)讉€美人服侍，多生幾個孩兒出來。到時候我們親自撫養(yǎng)，選一個最能干孝順的過繼過來，今后好繼承我的汗位，你說好不好？”

    謝瑾身子輕輕一震。

    額哲小心觀察著謝瑾的表情，見他似乎沒什么反應(yīng)，心下暗暗失望，覺得娜木鐘臨死前對自己說的話可能不對。又在謝瑾跟前纏磨了一會兒，見謝瑾一直沒什么反應(yīng)，不想惹他厭煩，只得戀戀不舍地退了出去。

    晚上，額哲躺在床上，回味著謝瑾的神態(tài)動作，只覺得說不出的動人，連生氣的神情都格外好看。想著謝瑾就在隔壁，自己卻摸不到，心里便火燒火燎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這段時日以來，他已經(jīng)什么法子都使過了，謝瑾卻一直油鹽不進(jìn)，各種戳心窩子的話不停往他身上扔，一點(diǎn)軟化的跡象都沒有。

    額哲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再這么憋下去，就該成圣了。

    睜著眼睛到了半夜，眼看小兄弟還一直精神奕奕，一點(diǎn)消下去的意思都沒有，額哲突然便下定了決心。

    不管了，無論如何都先做上一回再說……至于這么做會有什么后果，額哲暫時性拋在了腦后，說不定謝瑾經(jīng)過這一回，食髓知味，想起以前的情意來，就不再心心念念地要走了呢？

    給自己找好了借口，額哲輕手輕腳地起床，推開了隔壁房間的門。今晚守夜的侍從看到他，也不敢出聲，眼睜睜看著大汗做賊似的溜進(jìn)了謝公子的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diken和盈盈的地雷，小伙伴們的營養(yǎng)液和花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