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花棲猜想的一樣，原本不在名單中的人收到韓家送來的喜帖，首先懷疑的是韓家打算和云南王府聯(lián)姻合作，甚至往大的想——他們是要共謀天下。

    這話不嚇人，手握重兵權(quán)高位重的云南王府加上富可敵國的黃金帝國，謀取天下勢在必得。

    于是乎，一場好好的婚禮，經(jīng)由大小姐插了一手，變成了一場詭異的風云宴。

    婚禮的兩位主角還不知道事情悄悄變了味，至少，晚宴之前，他們是蒙在鼓里的。

    小雪從早上到中午，一直呆在房里，由著劉莫問給自己上妝打扮。

    湖月庭上化妝粉黛的女人很少，會化妝的更少，因為是花季少女，天生麗質(zhì)，不需要外物美化自己。然則今天不一樣，嫁人的姑娘總該讓自己更美麗才行。

    施粉，畫眉，描眼，點唇，盤上金子般耀眼的長發(fā)，鏡子里那張美過天仙的女孩帶著三分清純，三分溫潤，還有四分妖艷；嘴角微微一翹，仙子更加美艷動人，微微一笑間，竟驚艷時光，生生的攝人心魄。

    紅羅衣，七彩帶，明月珰，金玉釵，亭亭玉立的姑娘風神秀徹，容顏綺麗外，骨子里的氣韻華貴無比，透著流香吐馥的美。

    “小雪，以后千萬別穿嫁衣啊?！眲⒛獑柕皖^看著手底下的尤物，好長時間看怔了，嘖嘖感嘆，“禍害啊禍害，這張臉的迷住多少男人啊?！?br/>
    “好好說話，大喜的日子，吉利點?！贝芭_下支肘遠看春景的韓文也著了一身紅衣，不過顏色比鏡前的人深了許多，穿在她身上，有種克制卻洶涌的美。

    劉莫問撇過來一眼，說道：“我難得贊美她一次，妳可真煞風景?！迸ゎ^又看出自她手的嬌容，托腮兀自喟嘆，“嗯，咱們家的小雪可真美呀，妳不覺得嗎？”

    韓文聽言，偏頭也去看屋中的新娘，發(fā)上斜插的翠珠玉簪隨著動作發(fā)出清脆的叮當聲?！昂芎每??！彼暶妹媚峭昝赖膫?cè)顏，靜靜欣賞了半晌，發(fā)自內(nèi)心的稱贊兩句，“小雪的確很好看。”

    “姐，真的嗎？”

    新娘扭動一下身子，轉(zhuǎn)了方向正對窗口，動人心魄的面容剎那間燦若春華。

    韓文伸了伸懶腰，上半身沒勁似地靠在手側(cè)邊的案桌上，一手托著腦袋，一手隨意的橫放，一派散漫的氣態(tài)，竟是悠然自得的很。

    她說了幾句贊美，便不再舍得開口，心神游離體外，不知道想些什么。

    見她這般，小雪剛舒展的笑容停在臉色，神色里掠過一絲失落。

    本以為得了姐姐的稱贊，自己會很開心，可是姐姐陰晴不定的態(tài)度著實令人捉摸不透，總感覺她對自己很在意卻又不那么在意，飄忽不定的讓人心里沒個底。

    “小雪，要嫁人啦，愁眉苦臉的可不吉利?！眲⒛獑柖紫律碜樱ハ袷嵌嗽斠患姿榇善芬话憧葱⊙?。

    “我沒有不開心?！毙⊙┐寡劭粗鴶R在膝上的雙手，聲音不由自主的低了一低。

    見她這模樣，劉莫問情不自禁的笑出來，“苦著臉，是后悔答應(yīng)人家嫁過去嗎？”

    她雙頰緋紅，羞不可言，呢喃道：“不是，沒有那回事。”

    “我們小雪長大了，臉紅起來也很可愛啊?！眲⒛獑柮哪X袋。

    “莫問姐。”她難得的不再叫人瘋女人，“妳不是反對我和段千言嗎？怎么現(xiàn)在不生氣了？”還好心地給她梳妝打扮。

    “鳥兒遲早要離開巢，長大的姑娘遲早要離家，妳能嫁給喜歡的人.......我還是很開心的。”

    “謝謝?！毙⊙└袆拥募t了眼眶，握住劉莫問的手，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為好。

    閉目養(yǎng)神的韓文眼睫移動，唇角上挑，露出一個不明深意的笑意。

    劉莫問吃吃的笑著大歡，“行了，再待一會兒，我出去準備一下自己的東西，有事找我啊?！?br/>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等著機會可以好好使喚妳，我可不會心軟?！毙⊙┌翄傻睾叩?。

    “臭丫頭！”劉莫問隔空指指她，無奈地拂袖出去。

    她瞅了瞅關(guān)上的房門，確定外面的人走遠，轉(zhuǎn)頭對另一個人說：“姐姐，妳真的不反對我嫁人嗎？”這個疑問困擾了五天，總算逮住機會可以問出口了。

    她很緊張這個問題，因而專注地盯著姐姐，不放過那張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

    韓文掀開眼簾，細密睫毛在眼底投下兩片陰影，眸中光芒如細碎的星光?！皧呎嫘南爰匏麊?？”她反問。

    “想?！焙敛华q豫的回答。

    “哪怕他愛過其他女人，哪怕他心里還有別的女人的影子呢？”

    “妳知道他以前的事？”

    “他這樣的男人，沒幾個風花雪月的情事很難有如今的名聲?！?br/>
    “不要把人說的那么不堪好不，姐，妳經(jīng)常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人主要看心，我看得很認真，他真的很好?！?br/>
    “妳真看懂他了嗎？其實我很想問妳，有那么多男人，為什么是他？”

    “......”

    小雪陷入沉默，在姐姐的目光下，任何情緒都無所遁形。她不打算回避這個的問題，更不想在這時候扯理由欲蓋彌彰什么，于是坦蕩地對上姐姐的眼睛，說：“對我來說，他不一樣?！?br/>
    韓文收住懶散的心，開始認真的打量她，“妳心里有了他?！?br/>
    “是。”她不否認，眼神里的堅韌和柔情明亮的像個小太陽閃閃發(fā)光，“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愛，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真的想和他在一起，想試試，到底能不能走進他的心底。很傻吧，姐姐，連他喜不喜歡自己都不敢確定，卻敢豁出去嫁人，我大概真的太任性了?！?br/>
    “感情的事，永遠說不清......任性，也不過是妳喜歡別人的一種表現(xiàn)，就是膽子很大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表n文的語氣放緩很多。

    小雪吸一口氣，聲音有點顫抖，“我是不是......做錯了？”

    “妳怕了么？”韓文平淡如水。

    “我不知道......”小雪低下頭，肩膀壓下三分，額前碎發(fā)蓋住美艷，嫣紅的嘴唇抿了抿，半晌才把后面的話說出來：“生日那晚，我對他告白，我說‘我喜歡你’，他笑了很久，拍著我的肩膀?qū)ξ艺f：‘看吧，我早就說了你這死丫頭會愛上我，以前還不承認，現(xiàn)在承認了吧’。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和平時一樣自負傲慢，但是我知道他其實不是這樣的人，于是我對他說‘是的，以前我很別扭，現(xiàn)在我不會否認自己的感情，我喜歡上你了，很喜歡很喜歡’.......姐，妳不知道他聽完后沉默了多久，我沒有讀心術(shù)，不知道他當時心里想的是什么，就在我以為他又要笑話我時，他對我說了一句——‘我娶妳可好’?！?br/>
    “妳就那么答應(yīng)了？”韓文眼中古波不驚。

    房間里，一時沒了任何動靜。

    半刻鐘后，有人低笑了一聲。

    “我答應(yīng)了，嫁給他，我愿意?！毙⊙┱f。

    “為什么？”韓文問，“妳不是那種隨意的被男女情愛迷惑心智的女孩?！?br/>
    “我第一次見到他，就發(fā)現(xiàn)他眼睛深處有很深很深的悲傷，每次看著他放浪形骸的大笑，那種悲傷就越來越深，怎么也消不掉，我做不到無視，就這樣一次一次的在意。直到幾天前才知道，原來他讓一個女人傷了，而且傷的很重。小棲姐說過，情傷是最累人的，那十年，我難以想象他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看著喜歡的女人嫁給別人，那樣的心情想想都覺得疼。反正，以后的十年，每一個十年，他的悲傷和一切，我都要奉陪到底?！?br/>
    “妳這是同情?！?br/>
    “可能是吧，不過我清楚我的心是怎么想的。我不是傻子，才不會白白搭進去自己數(shù)十年的年華去替別的女人拯救一個男人的情傷。他那樣的男人，讓我又狠又討厭，可是還是會心疼的，我心很軟的，做不到不管不顧?！?br/>
    “.......”韓文定定地望他，而后無力般的扶額，嘆息：“戀愛半月，五天就訂婚，妳閃婚的速度也太快了?！?br/>
    小雪抬頭，甜甜的笑起，“要是姐姐覺得自己追不上我，也趕快找個人嫁吧。別再稀里糊涂的帶女人回來，跑了不說，莫得讓別人以為我們家的大小姐是個同性戀?！?br/>
    小十的離開幾乎成了韓文的心病，懊惱著別女人欺騙，又同時擔憂她在外一人是否安然無恙，這么的糾結(jié)可不是一塊心病嘛。

    小雪故意提小十來膈應(yīng)韓文，不過韓文只是白了她一眼，若無其事的說：“萬一姓段的這次又是戲耍妳，向妳求婚只是想看妳出丑以此為樂呢？”

    “這些我都想過，所以我最后對他說。”小雪頓了頓，唇角揚起自信的笑，“’我是隨便的女人，談情說愛可以接受，但我不想被人欺騙被人當猴子耍，你娶我，我答應(yīng)嫁，可是嫁個真心實意要娶我的男人才行。半月的期限還有幾天，終止那日我們便結(jié)婚。如果后悔了，你大可在剩下的時間里抽身走的瀟灑，我也不會怪你恨你，咱們坐不成父親還能做個好朋友；如果不后悔，你就老老實實的和我拜堂成親，向我保證以后心里只有我不能在被以前的事纏著了，咱倆的婚要結(jié)的心甘情愿才行。反正，還有幾天的時間，這段時間，我們都要好好的認真的想想，到底我們是真的想和對方在一起嗎？想好了，成親那日，我們的決定可就不能再改了，如果你膽敢在成親那天悔了，那就是欺騙我的感情，戲耍我，我定不饒你?！毙⊙┭赞o鑿鑿，擲地有聲?！拔医o了他足夠的時間，到了今天他都沒有后悔，我想，他是真的要娶我了吧?！?br/>
    韓文安靜的聽著，神色不明的喃喃自語一句“但愿如此?！?br/>
    小雪還在喋喋不休，講的七雜八亂，看起來比剛才輕松許多。

    “再叨個不休，今天就別想結(jié)婚了！”韓文心煩，上半身伏在案桌，手揉揉發(fā)酸的肩膀。

    小雪懨懨作息，不過才過片刻，又說：“姐，我最近發(fā)現(xiàn)，大家好像都變了，跟以前不太一樣。”

    “怎么變了？”韓文閑閑的抬手撩撥耳邊一縷發(fā)絲，心不在焉道：“我們可好著呢?！?br/>
    “我也不知道怎么說，就是感覺上不一樣了?！毙⊙┡e著腦袋思考。

    “胡思亂想?！表n文斜睨她一眼。

    她張嘴還欲說什么，奈何劉莫問重臨，推開門咋咋呼呼的一通叫呼：“文文！干嘛請那幫孫子來?。　?br/>
    “劉莫問！”小雪心跳驚嚇的掉一拍，耳朵幾乎要炸了，“不能安靜的進來嗎？”中這樣毛躁，以后誰敢娶她??！

    劉莫問雙手叉腰，懶得搭理要嫁人的新娘，甩了甩頭啊，叫道：“君白一大家子的人都來了，還有一群朝廷的走狗，文文，阿南說是妳邀請的，這是真的嗎？”

    小雪也轉(zhuǎn)頭對韓文急問：“真的嗎？”

    “真的?！表n文有氣無力點點頭。

    小雪和劉莫問異口同聲：“為什么？”

    “熱鬧唄?！彼o的答案太敷衍，甚至沒花心思編理由搪塞。

    疑惑不解的兩個人頓時噎住。

    “我打死都不和那幫人在一片屋檐下呆著，這婚，妳還是不結(jié)了吧?！眲⒛獑枦_小雪冷冷的說。

    “別開玩笑了，嫁衣都穿好了，那能說不結(jié)就不結(jié)啊。”小雪瞪她。

    劉莫問冷哼：“妳這婚事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

    “姐姐妳看她！”小雪氣結(jié)，找姐姐控訴她對自己的冷嘲熱諷，“前頭還好好的說為我幸福，現(xiàn)在又來懟我?！?br/>
    “......”韓文完全是作壁上觀，對任何人俱是無動于衷。

    劉莫問是這樣子，姐姐又是那樣子，小雪覺得自己的婚事太憋屈了，難道就沒有個真心誠意地祝福她嗎？

    她這樣落寞的想著。

    很快，真心誠意祝福她的人來了。

    “文文，客人都到齊了，妳也過去吧?！眲⒉线M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對韓文說，待看到屋里還有另外連個人，這才和顏悅色的打招呼，“姐，妳換件衣服去幫大周他們接客吧。小雪，今天很好看，簡直是天下最美的新娘?！?br/>
    小雪眼角抽抽，不過還是矜持的嬌嗔一句：“別這么說，我會害羞的。”真是的，阿南夸人都面不改色，別以為她不知道他是最后才看到她在這里才虛心的稱贊幾句。

    劉莫問打個冷顫，惡心道：“別矯情了，快給我出去接客?！?br/>
    “我是新娘子！”臉色臊紅，小雪霍地站起來尖叫。

    哪有新娘子出去接客的，瘋女人是想丟光韓家臉面么！

    劉昌南也覺得劉莫問說笑，恰當好處的打圓場，“大喜之日，開心點，外面的客人都到齊了。”

    小雪噘著嘴，拈起梳妝面上那一層云霧般薄的紅蓋頭，輕輕地展開，照著鏡子，緩緩卻又鄭重地蓋住光彩照人的臉。

    “看來吉時快到了?！眲⒛獑栆暰€投放到窗外灰白的天色，唉聲嘆氣起來，“終于要嫁出去了?！?br/>
    劉昌南溫雅如玉的面容上有了幾絲動容，俊朗地佇立，靜言無聲地注視案桌上——那位合眼愜意休憩的女子。

    “走吧，我扶妳出去外邊等著他娶妳?！眲⒛獑柵呐氖郑瑥澭銎鹦履?，動作一氣呵成，極盡小心呵護備至，深怕新娘不小心絆倒。出去的時候，步伐放的很慢，一步步地扶著手里的小美人，就像是母親送女出嫁，她對小雪的愛護在這一刻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

    “謝謝?！?br/>
    鮮紅的鍛綢蓋頭里，女子輕柔軟綿的聲音飄出來。

    宛若秋水浮云，柔柔地飄在心口上，羽毛般輕，雪花般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