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珊很回到了倫敦,她火車上一直強打著精神不敢松懈,回到教會醫(yī)院,見了修女瑪麗亞姑姑之后就去休息了,然后一覺睡了兩天一夜。
夢里擠得滿滿,她腦袋都撐爆了,就像是被硬灌進來一堆亂七八糟東西。后停她腦海里是夜色中靠枯樹前臨死伏地魔,胸口槍口泊泊靜靜流著血,他低著頭,臉色蒼白,看不清神色。
她醒來前一直期待他能抬起頭來,好讓她能看一眼……
等她再睜開眼睛,什么都想起來了。
她僵硬躺床上看著慘白天花板,呆了半天后捂著臉哭了出來。
從房間出來后,她先去見了修女瑪麗亞。她坐修女辦公室里,白著一張臉說:“修女,我已經(jīng)想起來了?!?br/>
“上帝??!”修女瑪麗亞捂著胸口驚呼,上來握著她手說:“難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你為什么這么難過?”
葆絲——或者說是梁珊,一聽修女這么說,眼淚又啪啪往下掉,她胡亂抹了一把,鎮(zhèn)靜說:“……因為發(fā)生了很多事,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我親人……已經(jīng)過世了。”然后她就忍不住捂著嘴縮椅子上痛哭起來。
修女她旁邊安慰她,按著她肩膀說:“請不要難過,相信上帝會保佑你親人進入天堂?!?br/>
天堂?不,他只會下地獄。
葆絲勉強振作起來,她實沒有多少時間只是用來哭。她對修女說:“我想回家一趟,收拾整理一下。”她請修女幫她保留工作職位。
“當然可以,你可以先回家去。安,你工作做一直都很好,是醫(yī)院里非常重要人,事實上醫(yī)院也早就想告訴你了,這個圣誕節(jié)過后,就是明年,我們想讓你擔任重要工作。當然是正式聘請,會給你發(fā)工錢,也會有正式職位。”
葆絲早就聽說過這件事,‘梁珊’就是這樣人,她以前公司時候就擔任過重要職位,她也不會讓上司‘忽視’她作用。本來她進入教會醫(yī)院就不會一直不要工錢白干活,只要進來了,早晚會升職。
——不過現(xiàn)這些她都不關(guān)心了。
葆絲從醫(yī)院出來后,先去了她倫敦房子,當時受到湯姆照顧,她把租住房子買了下來。不過后來她‘忘記’了,已經(jīng)有七八年沒有回來過了。
房子還,鄰居還記得她,看到她回來都很驚訝。
“葆絲!這么長時間你到哪里去了?”
房子里面遭了幾次小偷,因為主人太久沒回來緣故,東西都丟得差不多了。警察也來過幾次,同樣因為找不到主人緣故,案件也一直沒有告破。
葆絲顧不上跟鄰居說太多,先去找警察局。因為她剛‘失憶’時候跟著教會醫(yī)院修女去過警察局報備,給蘇珊辦喪事時候又去過警察局,這回房子事再翻出來,那群警察倒是覺得很有意思,很痛給她把事辦了,說小偷倒是抓回來了,可是東西他都賣光了,錢也花完了,都沒追回來。
“你可以告他?!本煺f。
葆絲沒那個閑工夫,她從警察局出來后先去雇了一個女仆,讓她把那個房子打掃干凈。
女仆向她抱怨:“哦,這活可太多了!這房子太破了,很多東西都不能用了呢?!?br/>
她向葆絲要求要多加錢,葆絲冷笑:“如果你不愿意干,大可離開。我相信我出錢還是相當慷慨。”她只要求她把房間打掃干凈,垃圾清出去,因為很多家具都要再買,所以活其實很少。她愿意出五十塊錢,這個價格她去別地方兩三個月也賺不來。
女仆撅著嘴去拿掃帚了,她給了她兩天時間,還告訴她家里這些東西如果她看著有合適可以拿走,反而她都不要了。
女仆這才高興了點,她把她丈夫也找來了,讓他負責擦地板和墻壁上污垢。
兩天后葆絲再來,發(fā)現(xiàn)女仆把能搬走東西都搬走了,包括臥室里床和柜子,還有廚房里沒被人偷走碗盤。
這樣反倒省了事。葆絲沒有跟她多作糾纏,而是痛付了錢就打發(fā)她走了。結(jié)果那個女仆反倒想繼續(xù)留下來,她對葆絲說:“夫人,我手腳很勤,還燒得一手好菜,如果你愿意,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很愿意為夫人工作?!?br/>
葆絲拒絕了她,如果不是時間不夠,這些活她完全可以自己干。
她找來木匠,要他修補房子,還去找家具商定了家具,一切都安排好了以后,她坐上了去戈德爾克火車。
重回到戈德爾克山谷家里,雖然她只是離開了幾個月,卻像是隔了一輩子。
鄰居看到她回來了,立刻跑到她家里來:“梅林??!你們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不見了呢?”
葆絲聽到‘梅林’僵硬了一會兒,她冷淡對鄰居說:“瑞德該上學了,所以我?guī)蛩惆岬絺惗厝?。?br/>
她沒有跟鄰居多說,請人幫忙打包了行李,家里所有東西她都要帶到倫敦去,不管那邊能不能放下。甚至連狗和貓她都要一起帶走,花壇里花能移走她也要全部移走。
不知道為什么,這里房子反倒是租。當初湯姆租下房子,結(jié)婚后也沒有把它買下來。而她,大概習慣聽‘丈夫’話,而且她當時也認為不可能一直住鄉(xiāng)下,特別是瑞德出生之后,她覺得他們早晚會回到城里去。
現(xiàn)想想,真是諷刺。
回倫敦途中,她繞到了小漢格頓。
——她打算給湯姆辦個葬禮。
當初梁珊殺了人就跑了,把尸體扔山林野地里,這么長時間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發(fā)現(xiàn)?如果有,那應(yīng)該又變成‘謀殺案’了。
梁珊當初買槍時還是留了個心眼,特地花高價買來,沒有登記姓名,殺了人后又像以前看csi中一集那樣,拿了根鐵棍對著槍口來回捅了好幾下,為就是怕彈道檢查出問題。
——不過葆絲很懷疑現(xiàn)有沒有這么先進刑偵技術(shù)。
她是來給她‘丈夫’收尸。
葆絲仍是先到警察局,離她上回到小漢格頓還沒幾天,小村子里僅有幾個警察對她還是很熟悉。大概以為她又是來找‘記憶’,任由她警察局里坐著聊天。
從進來開始她就前后左右四處張望,覺得如果有無名尸體被發(fā)現(xiàn),那怎么著也要張貼一兩張啟事什么供人認領(lǐng),她正好‘驚呼一聲’,發(fā)現(xiàn)她丈夫,接著就順理成章了??墒遣还芩趺凑叶颊也坏剑ㄒ灰粡堎N布告板上還是三四年前一個大盜,留著絡(luò)腮胡子面目兇惡,一點也不像湯姆那張英俊清秀小白臉。
葆絲開始‘啟發(fā)’這里警察,她一邊說現(xiàn)是圣誕節(jié),不知道強盜啊小偷啊是不是也會過節(jié),可能暫時不會出來吧?
警察哈哈大笑說哦,夫人,您真是太善良了,那些小偷才不會乎是不是圣誕節(jié)呢,事實上他們這個時候反而是常常犯案。他說因為過節(jié),有很多獨居老人會被邀請到親戚家去一起過節(jié),還有帶著孩子去看望爺爺奶奶,房子里沒有了人,小偷們就會溜進去了。
接著他開始大談哪一年圣誕節(jié),費爾斯先生回家后發(fā)現(xiàn)小偷把他家搬空了,連廚房里放兩根香腸都被小偷拿走了。
葆絲旁邊帶著笑聽,一邊心急他怎么不說發(fā)現(xiàn)湯姆尸體事?她可是記得當初里德爾府發(fā)生謀殺案足足當了村里幾個月鮮話題,哪怕偶爾跑到附近鎮(zhèn)子上去買東西都會跟那里人說一說。
她警察局坐了兩個小時,喝了五六杯咖啡都沒等到警察提起發(fā)現(xiàn)一具無名尸體事,那她沒辦法聽到‘年輕男子’‘相貌英俊’時假裝提起她丈夫已失蹤多時事,再說一說隨身穿戴什么,她就可以順順利利去認尸了。
警察要下班了,她也只能告辭了。
小漢格頓只有一家酒館,葆絲提著行李去那里投宿,下來吃晚餐時很多人跟她打招呼,似乎是達克太太她上一次來時候已經(jīng)把‘那個追求里德爾家兒子城里來老小姐家女仆,聽說她失去記憶了,現(xiàn)又回來了’這些話跟全村人都說遍了,還一個勁吹牛說她家兒子要到城里去干活了,是教會醫(yī)院。
她樓下酒吧里坐了一個晚上,旁邊喝酒抽煙村里人連考斯特家母牛一口氣生了兩只小牛事都拿出來說了好幾遍,就是沒提村里又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鮮事。
葆絲只能不情愿猜測湯姆尸體可能還那里,還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于是半夜,她提了一只鐵鍬離開了酒館,向著里德爾府后山走去。
她一直考慮,是偷偷把湯姆給埋了還是假裝發(fā)現(xiàn)了他再讓他光明正大下葬?事情已經(jīng)過去好幾天了,她情緒也漸漸回復過來,再說她還有重要事要做。
湯姆死,她居然覺得有些輕飄飄,一點也不真實。那個湯姆真死了嗎?
是,這個事是她干。
或者也不能說是她干,是梁珊干。
梁珊雖然是她,可也不完全是她。
對梁珊來說,湯姆不是湯姆,他是伏地魔。這個世界也不是真實世界,是個童話故事。這個人生也不是真實,反正她是一點都沒有自己還活著感覺。所以她殺了人,卻只覺得興奮,因為她殺是伏地魔。伏地魔死了,他本來就應(yīng)該死,他被寫出來就是要死。
她跟梁珊不一樣,兩個人早就不一樣了。她小時候,每天都要不停干活,拿著幾乎比她還要大刀削土豆剝洋蔥,每天手都浸冷水里,兩只腳從膝蓋起都是濕,裙子永遠不干。她不能哭,不能抱怨,不能生氣。蘇珊大手又厚又粗,一巴掌扇過來可能會打死她。
她沒有時間去思考,沒有時間去想這是哪里,要不要離開這里。如果你看見過那些街邊喝醉酒男人會站那里拉街上走十一二歲或者小小女孩時候,就算是天天被蘇珊打,她也不會離開那個廚房。
那些女孩其實也是出來做工,那個時候沒有多少工作機會,很多孩子生出來就死了,沒有人乎他們死活。
當她抱著幾乎跟她一樣高蘇珊酒瓶小跑著去給她打酒時候就只有一個念頭:她現(xiàn)還活著,還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嗎?
梁珊沒把這里當成是真實世界,對她而言這里卻是她生活了二十幾年世界。
她拖著鐵鍬大步向山坡上走。
——‘梁珊’才是她應(yīng)該忘掉,不然她早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