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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嬸子日 為了方便考試在考試前一天我們住

    為了方便考試,在考試前一天,我們住進了學校旁邊的一家旅社。媽媽帶著我和小芳住一間,祖父和“父”住一間,“叔”守船。一連考了兩天,考完了,我像放下了千斤擔,在船艙里昏昏沉沉地睡。媽媽叫小芳把我吵醒,硬拉我起來玩。媽媽說:“你緊張之后突然這么睡,要睡病的?!弊娓笡Q定等學校出了榜再走——反正吃住在船上,不會多花錢的。媽媽又穿上了旗袍,她怕是有幾年沒有這么穿了。滿街都是穿旗袍的、燙頭發(fā)的女人,她在鄉(xiāng)村里的一套穿著,在繁華的大街上反而打人的眼睛了。

    小芳天天吵我,不讓我多睡。她像個小麻雀,蹦蹦跳跳,拉著我的手,到大街上逛。她高興地說:“你考試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惹你?,F(xiàn)在可好了,你考試完了,可以玩了!”又說:“我愿意你考上,又不愿意你考上?!蔽殷@奇地問:“為什么?”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愿意你考上,是你的力氣沒有白費,也說明我媽有本事,么爹爹更高興?!闭f完,她就不吭氣了,只顧往前走。我奇怪她為什么不做聲了,拉住她一看,原來她臉上有了淚痕,我更驚奇地問:“你為什么哭了?”她撲到我懷里,雙手摟著我的脖子,伏在我胸前哭。糟了!我剛穿了兩天的新制服被她的鼻涕眼淚濕了一大塊。前天,祖父聽說我考試自我感覺不錯,就跟我買了一套黑色學生制服,脫下了鄉(xiāng)下人穿的長袍,覺得很神氣,愛惜得不行。這可好!被她弄臟了,但我不忍責備她,只掏出紙擦干凈。她看出我有些不高興,就說:“對不起!”她不哭了。我們又往前走。我問:“你還沒有說為什么不愿意我考上呢?!彼f:“這還不是明擺著嗎?你考上了要在這里住學,我不是沒有伴了嗎?”是呀,我還沒有想到這些哩。她說:“我不想玩了,轉(zhuǎn)去吧!”我隨她,我本來是被她拉出來的嘛。于是我們穿街過巷,往船碼頭走去。

    剛走到碼頭,就看見兩個男人兇神惡煞般在拉扯一個女人。女人披頭散發(fā),在尖聲喊:“流氓!放開我!”小芳尖叫一聲:“是媽媽!”我倆一齊向河邊沖去。我沖近一看,是兩個約摸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他們一人抓著媽媽一條膀子,在往岸上拉。祖父,“父”、“叔”都不在,我是男子漢,得保護好媽媽。我直著嗓子大喝一聲:“放手!”不知是由于我的氣勢,還是別的什么,兩個男人放開了手,小芳撲攏去,抱著媽媽邊哭邊罵:“流氓!滾開!”我盡量裝出大人的樣子,氣勢洶洶地喝道:“你們這兩個壞蛋,為什么欺負我媽媽!說!”其中一個胖一點的男人問:“你是什么人?”我怒喝:“應該由我來問你,你是什么人?”另一個瘦一點的男人說:“你剛才說什么?她是你媽媽?”我仍然怒目對他:“不錯!這是我媽媽!”

    碼頭上??康哪敬?,大小不一,密密層層,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碼頭上人來人往,甚是熱鬧,這時有些人圍上來。我對小芳說:“你扶媽媽上船去,這里有我!”那胖子說:“不行!她得跟我們走!”這時我火更大了:“什么?跟你走?你這個老流氓!”胖子一巴掌扇過來:“我打死你個小雜種!”我一躲,他沒打著。又一腳踢來,我又跳開了。我豁出去了,罵:“你龜孫子,調(diào)戲婦女又打人,還有王法嗎?”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戴撮瓢帽的男人,問胖子:“你為什么事打這個學生?”又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上前,問:“你們是哪里的?為么事欺負婦女小孩子?”胖子氣憤地說:“不關你們的事,走開!”撮瓢帽說:“天下人管天下事!你且說說看:你有理呢,我們不管;你無理呢,那就請你快走!”胖子怒問:“你是干什么的?”撮瓢帽說:“我是管這碼頭的!你無緣無故在我這碼頭上生事打人,我能不管?”胖子說:“你既然是管事的,我告訴你也無妨:我是南口天主堂的管事。十年前,我們修道院跑了一名修女。”他朝媽媽一指,“就是她!我這幾天省城辦事,發(fā)現(xiàn)了她,跟蹤了幾天,今天才抓住她!”我聽了心里一驚,真是冤家路窄!但我迅速有了對策,跳起腳來指著胖子罵:“放你媽的狗屁!這是我的媽媽!你十年前跑了修女,跟我們屁相干!你們這些壞蛋,依仗洋人的勢力,欺負中國人,義和團的神刀怎么沒有劈死你個龜孫子!”義和團反清滅洋的歷史我是太熟了,這里派上了用場。果然,我這幾句話頗有煸動力,年青人氣憤地說:“原來你是教堂的管事!現(xiàn)在不是清朝,你放明白一點!”還有的人說:“教堂的人也太霸道了,就隨便抓人,打人?”還有人喊:“揍這狗日胖家伙!”圍攏來的人越來越多,鬧哄哄的,一片吵吵嚷嚷。我緊張地思謀著對策。

    撮瓢帽高聲制止,要大家靜下來。然后他問胖子:“你說那婦女是你們教堂十年前逃跑的修女,聽說修女是不準結(jié)婚生小孩的呢?”胖子:“是呀!”撮瓢帽:“這位大嫂有了十幾歲的兒子和看來有十歲出頭的女兒,你又怎么說?”胖子:“那不會是她生的兒子!那女娃有點象我們那里的一個男人,她當初死不說出奸夫是誰,現(xiàn)在我可知道了!”媽媽跟小芳離得遠,加上人聲嘈雜,可能沒有聽到這幾句。我心里一動:小芳的生父在天主堂?但我不能讓他說過去,就大罵:“你放屁!我千真萬確是我媽生的,今年十五六歲了(報大一點何妨)!我妹妹比我肯長一點,也十三四歲了!”小芳的個子比我高些,說有十三四歲毫無問題。撮瓢帽:“你還有什么證據(jù)?”胖子:“我說過,我認得她就是證據(jù)!”撮瓢帽:“誰能證明你的身份?”那瘦子說:“我!他的確是南口天主堂的管事!”我跳起來罵:“胖龜孫!那天我看見你攔路搶劫,還殺人滅口!我認得你就是證據(jù)!”胖子大概忍無可忍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來。這一下糟了,我被人群擠住了,讓不開,眼看巴掌要打上身了,突然“哎喲”一聲,胖子的手被人接住反扭過去,他痛得叫起來。我一看,是“父”救了我。我趕緊喊:“父,揍死他!這胖龜孫欺負媽媽,還打我!”“父”力氣大,還操了武的,打架是內(nèi)行。他的手一抖,胖子倒在地上殺豬也似地叫起來。我一看,胖子的兩條手臂都被“父”扭脫了臼,癱在地上,他無法爬起來了。“父”這時還穿著他的西裝革履,瀟灑英武,氣概不凡。那瘦子想拉胖子,“父”大喝一聲:“你不要動!”“父”的聲音渾厚而威嚴,那瘦子呆在胖子的旁邊了?!案浮焙軒浀叵蛑車肮笆?,鬧哄哄的聲音又靜下來。“父”問我:“你媽呢?”我朝人圈外一指。“父”朝媽媽走去,人群分向兩邊。小芳看見“父”,直撲過來:“爸爸!兩個壞蛋欺負媽媽,還打……哥哥!”媽媽抬起頭來,說:“兩個壞家伙說是天主堂的,你跟我出口氣吧!”說完,她牽著小芳上船去了。

    “父”走回到胖子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提起來,左右開弓,一連“啪”“啪”上十個嘴巴,打得胖子的臉更胖了,兩邊的嘴角都流出血來?!案浮蓖O率郑种钢葑印J葑踊琶φf:“這不關我的事!”我指著他說:“不關你事?你還不是欺負了媽媽的!”“父”聽我說,躍上前去,一把抓住瘦子,再來一次左右開弓,這一下瘦子變成胖子,也是口角流血?!案浮闭f:“你們兩個家伙為什么來欺負我太太?還打我兒子?說!”最后一個“說”字,聲調(diào)高亢激越,滿含悲憤感情,震得人們心頭一顫!“父”兩眼冒火,象一尊憤怒的天神。瘦子向“父”鞠躬賠罪,說:“先生!這完全是誤會,誤會!我向先生賠禮道歉!”“父”怒道:“賠禮道歉?一聲賠禮道歉就完事了?你們狗仗人勢,抱著洋人的粗腿子欺負自己的同胞,你們身上還有點人味沒有?你們還是中國人的后代,你們的所作所為,對得起自己的祖宗嗎?”“父”憤怒的目光直射胖子,他嚇得向后退了一步,兩條手臂在兩旁打秋千。他呻吟道:“哎喲!疼死我了!我要……我要告你們行兇打人,還……還傷人!你不要以為……我們這些人是好……惹的!哎喲!”“父”突然用他渾厚的男中音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充滿悲憤,也充滿豪情。笑完了,怒聲說:“有在場的各位君子作證,是你們欺負我太太在先,打我兒子在先,我才教訓教訓你們!你們不是好惹的,我就是好惹的嗎?我可以把你們提到船上,劃到一個荒野位置殺了你們,拋尸喂魚!你怕我不敢做出來?現(xiàn)在仗打得正熱鬧,量你們也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干什么的。好!話說到這里,請你們上船吧!你們欺負女人,毒打孩子,是要付出代價的!”胖子驚恐地喊:“你敢做出殺人的事?”“父”笑道:“為什么不敢!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名譽是人的第一生命!為了保護自己清白的名譽,人可以死。你們來侮辱我的太太,讓她的人格和名譽都受到損害;而你拒不認罪,還揚言要告我,搬出洋鬼子來嚇唬人——我不懲罰你,是沒有天理,也顯得我們中國人太沒有骨氣了!”隨即怒喝一聲:“走!”“父”說得太棒了!他竟有這么好的口才!他常年在外跑世界,見多識廣,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還表現(xiàn)出巨大的魄力和氣勢——我此時佩服他簡直是到家了。

    瘦子趕緊過來鞠躬:“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又對胖子說:“管事,您就賠個不是算了!”胖子依舊嘴硬:“哼!賠不是,我還從來沒有向誰賠過不是哩!你莫怕,他敢隨便殺人?除非他是——哦,對!他肯定是!”“父”又哈哈大笑,指著胖子說:“真是一條瘋狗!一會兒咬這個,一會兒咬那個——既然是這樣,就莫怪我不客氣了!”說罷,上前一把抓起胖子,象老鷹抓小雞似地挾在脅下向船上走去。那胖子又殺豬般地大叫起來,我跟著往船上走,擔心這事不好了局。

    瘦子請出撮瓢帽,他們一齊攔住“父”,說:“先生高抬貴手,放過他吧!”大概是“父”突然運動,胖子更是凄厲地慘號起來。“父”指著瘦子說:“你認了錯,我放你走!我只找這只瘟豬結(jié)帳!”撮瓢帽說:“先生!這件事從開始到現(xiàn)在,我都在場,據(jù)我看,是他們不對!他們侵犯了您的太太,又動手打您兒子——雖然沒有打著,但是有了打的行動。我敬重您是一條漢子,才斗膽進言:這個天主堂的管事是錯在先,但是您也教訓得他夠了。叫他認個錯,您放他走,行不行?”“父”仍然挾著胖子,但像沒有重量似的。他對撮瓢帽說:“先生,您我萍水相逢,謝謝您看得起我。究竟怎么辦,請您問問這只瘟豬吧!”撮瓢帽對著胖子說:“我這是多管閑事——你這個胖子是鴨子死了嘴殼子硬!你這個錯,賠禮道歉,我轉(zhuǎn)個彎,請這位先生放了你!眼子(方言:傻子)硬似鐵,光棍軟如棉,你太不夠光棍了——你聽我轉(zhuǎn)彎呢,你點個頭,我求先生放了你;你不聽轉(zhuǎn)彎呢,你就還精嚷鬼叫,讓你去吃眼前虧,我也懶得管你了?!迸肿硬缓敖辛?,他在點頭。人群中不少人在喊:“胖子在點頭了咧!”撮瓢帽做了個手勢,“父”將胖子放下來。胖子踉踉蹌蹌,終于站穩(wěn)了,他面色慘白,兩眼射出怨毒的光,說:“我的兩條膀子被你廢了,這怎么說?”“父”傲然地說:“你老小子認罪的態(tài)度要好些,并且當眾保證以后再不欺負人——我馬上還你兩條好膀子!”胖子好像找到了一個臺階,說:“那好!你先跟我治好膀子,然后我向你作揖賠禮!”“父”也說:“那好!君子一言!”胖子接口說:“快馬一鞭!”“父”目視撮瓢帽:“先生,您……”撮瓢帽說:“先生,謝謝您給了我面子;胖子又聽了我轉(zhuǎn)彎,我很榮幸!但愿雙方都兌現(xiàn)自己的話!”“父”走到胖子面前,雙手抖動,“啪”“啪”兩聲輕響,又在胖子的左右兩肩關節(jié)處揉捏幾下,右手駢指如戟,在他左右各點了幾點,然后退開。胖子試著動手,竟然好了。圍觀的人對“父”投來欽佩的目光,轟然叫好。胖子連忙向“父”作楫打躬,說道歉的話。“父”揮揮手,瘦子和胖子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