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面,父親沒有表現(xiàn)出驚詫,似乎對方離原的到來有所預(yù)料。
“嘿嘿,我算好了,你還會回來的……”
父親系著圍裙,方離原最愛吃的醬肉余溫尚在,屋子里有了過年的味道。
“你咋會知道的?”方離原好奇地問道。
“你很久都不回來了,突然回來,是有事吧?年前啥也沒說,就和你媽走了,我覺得你應(yīng)該還會來。知子莫如父嘛,嘿嘿……”
“咱倆能喝點酒嗎?爸!”
記憶中,父親是個循規(guī)蹈矩到乏味的人,所有可能沾染成習的東西家里都不會有,父親更不會允許他們兄弟去觸碰。
遇到節(jié)假日,廠子里很多家庭都喜歡親朋好友聚在一起打打麻將,輸贏無論,只為熱鬧。方離原的家里則絕對不可能出現(xiàn)這樣的情形,在父親的眼中,麻將和撲克都屬于賭博的范疇。
煙酒更是大忌,煙也就罷了,百害無一利,酒也是家里的禁品,甚至連啤酒都從來沒在家里出現(xiàn)過。
父親是個純粹的人,也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同事或者領(lǐng)導,如果喜好煙酒,那也就很難再入父親的法眼了。
老王廠長原本應(yīng)該是很欣賞父親的,不然父親也不會有早些年的躊躇滿志??上?,老王廠長既是煙酒行家,還是麻將愛好者,漸行漸遠也就不足為奇了。
對于父親近乎病態(tài)的潔身自好,就連身為人民教師的母親都是深惡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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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象中所有父母之間爭吵的最后一次,母親說父親有心理疾病,因為自身郁郁不得志,而對社會采取了消極的抵制和報復(fù)。
母親的描述帶有很強的專業(yè)色彩,想必是認真研究過的,因此,方離原一直都是信大于疑。
或許是被母親的論斷深深地傷害了,此后不久,父親便提出了離婚。
聽到方離原所謂喝點酒的提議,猶疑半晌,父親才從錢包里摸出二十塊錢。
“看著買吧,你喜歡喝的就行。”父親說道。
“還是我請你吧,不過,你可一定要喝兩口。”方離原將錢塞給了父親。
父親還有一個嗜好就是節(jié)儉。記憶中,父親只有一套比較像樣的毛料中山裝,只有逢極其重要的場合才會穿出來。
雖然花在兒子身上的錢不覺得心疼,但是,為了買酒花二十塊錢,還是很不情愿。
聽說方離原請客,父親就沒再推辭,毫不猶豫地把二十塊錢又塞回了錢包。
“買兩瓶啤酒就行了,好像是八毛一瓶吧?”父親說道。
“不用買,我?guī)砹??!狈诫x原從包里摸出一瓶茅臺。
這是臨行之前,魏姐死乞白賴硬要方離原收下的,說是過年的禮物。
在商場里,一瓶茅臺要買二百塊,相當于當時普通上班族兩三個月的工資。
為了安全起見,臨上火車,方離原撕下來了酒瓶上的商標。
“什么酒?還搞個瓷瓶子,不如玻璃瓶子看著透徹?!备赣H瞥了一眼茅臺。
“別人送的,湊合著喝吧?!狈诫x原敷衍道。
“還有人送你酒?”父親目光炯炯地看著方離原,伸手摸了摸茅臺的瓶子,“別人送你東西必然是要有求于你的,以前,那么多人給老王廠長送這送那的,還不是為了圖個方便,謀個好處。你媽那年沒當上校長,就怪我沒給領(lǐng)導送東西,唉……”
“爸,你放心,這瓶酒絕對不會有這個問題,我一個窮學生,誰又會求到我?!”
“現(xiàn)在求不到,未必將來就不找上你。小原,你一定會比爸爸強的!”父親語氣凝重地說道。
晚上,父親拌了內(nèi)容豐富的涼菜,切了醬肉,又炸了一盤花生米。
“爸,看你搞得這幾個菜,不知道的,一定會以為你也是個老酒鬼呢!”
“沒喝過酒,還沒看見怎么喝酒??!不過,說好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這也是重生而來第一次喝茅臺,不得不贊嘆,國酒就是國酒,幾十年下來都是味道如一。
“爸,新來的錢廠長喝酒抽煙不?”
“不抽煙不喝酒,人家還是軍人出身,真是難能可貴!”父親贊嘆道。
“當過兵?”方離原問道。
“當過,聽說還是abc集團軍的副政委?!?br/>
“錢廠長叫什么名字?”
“錢黎明,你問這么細干嘛?”父親問道。
“隨便問問而已。”方離原敷衍了一句,心里對abc集團軍和錢黎明卻是重復(fù)了幾遍,“對了,爸,媽媽要當校長是哪年的事情?”
家里沒有酒杯,兩人各拿了一盞茶碗權(quán)當酒杯。
父親端起茶碗,和方離原的茶碗碰了一下,皺著眉,抿了一口酒。
“就是你上高中那年。當時,有三個人候選人,你媽在群眾中的呼聲最高。學校事關(guān)下一代,校長的影響力和地位自然是非同小可,都說醫(yī)院的院長和學校的校長,那都是能當廠長半個家的。所以,明里暗里的競爭也就很激烈。”
“媽媽不是呼聲最高嗎?怎么……”
從時間上看,這件事很可能就是父母離婚的導火索,方離原動了想要刨根問底的心思。
“唉,呼聲也僅僅是一種聲音,領(lǐng)導想聽就有,不想聽就沒有……我平時和領(lǐng)導的關(guān)系處得不算融洽,關(guān)鍵時候,自然也就沒人會替你媽說話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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