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相親,慕容復(fù)縱然對父親有百般的埋怨,此刻亦是心情激蕩,喊道:“父親!真的是你!”
慕容博冷喝道:“住口!你不配做我慕容博的兒子!當(dāng)年我是如何教你的!除了中興大燕,天下再無別的大事,若是為了興復(fù)大業(yè),父兄可弒,子弟可殺,至親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愛,越加不必放在心上。如今你卻在做什么!?”
慕容復(fù)心中不由一慟,慘然道:“此言確是父親當(dāng)年的教誨,那時孩兒年幼不懂,如今方知父親已是字字句句都做到了!”
慕容博面上肌肉一僵,知兒子是在諷刺自己,心中怒意難消,喝道:“好,好!這就是我苦心栽培的好兒子!”
燕脂見慕容博如此理直氣壯,實在忍耐不得,出言道:“你又怎么配做父親、丈夫!你分明未死,涓姨重病之時你在哪里?慕容復(fù)生命垂危之時你又在哪里?你若真當(dāng)他是你的兒子,又怎會教他險些丟掉性命的武功?你殺害伏牛派、青城派的掌門人,卻將惡名推到他的身上!這天下豈有你這樣的父親???”
“我為何會將那武功傳給他?。俊蹦饺莶├湫ε溃骸澳憧芍俏涔κ菑暮味鴣??正是你母親蕭宛如親手交給我的。我那時竟信以為真,只想著若我兒能修得此門功法,何愁不能坐擁天下!誰知她原來心計如此之深,竟欲取我性命!”也虧得他當(dāng)日留了個心眼,將那功法傳給了兒子,自己卻未曾練。此刻他不想著自己拿兒子做試驗有傷父子天德,反而盡是痛恨蕭宛如竟對自己下此殺機。
“你認(rèn)識我阿妹!”聽到妹妹的名字,蕭遠(yuǎn)山虎軀一震,連聲喝問道:“你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情,她為何要取你性命!”
慕容博冷哼不語,玄慈卻唱喏一聲佛號,嘆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想必是那位蕭施主得知了你假傳音訊,說契丹武士要大舉入侵少林寺奪取武學(xué)典籍,又以為兄長已死,意欲報仇?”
慕容博一聲長笑,長眉一軒,道:“不錯!我那時得知這樣一個消息,又怎會不好生利用一番!”
玄慈見此刻已經(jīng)有越來越多的武林中人抵達(dá)少林,有些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由朗聲道:“那么少林寺的玄悲師兄,伏牛派的柯百歲、秦家寨的秦伯當(dāng),青城派的司馬林和昆侖派的何掌門,以及鐵槍門的鐵門主皆是你用‘斗轉(zhuǎn)星移’所害的了?”
慕容博朗聲長笑,這些武林高手死于自己之手,實是他生平一大傲事,尤其是玄悲大師,乃是少林第一高手,卻也不過被自己一拳斃命,著實讓他自得。此番他既是撕破臉皮便也無需遮掩,便陰測測的冷笑道:“那柯百歲等人不肯為我所用,我自是要殺了他們!至于玄悲那和尚,哈哈,玄慈老兒你看這是什么!”說罷,身子微側(cè),一拳打向身旁大樹,只聽喀啦兩聲,大樹自是巋然不動,仿若無事。然而,忽的一陣風(fēng)吹過,那滿樹枝葉竟如雨般飄落,不過片刻,一棵蒼天大樹已是變得光禿禿的,而樹干猶然無損,實是神功非凡。原本圍攏過來的江湖中人,聽聞那些惡事皆是他一人所為,自是要上前與他算賬,此刻卻都被他這一手所懾,哪里還敢上前。
少林寺中十余名老僧齊聲叫道:“大韋陀杵!”聲音中充滿了驚駭之意。玄慈嘆息道:“原來,這些年你亦是潛伏于寺中,竟將七十二絕技中的‘大韋陀杵’也學(xué)會了!可老衲實在不明,你這番作為到底是為了什么?”
慕容博昂首笑道道:“我乃大燕后裔,老夫窮盡一生,為得便是‘興復(fù)大燕’四個字!殺人、騙人那又如何?!此番我原以為能夠挑起大遼與北宋的矛盾,卻不想竟是全盤落空!蕭氏父子,虧得你們也是一代豪杰,卻只執(zhí)著于私仇,著實讓我慕容博瞧不起!”
蕭峰知他是以言語相激,冷冷道:“慕容博,你可曾見過邊關(guān)之上、宋遼相互仇殺的慘狀?可曾見過宋人遼□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你可知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多少遼人死于非命?”他說到這里,想起當(dāng)日雁門關(guān)外宋兵和遼兵相互打草谷的殘酷情狀,越說越響,又道:“你以一己私欲妄圖引起兩國交戰(zhàn),血流成河,這才枉稱一代英雄豪杰!”
蕭峰此言慨然激昂,縱是之前武林中人深惡他契丹的血統(tǒng)此刻卻也對他頗為敬佩。
蕭遠(yuǎn)山也恨道:“不錯!慕容博,你害得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此仇不報我蕭遠(yuǎn)山枉為人父,枉為人夫!”說罷,狂吼一聲便沖了上前去,兩人武功本就不相上下,又豈是片刻能夠分出高下的。蕭峰見父親與人相斗,豈有不幫之理,便挺身上前,雙手結(jié)印使出降龍十八掌來,卻被慕容復(fù)上前擋住。眼見慕容復(fù)生生受了蕭峰一掌,燕脂與隨著其他武林人士一齊進(jìn)來的阿朱齊聲驚叫,雙雙奔了過去。
蕭峰見慕容復(fù)擋在身前,又驚又怒,“二弟,你為何……”話一出口,卻才想起自己與慕容復(fù)竟是有著殺母之仇,這一聲二弟以后恐怕再難出口,不由心中亦是大慟。又見慕容復(fù)受了自己一掌,已是吐出鮮血來,心中的怒意竟是也消了大半。
慕容復(fù)強撐著身子,苦笑道:“大哥,這本是我父子對不起你,我雖……雖不贊同父親,但他仍是我的爹爹,你若要殺我父親,我雖不愿與大哥你為敵,卻仍是要阻止你!”
兩人相對而立,想到從此以后再無從前暢飲美酒的快意,亦是心中酸楚,雖知彼此已是對立,卻誰也不想出手。
燕脂見慕容復(fù)已是受傷,心中焦急不已,又見慕容博與蕭遠(yuǎn)山已是得難分難舍,可那傳說中的掃地僧竟是連影子也沒露一個。此刻慕容博與蕭遠(yuǎn)山二人已經(jīng)開始比拼內(nèi)力,兩人一個面色通紅,一個面色雪白,煞是詭異。
便在這時忽聽一人長笑道:“慕容先生,十幾年一別,原以為先生西去,小僧好生痛心,原來先生竟是隱居不出,著實讓小僧意外?。 蹦饺莶┮姷进F摩智突然出現(xiàn),不由大喜,他對蕭遠(yuǎn)山已是獨木難支,此刻乍逢助力,自是松了口氣,奈何他此刻與蕭遠(yuǎn)山比拼內(nèi)力,口不能言,只能頷首示意。
誰知鳩摩智卻忽然變色道:“誰知慕容老先生傳我少林七十二絕技,竟還別有意味,好將那玄悲大師之死推在小僧身上么?”慕容博聞言心下大驚,他不知之前燕脂早將鳩摩智會少林絕技之事已經(jīng)告訴了玄慈,并害得鳩摩智這些日子來一直被少林僧人追殺,此刻他與蕭遠(yuǎn)山比拼內(nèi)力,實是難以辯駁,只能哼了一聲。
鳩摩智冷笑一聲,“枉我還聽從令公子之言,為吐蕃與西夏聯(lián)姻費盡心力,姑蘇慕容便是這樣報答小僧?這份好意,小僧可不能不報啊!”說罷,冷笑著一指向慕容博點去。
此刻,慕容博與蕭遠(yuǎn)山已到了性命相搏的地步,只要鳩摩智輕輕點一下慕容博的穴道,他自必死無疑。慕容博此刻口不能言,手不能動,自是心中大驚,只恨道:“難不成今日我要莫名死在這番僧手中?!”
而這時人群中又冒出了一個鬼祟的身影,正是那游坦之。他本意是帶著阿紫找一處偏僻無人的地方,心想只要能守著阿紫,怎樣都行。只是阿紫愛玩,在路上聽說了英雄大會,便非要來湊一湊這熱鬧。此刻,游坦之見蕭遠(yuǎn)山亦是被慕容博逼得無暇分/身自顧,便又勾起了報仇之心,他的父親是被蕭峰害死,如今他就去害死蕭峰的父親,這也叫一報還一報了!他見此刻時機極好,便也縱身向蕭遠(yuǎn)山撲去。
慕容復(fù)與蕭峰二人見父親危急,自是顧不得相斗,同時迎了上去。游坦之冰蠶毒掌雖然厲害,卻如何敵得過蕭峰的降龍十八掌。而鳩摩智雖是與慕容復(fù)交過手知他斤兩,但如今慕容復(fù)體內(nèi)已有深厚的北冥真氣,與昔日更是大不相同,鳩摩智所練并不精深的小無相功,又如何敵得過天山折梅手。
兩人擒住了鳩摩智與游坦之,再看向四掌相抵的慕容博與蕭遠(yuǎn)山二人,只見兩人竟已是須發(fā)斑白,竟如老了十歲一般,原來二人內(nèi)力本就一陰一陽,掌心相抵內(nèi)力便源源不斷的消融,再繼續(xù)拼下去只怕二人便要力竭而亡。只見慕容博忽然噴出一口熱血,慕容復(fù)不由急道:“爹爹!”
慕容博慘哼一聲,身子一歪便向后倒了喜愛去,蕭遠(yuǎn)山見他漸漸沒了氣息,爆發(fā)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報仇啦!我終于報仇啦!好孩兒,我終于給你娘報仇啦!”笑聲之中亦帶著哭腔,讓人聽了又是害怕又是心酸。
這一刻,蕭峰亦是心中惘然,如今父親親手將仇人斃命,可是看著死去的慕容博,重傷的父親和痛苦的義弟,他竟是一絲喜意也沒有。
蕭遠(yuǎn)山笑聲不停,彎下腰將慕容博的尸體提起來,卻因為力竭腳下一軟便摔在了地上。正在此時,卻見那已經(jīng)委頓的慕容博突然伸出雙掌猛的向蕭遠(yuǎn)山拍去。這一下□,眾人皆是轟然,卻也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見,蕭遠(yuǎn)山笑聲不絕,而那雙掌卻已經(jīng)拍中了他的胸口,慕容博亦是猛然狂笑起來,漸漸的,蕭遠(yuǎn)山的笑聲越來越小,淹沒在慕容博的笑聲之下,而與此同時,慕容博卻朗聲笑道:“哈哈!我慕容博豈會這么容易死!哈哈哈……我這輩子假死過一次,再假死一次又有何難!哈哈哈!”笑聲之中滿是陰鷙與得意。
便在此時,只見一只手抵住了蕭遠(yuǎn)山的后背,隨即響起一聲唱喏:“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蕭老施主固然執(zhí)念已深,而慕容老施主卻亦已經(jīng)走到了懸崖峭壁邊緣,粉身碎骨已是難以避免!”只見一個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掃帚嘆息道。這僧人年紀(jì)不少,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須已然全白,行動遲緩,有氣沒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
慕容博此刻雖是亦是重傷不輕,心中卻覺豪氣萬千,只覺如今自己神功無雙,仍可再搏雄圖霸業(yè),對這老僧人的話自是嗤之以鼻,只是冷哼一聲。
掃地僧卻嘆道:“蕭老施主于沉迷苦海,愈陷愈深自是不必多言。當(dāng)年,老僧初見慕容老施主,料施主來自姑蘇,必已沾到江南的文采風(fēng)流,豈知你卻將我祖師的微言法語、歷代高僧的語錄心得都棄如敝屣,只挑到一本‘拈花指法’卻便如獲至寶。昔人買櫝還珠,貽笑千載,可知此番更是于己于人,有害無益?。 ?br/>
慕容博原本對這年邁老僧毫不在意,此刻卻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初入藏經(jīng)閣,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的確是《拈花指法》,但當(dāng)時他還曾仔細(xì)探查,明明藏經(jīng)閣里外并無一人,怎么卻會被他說中?
只聽那掃地僧又繼續(xù)道:“我此番是否虛言,想必老施主自己明白的很。這些年,慕容老施主的陽白、廉泉、風(fēng)府三處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時,確如萬針攢刺,痛不可當(dāng),是也不是?”
慕容博更是驚駭非常,那番痛苦確是被他形容的一字不差,他雖是一直假死存活于世,卻也每日遭受難以忍受的折磨,實是生不如死。見慕容博又驚又怕,又是哀求的望著自己,掃地僧嘆息著搖搖頭,“可惜啊,可惜啊,你與蕭老施主所修習(xí)的內(nèi)功一陰一陽,本是互補,既可相抗,亦可相融,若蕭老施主仍在世,老僧便可助你二人各自化解。然而,如今當(dāng)世唯一能夠救你之人已經(jīng)被你親手殺死了……”
此刻,慕容博怔怔望著蕭遠(yuǎn)山的尸體。他原以為自己是逃出生天,誰知竟是自絕死路,后悔、痛苦、絕望竟是一齊涌上了心頭,不由仰天長嘯,抬起一掌便重重砸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爹!”慕容復(fù)見父親欲自我了斷,急忙想要沖上前去,卻見一只手迅疾的捉住了慕容博的手腕,緊接著便見那掃地僧將蕭遠(yuǎn)山的“尸體”放下,慕容博茫然的看著掃地僧,掃地僧道:“如今,若你還有一次機會救他,救他即是救你,你可愿意?。俊?br/>
慕容博聞言不由大喜,掃地僧將兩人雙手互握,命慕容博依言運氣。剛剛慕容博還與蕭遠(yuǎn)山生死相搏,此刻為了自己,卻在拼盡全力的救他。眾人亦是屏住呼吸,只見那蕭遠(yuǎn)山的臉色越發(fā)的紅潤,竟是漸漸有了幾絲生氣,而慕容博的臉色卻越發(fā)蒼白,又過了一盞茶時分,蕭遠(yuǎn)山身子微微顫動,緊接著見慕容博的頭頂冒出了幾縷白煙。掃地僧隨即開始繞著二人緩緩行走,不住伸掌拍擊,有時有蕭遠(yuǎn)山“大椎穴”上拍一記,有時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漸漸聽得蕭遠(yuǎn)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響,愈來愈是粗重。
突然間只聽得老僧喝道:“四手互握,內(nèi)息相應(yīng),以陰濟(jì)陽,以陽化陰。王霸雄圖,血海深恨,盡歸塵土,消于無形!”
只見兩人同時睜開雙眼,相對一笑,盡是真誠的笑容,不含一絲戾氣。
慕容博嘆息道:“原來殺人亦是害己,救人亦是救己。”
蕭遠(yuǎn)山亦道:“深陷報仇執(zhí)念,最終嘗盡苦果的卻是我!”
那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遍,心中可還有什么放不下?倘若就此死了,可還有什么興復(fù)大燕、報復(fù)妻仇和念頭?”
慕容博搖了搖頭,“庶民如塵土,帝王亦如塵土。大燕不復(fù)國是空,復(fù)國亦空?!?br/>
蕭遠(yuǎn)山亦是慨嘆道:“弟子生平殺人無數(shù),百死不足,又何必再去尋仇報復(fù)!”
那老僧哈哈一笑,道:“你們二人能夠大徹大悟,由仇人變?yōu)槎魅耍瑢嵞舜笊?!善哉,善哉!?br/>
此番變化著實讓眾人又驚又喜,蕭峰與慕容復(fù)見到兩人的父親化盡冤仇一齊跪在掃地僧面前,求他收為弟子,也不禁心中高興激動。二人相視一笑,蕭峰笑道:“二弟,以后你仍是我的賢弟!”
慕容復(fù)亦是喜道:“大哥自然也永遠(yuǎn)是我的大哥!”兩人雙手交握,父輩的仇恨終是化作了后輩的兄弟情義!
這一刻,血海深仇、王圖霸業(yè),盡歸塵土。
作者有話要說:我錯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