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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的帳燈映出一深一淺兩道影子，穿著甲胄的那個很快便拱手退離,而佇立在桌案旁的錦衣男子在他離去之后用手揉了揉太陽穴,似是頭疼不已，轉(zhuǎn)過身之后瞥見角落里還杵了個人,眸光霎時一斂。

    怎么忘了他還在這。

    夜言修輕輕一嘆,似有安撫之意：“流胤，你也別待在這兒了,影衛(wèi)那邊還需要你去安排,陛下那里我等會兒過去親自向他匯報。你也不必太過自責(zé)，寧王的脾氣我們都知道,他決定的事沒人攔得住,眼下只希望他的傷沒有大礙，否則……”

    “陛下……不在營中?！?br/>
    流胤從陰影中遲緩地抬起頭來,神情模糊，臉部線條略顯僵硬，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那頭的夜言修聽完這話頓時挑起了劍眉,素來溫和的聲音也沉了幾分。

    “你怎么回事？在別人面前裝一裝也就罷了，我和寧王是知道陛下暗中隨軍坐鎮(zhèn)燕州大營的，你此言何意？”

    流胤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臉色慘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夜言修心中疑竇叢生,正要把他拎起來問個究竟,暗青色的簾子突然被人掀開，一道頎長的身影攜著夜風(fēng)掠入帳中，雖面帶病容，氣勢卻絲毫不減，一襲黑衣更是襯得他如同出鞘的利劍，銳氣逼人。

    夜言修見著那人瞳孔一陣緊縮，急聲問道：“阿鈞？你怎么在這？你不是……”

    話未說完他猛地窒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旋即面色遽變。

    寧王既然在此，落水失蹤的難道是……

    答案昭然若揭，也無須楚鈞再多說什么，他冷冷地轉(zhuǎn)過頭去，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寒芒大放，仿佛凝聚著千萬支利箭，如數(shù)射向跪在地上的流胤。

    “陛下若有不測，本王定不會饒了你?！?br/>
    楚鈞的聲音并不大，還透著重傷未愈的虛弱，卻如同一把鐵錘狠狠敲在流胤胸口，他僵了半晌，伏低身體重重地磕了個頭，隨后步出軍帳召來所有影衛(wèi)，在茫茫夜色中駕馬奔向了東漓江。

    若是找不到陛下，無須楚鈞動手，他自會以死謝罪。

    夏日炎炎，山中的月色卻帶了些涼意，悄無聲息地灑滿了林外空地，落在岳凌兮眼角眉梢，像是撲了層銀色的蝶粉，閃耀動人。她踮起腳尖摘下最后一片芭蕉葉，抹了把頰邊的汗水，然后彎下腰坐在了草地上。

    折了這么多片葉子，應(yīng)該夠糊住外間的窗戶了。

    思及此，她又望了望闐黑的密林深處，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臨近傍晚之時她實(shí)在頂不住睡著了，醒來后楚襄就不見了，地上留有木炭書寫的幾個字，看起來瀟灑俊逸，如他的人一般，可在她眼里無異于天書，研究半天沒研究明白，于是果斷選擇放棄。

    既然不知道他是否已經(jīng)離開就得做好一切靠自己的準(zhǔn)備，所以她休息好了之后就開始尋找食物，因?yàn)橥冗€有傷不能走太遠(yuǎn)，她就在附近的樹叢里找了找，運(yùn)氣還算不錯，不消片刻就裝了滿兜的莓果和蘑菇，足夠充饑了，鑒于體力有限她就沒有多采。

    回到茅草屋之后一陣突如其來的妖風(fēng)刮滅了火燭，怎么點(diǎn)都點(diǎn)不著，就著月光看去，原來窗戶紙破了幾個大洞，她只好又折回林子里去掰那又厚又硬的芭蕉葉，順道挖了點(diǎn)黏土，準(zhǔn)備一會兒糊在窗戶上，以防半夜有什么動物鉆進(jìn)來。

    她抱起芭蕉葉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將將來到屋前，余光里倏地閃過一串流火，她扭頭望去，赫然發(fā)現(xiàn)岸邊多了幾條船，船上的人個個披甲佩刀，動作迅速，領(lǐng)頭的距離小木屋只有幾百米的距離了。

    那是西夷的士兵。

    她心里暗叫糟糕，怎么都沒想到夷軍竟然會如此鍥而不舍地尋找寧王，又怪自己實(shí)在太不警覺了，離得這么近才發(fā)現(xiàn)，躲是躲不掉了，但寧王不在這她或許可以想辦法應(yīng)對過去，思及此，她迅速把手里的東西扔進(jìn)草叢，然后回到了院子里。

    不出所料，夷軍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這座小木屋，走近一看，木樁上還坐著一位曼妙女子，衣裙素淡，烏發(fā)松挽，手里捏著幾根削好的木枝，正串起白花花的小蘑菇往火上烤。

    深更半夜，怎會有女子在這荒郊野外弄吃的？

    士兵們互相看了看，都懷疑她就是與寧王一起落水的難民女子，于是舉著火把一擁而上，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岳凌兮。

    “說！寧王在哪？”

    岳凌兮慢慢站起來，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了迷茫，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這位軍爺，您說什么？”

    士兵們聽見她張口就是正宗的夷語不禁都愣住了——難道他們想錯了？要找的那兩個人即便會說一點(diǎn)夷語，也不該是王城那邊的口音啊！

    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還是為首的校尉比較精明，走上前就近打量了她一陣，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姑娘為何深夜在此?。俊?br/>
    岳凌兮好像并沒有察覺他的試探之意，反而倒豆子似地說了一大堆：“我夫君是山下的獵戶，前些日子下了一場暴雨，村里遭了泥石流，房子都垮了，我們迫不得已才來自家的冬屋湊合一下的，準(zhǔn)備等雨季過去再回村里修房子?！?br/>
    冬屋是這邊的慣常叫法，下了暴雨也是真事，校尉聽了一時半會兒沒有出聲，那雙蠶豆眼卻盯她盯得更緊了，連一個細(xì)微表情都不放過。

    岳凌兮此刻已經(jīng)能夠確定來的這批人沒有見過她和寧王的臉，索性把頭轉(zhuǎn)過來讓他瞧個清楚，看他半天不說話還主動問道：“軍爺，難不成你們軍營也被泥石流沖了么？”

    “呸！你個臭娘們，再說一遍試試！”

    后頭的小兵嫌她說話不吉利，狠狠地啐了一口，還亮出寒光四射的大刀來嚇唬她，校尉厲聲將他斥退，又回過頭看著往后縮了幾步的岳凌兮，忽然輕輕一笑。

    “姑娘，你說了半天，我們怎么沒瞧見你家夫君??？”

    岳凌兮心中警鈴大作，表面卻云淡風(fēng)輕，淺藍(lán)色的水袖一晃便指向了密林深處。

    “他去放置捕獸夾了，這片林子大，且得弄一陣子呢，恐怕還要個把時辰才能回來?！?br/>
    “原來如此?！毙Ｎ军c(diǎn)點(diǎn)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正好我們行軍到此也有些口渴了，不知可否討杯水喝？”

    聞言，岳凌兮的心猛地往下沉去，看來他們不見到人是不會離開了，可寧王早就不知去向，她上哪找個夫君來湊數(shù)？

    她一邊應(yīng)下一邊朝屋里走去，同時考慮著各種逃脫方法的可行性，思來想去，竟沒有一個可行的，仿佛陷入了死局。一籌莫展之際，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的障礙物，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就在這時，檐下的陰影里突然憑空伸出一只強(qiáng)有力的手臂，穩(wěn)穩(wěn)地勾住她的腰，然后將她撈回了懷中。

    場面瞬間安靜得有些詭異。

    西夷士兵對于這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屋后的人都極為防備，手中彎刀皆有出鞘之勢，岳凌兮更是感覺不好，一雙水眸直直地盯著面前這個人，內(nèi)心已然翻江倒海。

    她真是糊涂了！怎么會期盼他回來？他不會說夷語，回來就是送死！

    楚襄敏銳地感覺到她的情緒在急遽變化，卻只是牽唇一笑，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她低語：“娘子，怎么這么不小心？”

    岳凌兮的瞳孔微微放大，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是她第一次聽懂他在說什么，因?yàn)樗玫氖亲终粓A的夷語！

    后頭的士兵也愣住了，一時不知道還要不要出手，校尉目光沉沉地打量著扮成獵戶的楚襄，半晌才開口：“這就是你夫君？”

    楚襄松開岳凌兮，提著獵物來到校尉面前，直接替她回答了：“草民正是，不知軍爺有何貴干？”

    校尉看了眼他手中尚在滴血的野雞，嚴(yán)厲地問道：“我等正在搜捕逃犯，你剛才在林子里有沒有見過什么可疑之人？”

    “逃犯倒是沒有，但下午草民在江邊打水時見到許多楚國士兵在對面上岸了，好像也在找人，不知道現(xiàn)在走了沒有，軍爺千萬要小心?！?br/>
    此話一出，校尉頓時臉色微變。

    他們沿著東漓江也找了一下午，連個影子都沒看見，莫非是找錯方向了？不行，這是他們西夷的地盤，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楚軍捷足先登，即便找不到寧王抓幾個戰(zhàn)俘回去也不錯，斷不能空手而歸。

    他盤算片刻，又看了眼始終帶笑并主動奉上野味的楚襄，終于下令收隊(duì)，手一揮，幾十個人浩浩蕩蕩地往對岸去了。

    危機(jī)暫時解除。

    岳凌兮還未松口氣，前面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霍然轉(zhuǎn)過來，銀光閃過，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已經(jīng)橫在了她頸間。

    “你不是楚國難民，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襄直視著她，目光如炬，帶著深濃的壓迫感，她抿著唇，姣好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愈發(fā)顯得蒼白，卻不閃不躲，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yù)見。

    若是沒有這一出，他或許還以為她是個啞巴。

    楚襄這般想著，匕首又貼近半寸，不經(jīng)意劃開了岳凌兮的衣裳，形狀優(yōu)美的鎖骨下方霎時露出一小塊刺青來，他眸心一跳，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毫不猶豫地割開了那片衣襟，淺褐色的刺青就這樣完完整整地出現(xiàn)在眼前，令他當(dāng)場愣住。

    這圖案莫不是——

    百年前，扎城還不叫扎城，隸屬楚國境內(nèi)，被喚作逐浪城，與碧波蕩漾的東漓江遙相呼應(yīng)，乃是北地的一處絕景。后來被西夷占去，轉(zhuǎn)眼間就成了屯糧駐兵的重鎮(zhèn)，無論出于哪方面的原因，它都是不可放過的目標(biāo)。

    然而戰(zhàn)力跟重要程度是成正比的，如今的扎城防線固若金湯，光大型守城器械就有八臺，連只鳥雀都難以靠近，與銅墻鐵壁無異，楚軍久攻不下，戰(zhàn)事陷入了膠著狀態(tài)。

    楚襄去了半個月還沒回來。

    坐鎮(zhèn)后方的夜言修也不輕松，每天早出晚歸，一邊收著雪花般飛來的戰(zhàn)報，一邊將糧草兵力源源不斷地運(yùn)過去，看似沉著冷靜，再拖上幾天只怕要命人去前線請楚襄回來了，太上皇及姑母就這么一條血脈，要再像蒙城之戰(zhàn)那樣出個什么好歹，他唯有切腹謝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