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立即支起耳朵，睜大眼睛。

    母親沉默了，似乎在與不之間做最后的決定。

    她終于開口了“請您向村民們暗示，請他們施以援手，幫幫我們家渡過難關?！?br/>
    這不是難事。崔浩立即應承下來，并表示會向教會的上級請求錢款來布施。教會一向有布施窮人的傳統(tǒng)，如果不是紐芬教堂剛剛建立一窮二白，連他這個神父都得靠紐芬人養(yǎng)活，崔浩早把錢拿出來交給凱瑟琳的母親了。

    但這有什么難以啟齒的

    母親解釋道“不能向教會請求。那樣的話意味著您在公然對抗謝瓦利埃家族的權威，對您自己太不利了。而且只能請地派借錢。要想打點過去，數(shù)目肯定不會。外鄉(xiāng)人派沒有那么多的錢。即使有，一旦家底被刮一空，日后領主想把我們降成農(nóng)奴將會易如反掌。而地派一來家底身比我們深厚，二來他們已經(jīng)是農(nóng)奴了，領主夫人信任他們，不會拿他們怎么樣。我是管家的妻子，親自去求，只會被他們嘲諷。只有您，有可能從他們的口袋中求出錢糧?！?br/>
    崔浩點點頭“我明白了，請您放心。但”

    崔浩疑惑。救命稻草再纖弱，陷入泥潭的人依舊會無可抑制地對它抱有強烈的希望。既然還有辦法，為什么凱瑟琳的母親為什么一點也沒有表露出在絕境中瞥見了希望的樣子

    凱瑟琳的母親主動回答了崔浩的困惑“要想滿足領主夫人的需求，我們至少需要價值三百蘇的錢幣或糧食。”

    “三百”凱瑟琳倒抽涼氣。

    連馬修大哥都瞪圓了眼睛。亨利急切地“媽媽，哪里能弄到三百蘇呀”

    母親沒有回答。崔浩咽下驚愕，鄭重道“我會盡力?！?br/>
    三百蘇，足夠凱瑟琳的父母活到看見玄孫子的年紀了。崔浩跟凱瑟琳不約而同地望向?qū)Ψ剑伎匆妼Ψ矫碱^深鎖。怪不得凱瑟琳的母親連提都懶得提。

    但即使是這樣的提議，母親也不得不試一試了。她平靜地轉(zhuǎn)動眼珠，望向油脂燈那微弱的火苗“現(xiàn)在不指望別的了，只要管家能夠活著回來。我”

    卡爾福列的死涌上全家人和崔浩的心頭。他那迎風飄蕩的笑容更是忽然跳入凱瑟琳的視野，近得仿佛能聞到他身上那酸敗的惡臭。凱瑟琳抿緊嘴唇忍耐那想象中濕冷惡心的觸碰，壓抑被厭惡點燃的怒火。就在這個時候，耳邊響起了抽抽搭搭的啜泣聲。

    大家都聽見了，目光集中向抱著好迪克縮在角落的珍妮。凱瑟琳過去，輕輕哄著正在極力忍耐的姑娘。哄了一陣，珍妮終于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要爸爸”

    在場的每個人都好似重重地挨了一拳。不知怎么的，大家都別開臉，無法直視哭泣的珍妮。

    “叫什么?！蹦赣H皺眉，冰冷地吐出字句，“爸爸明天就回來了。你想讓他看見你哭哭啼啼的神父您請回吧。我們要就寢了?！?br/>
    一夜無話。

    凱瑟琳以為自己根睡不著，等到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迷糊過去了。母親跟兄弟妹妹也都一樣，身心俱疲地陷入了夢境。凱瑟琳見他們都沒醒，便躡手躡腳地出門，為大家準備早點。精神一直緊繃著，休息也休息不好，再不吃點東西真是要撐不下去了。

    她沒想到的是，一開門看見了凱爾。這個時間去地里干活的莊稼漢們都還出門呢“什么時候到的也不進來”

    “我剛到?！眲P爾牽著的馬還在喘粗氣，“夫人呢”

    “她還沒醒。有消息了么”凱瑟琳急切地問。

    凱爾忽然難以啟齒。他的父親為了至少讓穆勒管家的家人能睡個好覺，所以打算今天才過來通知他們。但凱爾卻覺得凱瑟琳和家人根不可能睡得著，于是一大早上便趕了過來，想讓他們早些得到消息。然而當對上凱瑟琳那殷切的眼神，凱爾這才忽然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凱爾往凱瑟琳身后敞開的門里張望了一下，把她帶到了教堂前的廣場。晨光熹微，清晨的空氣格外寒涼。凱爾自己冷，相信凱瑟琳也很冷，于是逼著自己開口“昨天管家先生和我父親一起去見了領主夫人，她她愿意聽你父親解釋。我父親也在旁邊，努力讓領主夫人相信你父親已經(jīng)盡力了。畢竟謝瓦利埃莊園的生產(chǎn)標準也是領主夫人定下的，只有種下種子的一倍加七成，跟紐芬的差那么多。兩個莊園離得這么近，土地生產(chǎn)的糧食怎么可能差出這么多呢”

    “然后呢”凱瑟琳在等待那個“但是”。

    “領主夫人她語氣平靜了?！彪m然真相是從暴跳如雷轉(zhuǎn)變成冰冷刺骨，但凱爾不想告訴凱瑟琳真相，“她追問你父親他的是否都屬實，還要你父親在神父的見證下向上帝起誓。管家先生立即同意，坦蕩的態(tài)度贏得了領主夫人的信任。”

    “然后呢”凱瑟琳繼續(xù)在等待“但是”。

    “然，然后”凱爾感覺自己被逼到了懸崖邊緣。他甚至后悔一大早巴巴地跑過來。但難道真的要父親公事公辦地派個侍從過來傳話么把結果冷冰冰地灌入凱瑟琳和她家人的耳中，不帶一點回旋，沒有一絲憐憫他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張開嘴，“領主夫人叫去一個人，就是我父親手下的賬房，讓他把去年的莊園賬簿拿去，另外還還拿來了一封信。”

    “什么信?！?br/>
    凱瑟琳跟凱爾猛地回頭，一個叫母親，一個喊夫人。

    凱瑟琳的母親走到兩個孩子跟前，又問了一遍“什么信。”

    凱爾急切地解釋道“不是什么特別的內(nèi)容。是領主夫人的一位好友，同時也是常年收購咱們謝瓦利埃莊園糧食的一位主顧，在今年復活節(jié)后給領主夫人的一封家常信件。里頭的都是些平日里貴婦之間的瑣事，沒有什么重要的”凱爾的聲音無可抑制地低了下去，“但但里頭有句話，只是為了湊音節(jié)押韻腳才寫的，是”

    “是什么。”母親平靜地逼問。

    凱爾感覺自己的嘴巴不是他的了“您的谷粒，如此豐碩，擁有一顆便握著三倍的未來?！?br/>
    凱瑟琳手腳一陣冰涼。沒事的沒事的。這是在聊閑話又不是做學術報告，夸張很正常。

    “沒了”母親問。

    凱爾臉上的每一條肌肉都在表明他想“沒了?！薄昂竺孢€提到，這次的種子非常好，壞種率很低?！?br/>
    這兩個數(shù)據(jù)已經(jīng)很虛了。

    父親的話在凱瑟琳耳邊回蕩，抽走了她的血液。信件證明了壞種率并不高，而往年的莊園賬簿上也記錄了壞種率與生產(chǎn)量等等數(shù)據(jù)。今年紐芬的種子都是由謝瓦利埃莊園的。

    “結論。”母親問。

    “管家先生他他”凱爾努力尋找最合適的表達方式，“他回不來了?！?br/>
    母親突然癱軟。

    凱瑟琳趕緊扶住母親，卻被母親推到一邊兒。母親轉(zhuǎn)向凱爾，銳利的目光把他刺穿“你的意思，管家他已經(jīng)被”

    “不不不不”凱爾瘋了地擺手否認“您誤會了領主夫人并沒有傷害管家先生，她只是因為管家先生欺騙他所以很生氣，勒令管家先生補齊他貪污的部分。管家先生現(xiàn)在被扣在城堡里，但并沒有受到傷害是真的，請您保重”

    “她明知道我們拿不出來?！蹦赣H咬牙切齒。

    “那樣的話”凱爾要被母親的目光曬干了，“就全體紐芬人湊糧食給管家抵債，并且將管家趕出紐芬和謝瓦利埃。只趕走管家一人，您和凱瑟琳他們不會有事。”

    凱爾得誠懇。出了這種事，管家的家人也不會幸免。凱爾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氣，為凱瑟琳和家人躲過一劫而感到慶幸。

    凱瑟琳卻想冷笑。沒錯，領主夫人的確不會想讓我們跟著父親走的。對于喜歡看逗熊訓狗的領主夫人而言，被無端牽連的農(nóng)民憤怒地將管家的家人生吞活剝，絕對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年度大戲比馴獸人被獅子咬碎還特么過癮

    她笑不出來，她和她母親被凱爾送回家，很快其他的孩子們也知道了領主夫人的決定。接近中午時分，領主夫人正式派來了傳訊人，看在凱爾的面子上，才勉強同意不立即召集全村的集會公布此事。但他以領主夫人的口吻告訴凱瑟琳全家，兩天之內(nèi)必須讓全村人知曉，并且開始糧食的征集工作，一周內(nèi)征集完畢，送到城堡。至于這將刮掉紐芬人下一年全部的口糧，只留下種子，才不在領主夫人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呢。

    “媽媽?！?br/>
    難捱的沉默中，珍妮爬到母親身邊，聲跟母親“把珍妮賣掉吧。珍妮很有力氣，也會放羊，能值很多錢的?！?br/>
    亨利聽見了，也湊了過來“還有我一個我”

    母親一巴掌打在珍妮的臉上。

    然后她撲過去，緊緊抱住兩個孩子。

    “離開吧。”母親的聲音頭一次帶上顫音，“這種地方，沒有必要再呆下去了。凱瑟琳，收拾東西?！?br/>
    凱瑟琳點點頭，默默地退出房間，找到在外面解開馬韁繩，準備回去的凱爾“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你?！眲P爾即答。

    對領主夫人的憤恨在凱瑟琳的心頭一閃而過。她很平靜，甚至略帶謙恭“我想見一見卡特琳娜姐。能不能幫我通傳一下。”rs給力 ”songshu5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