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宗澤已年近六旬,垂垂老矣,即將致仕,然而如同八十歲臨溪垂釣的姜太公一般,宗澤人生高潮的花朵卻是在生命最后十年抗金浪潮中不屈綻放的。
對于這位至死時還在念著保家衛(wèi)國,高喊過江的老將軍,劉正彥打心眼里亦是十分敬佩,在這個中華男兒的狂熱血性漸漸趨冷的時代,唯有這般人物方能與英雄二字相配。
自答應(yīng)了老爹要去拜訪宗澤老將軍后,劉正彥一直都在準備著登門的禮物,畢竟是自己第一次前往拜訪,該有的禮數(shù)自是不能少的,雖然劉正彥是個過日子極其節(jié)儉的人,但在送禮這一方面,劉正彥自認為還是很大方的,比苗傅也差不了多少嘛。
手提著一壇高度酒走出府門后,劉正彥亦是覺得不夠,經(jīng)過短暫的思想斗爭,劉正彥十分豪爽地一拍胸脯子,便決定再多帶一壇前去拜訪。
于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劉正彥抱著兩壇美酒出門了。由于明日便是老爹劉法的五十大壽,府內(nèi)諸事繁忙,在獲得劉正彥準允后,劉虎亦是被楊管家臨時編入了張燈結(jié)彩,發(fā)放請柬的家丁隊伍中,因此劉正彥此行,并未帶著劉虎前去。
穿過幾條熙熙攘攘的街道,劉正彥只身一人心情忐忑地站在了一個古樸的府門前,本是懷著瞻仰偉人的激動心情而來,但當走到宗府門前,即將見到宗澤之時,劉正彥心中卻是打起了退堂鼓,不知宗澤是否如史書上記載的那般清廉剛正,若是見面之后因自己帶的禮物太貴重而惱怒不肯收下怎么辦?
劉正彥在門前來來回回徘徊了兩三趟備好計策后,這才鼓起勇氣上前去將自己的拜訪信交給了看門的小廝,倘若宗澤為避受賄之名而拒收自己的佳釀,劉正彥到時便將酒直接賣給他,以宗澤老大人為人厚道的品性,價格便宜了亦必是不答應(yīng)的,那便開兩倍價錢好了,不能再多了,嗯。
打定了主意,劉正彥便凌然挺直腰板站在府門前,等著看門小廝帶來回話。
未消片刻,劉正彥只聽得院落內(nèi)傳來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并伴隨著聲如洪鐘的哇哇大笑。
嚯,想不到宗老大人府上下人的生活幸福指數(shù)還挺高,笑得這么放肆,劉正彥覺得這種光天化日下不要臉放聲大笑的場面,正是劉府平日里最為缺少的生活氣息,怪不得自己平時總是甚覺無聊,只能以睡懶覺度日,看來回頭確實有必要提升一下劉府下人的幸福感了。
“哇哈哈哈,正彥小娃子,老夫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快些過來讓老夫瞧瞧,劉老兒為我大宋生了怎樣一個有骨氣的好后生?!闭攧⒄龔┱驹诟T口反思琢磨的時候,宗澤大聲笑著從院落內(nèi)親自迎了出來。
。。。史官是不是收了宗澤的好處了,這和自己讀書時心目中崇拜的那個文質(zhì)彬彬,謙遜有禮的儒將形象明顯不同嘛。
仔細觀察了一番逐漸走向自己的宗澤相貌,劉正彥只覺得這位老大人活生生是程咬金再世,盡管程咬金長什么樣自己從未見過,但從隋唐演義對程咬金的長相描述來看,二人皆是滿嘴大絡(luò)腮胡,膚色古銅的模樣,豪爽的性格怕也是一般,從宗澤寬大的身形來看,若是再年輕三十歲,必是一位彪壯的漢子。。總而言之一句話,以往宗澤在自己心目中十分儒雅的形象仿如云煙,隨風散去了。
來到府門前,宗澤只見一位長相俊朗,生得星眉劍目的后生正懷抱著兩壇美酒,眼神之中閃爍著淚光看著自己。二人目光交匯良久,宗澤愈看愈是喜歡得要緊,雖是并未言語,但宗澤的直覺卻是告訴他,這劉家后生與自己二人對脾氣!
“彥娃子,你來就來吧怎么還帶著酒過來,亦怪你事先未通知老夫,這長輩給晚輩的見面禮老夫還尚未準備,你叫老夫如何有臉收下你的禮品呢?!闭f著,宗澤直接將劉正彥懷中的一壇美酒搶了過去,取下壇塞,一股醇厚酒香頓時四溢飄散,直勾得人酒癮犯饞,宗澤深深嗅了一下這酒香后,咋了咋舌頭,迫不及待地端起酒壇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夭壽啦,說好的不好意思呢,劉正彥面色慘淡地眼睜睜看著宗澤將自己懷中的一壇美酒奪了過去,并咕咚咕咚痛飲著,絲毫沒有要給錢的意思。。劉正彥忽然覺得心里有點痛。
“嘶啊~”宗澤只覺得胸中燃起了熊熊烈火,燒得心中好生舒坦,回味著殘留在唇齒間的濃郁酒香,宗澤不覺發(fā)出了嘖嘖稱贊,“真是好酒啊,上次老夫與你父親,還有你苗伯伯幾人商議舉薦之事時,飲的正是此酒,你說你這小娃子,好不容易來看一次老夫,怎么才帶了兩壇子酒?下次再來記得補上。哇哈哈哈?!闭f著,宗澤捋著胡子再次爽朗地笑了起來。加上此時臉色異常紅潤,頭上青絲亦是許多,若是單純從外表來判斷,絲毫看不出這是一位即將年近六旬的老人。
通過自己面前張開的嘴巴,劉正彥清楚看到了宗澤喉嚨中粉紅色的扁桃體,至于其他身體部位的情況劉正彥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宗澤的嗓子十分健康,,甚至比自己的還要健康,最近睡覺睡得有點上火。
看著劉正彥依舊站在冷風中發(fā)愣,宗澤怕是劉家小后生拿著酒壇子累壞了,快速伸手又將另一壇子美酒從劉正彥懷中奪了過去,“彥娃子,快些隨老夫進屋,莫讓外人說老夫怠慢了后生?!?br/>
。。自見面之后,這位歷史名人似是并未過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一直在抱壇子快活飲酒,,基于自己眼前宗澤的言行舉止與史書記載上有較大出入,劉正彥甚是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門口,這里是宗澤府上嗎?
見劉正彥站在原地倒退了兩步,抬頭滿臉思索神情地看著門上掛著的牌匾,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宗澤覺得甚是磨嘰,飛奪兩步走到劉正彥身后,一腳將劉正彥踹進了府里。。
“來人吶,關(guān)上府門,今日老夫要閉門謝客,哇哈哈哈?!?br/>
不知怎地,聽到身后響起的爽朗笑聲,劉正彥此刻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如同一名弱女子進了座山雕的賊窩。。
“爺爺,小子娘親自幼便教導小子要?;丶铱纯矗∽舆@就先回去了?!鞭D(zhuǎn)過身躬身行禮說罷,劉正彥撒腿便往門口跑去。
不料,宗澤雖是懷里抱著兩壇美酒,雙手閑不出來,但稍一伸腿卻是十分輕易地將逃得慌里慌張的劉正彥絆倒在地,活生生來了個狗吃屎。
“哇哈哈,彥娃子,以后記得叫老夫宗叔叔,聽李鋼說,你可是將他叫叔叔叫得十分親切,怎么到老夫這就成了爺爺了?老夫可還年輕著呢,嘿嘿?!笨礃幼樱跐娠@然是不服老,為了彰顯自己的年輕體魄與王霸之氣,宗澤將懷中的兩壇佳釀交予下人后,如同打了勝仗俘獲敵酋一般,雙手一使勁便將劉正彥從地上提了起來,然后一路大笑著將劉正彥提到了客廳里。
我靠。本公子不要面子的嘛。。劉正彥雖是有實力反抗,但畢竟宗澤是老人家,面子還是要給的,,畢竟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若是自己反抗之后,老人家氣的渾身哆嗦,半身不遂然后不久不省人事怎么辦,難道還要讓史書記載堂堂大宋忠良之臣因欲手提劉家小子未遂而活活氣死?到那時候自己恐怕真的是丟人萬年了。。
不過,為了不讓正在清理院落的下人看清自己的樣子,劉正彥直接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只露出一個屁股以供人瞻仰。
來到廳堂之后,如栽蘿卜一般,宗澤直接將劉正彥放到了椅子上。
“今日既已來了便與老夫喝痛快了再走,亦好讓老夫瞧瞧劉家后生的膽色?!痹谧跐蛇@些慣于征戰(zhàn)沙場的老將看來,判斷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膽識如何,通過酒量大小便能一眼瞧出來,酒喝得越多在戰(zhàn)場上膽識就越大,反之,便是不堪一擊的慫包,在軍中多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劉正彥既是包括自己在內(nèi)的諸位老將軍共同為陛下舉薦的將門后生,那就更要有酒量和膽量了,不然日后如何在軍中服眾,領(lǐng)兵作戰(zhàn)。
罷了罷了,唉,看來今天自己是入了虎穴了,劉正彥現(xiàn)在十分確定宗澤必是請史官喝過酒,趁著史官醉酒的時候把自己寫得十分厚道老實。。嗯,絕對是這樣。
架不住宗澤的逼迫,劉正彥最后只得答應(yīng)與其痛飲,正當劉正彥以為宗澤要把另外一壇高度酒也打開飲用時,一名小廝聽了宗澤的吩咐直接將已經(jīng)取下瓶塞的佳釀重新上封,并順帶將另外一壇帶走放入了酒窖里珍藏了起來。
瞧著宗澤眼神直勾勾盯著酒壇的樣子,劉正彥根本不相信這兩壇酒會留到明天。。壞老頭子,饞滴很。
“那個。。彥娃子,你這酒啊后勁太大,還是不如喝老夫家里珍藏的葡萄釀,這可是好酒,還是前些陣子陛下賞給眾臣的呢,今日你可是有口福了?!睘榱搜陲梽偛诺纳駪B(tài),宗澤表情十分嚴肅地對劉正彥夸口說道。
“既如此,便依宗叔叔便是。”,劉正彥腦海中不停浮現(xiàn)著尊老愛幼四個字,雖然對方有點為老不尊,但作為當代睡得了軟床,躺得慣硬地的優(yōu)秀青年,怎能與老年人一般見識,尊老還是可以時刻做到滴。
如此一想,劉正彥看著宗澤也便心中舒坦了許多,待宗府下人將十數(shù)壇上好葡萄釀端上來之后,二人各自斟滿了桌上的酒杯,你來我往,自是喝得歡快。不消半個時辰,便已喝光了大半葡萄釀。
“哇哈哈哈,痛快!老夫果然是沒有看走眼,你這個娃子喝酒不孬!詞也作的好,叫什么破陣子,其中有一句老夫最為喜歡,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娃娃生!真是好詞,你這娃子與你爹就是不一樣,將來一定比他有出息?!弊跐捎行┩鼌s了那日劉正彥在延福宮文宴上作的詩詞,只是憑著大概記憶說了自己記得十分清楚的一句佳詞。
。。什么娃娃生,劉正彥現(xiàn)在開始懷疑宗澤年輕時家里到底有沒有‘耕讀傳家’的傳統(tǒng),文學水平也不必苗傅那個瓜慫強哪里去啊。。
“宗叔叔過獎了,那晚小子亦皆是意氣用事,一時運氣好罷了?!?br/>
見劉正彥雖是年紀輕輕便才華橫溢,可出言卻如此謙遜,絲毫沒有其他世家子侄因一點功績便沾沾自喜的樣子,宗澤對劉正彥心中更是欣賞得緊,舉起酒杯又與劉正彥連喝了四壇葡萄釀。
飲酒期間,劉正彥數(shù)次以去茅房為借口,欲逃出生天,奈何宗澤的小便也是來的勤,每次都是嚷著與自己一起去茅房,見無機可趁,劉正彥只得折回來與宗澤再飲,至于自己在沂王府里用的那一套,劉正彥亦不是沒想過,但宗澤很明顯比沂王要精明得多,并且臉皮也著實厚實,只怕到時候他會陪著自己一起耍。。畢竟常言道說的好,永遠不要低估老年人孩童般的心靈??蔀槭裁催@種心靈自己在老爹身上就沒找到呢。。
許是喝酒之后關(guān)系親近了許多,宗澤漸漸把劉正彥當作了自家晚輩看待,想起劉正彥不日便要入禁軍任職一事,宗澤便惹不住出言叮囑了幾句:“身為將門之子,我大宋軍制想必你亦是了解幾分。其他的老夫便不與你細說,只說說這禁軍一事,平日里若無戰(zhàn)事,皆是殿前都指揮使司負責皇宮守衛(wèi),而侍衛(wèi)親軍馬步軍司則各自分布駐扎在地方州縣,但若京師有事,便會入京勤王,并編入殿前都指揮使司指揮,而此次你與苗履將軍之子苗傅入的這部禁軍,便是前些時日奉皇上旨意入調(diào),加強京師守備的侍衛(wèi)親軍馬軍,所以日后你便要聽命于殿前都指揮使司,而非侍衛(wèi)親軍馬軍司,這一點你可要記住了。”
雖是這般說著,不過宗澤心里卻是稍有些不安,這些娃娃們還是過于稚嫩,宮中的事不去招惹,倒也好說,不過軍中的事卻是有些復雜,未等劉正彥客氣答謝,宗澤便又繼續(xù)說道,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宗澤此時雙眼卻是精芒畢露,語氣也是更加委婉,“因得陛下信賴,現(xiàn)今殿前都指揮使司為當朝宰相蔡京掌管,延福宮文宴上你這娃子雖是出盡了風頭,卻也得罪了一些大臣,日后在軍中可要謹言慎行,萬莫為人留下把柄?!痹捯阎链耍豢磩⒄龔┤绾晤I(lǐng)悟了。
想不到自己入禁軍竟還有些講究,劉正彥對這些孰是不知,幸虧今日宗澤為自己指點了一番,要不然初入軍中還不知會生出哪些事故,看來自己是得小心著點了。
“多謝宗叔提醒,小子必銘記在心。”劉正彥起身朝著宗澤躬身行了一禮,這個時代自己還不是很了解啊,日后有些事還是要多向老爹與宗澤老大人問詢才是啊。
“哇哈哈哈,暫不提這些,來,彥娃子再與老夫痛飲三百杯?!?br/>
。。。您老膀胱也太好了吧,劉正彥心中剛剛積攢的對宗澤的崇拜之情,瞬間又降低了許多。
“宗叔,小子家中鍋上還煲著湯,今日便不與宗叔再飲了,明日家父壽辰,若是宗叔前往,那時小子必與宗叔至醉方休。”
趁著宗澤抬頭飲酒的間隙,劉正彥未等宗澤回復,便撒丫子從客廳里跑了出來,顫顫巍巍地翻過墻頭,這才算是徹底逃出了宗府。
蹲在墻頭上時,感受著耳邊呼嘯的風聲,劉正彥不禁要感慨一句,為什么自己每次離開別人家都是這么狼狽。。。叫自己這般英俊斯文的少年,情何以堪?
真是木的天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