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涼州的興皋府,夸張點(diǎn)兒說，小半座城池皆是山陵,高高矮矮群山連綿起伏,夾雜少數(shù)小型村落，村里的壯年都去城里做工，留下的老弱婦孺偶然上山挖點(diǎn)藥材補(bǔ)貼生計(jì)。

    不過這些日子,聽說山里出現(xiàn)了黑熊,官府派了兵進(jìn)去圍剿，百姓們大都害怕的躲在家里閉門不出。

    綠螢扶好蘇明嫵,眼看大憨傻乎乎笑著,把一袋袋黃金和白銀埋下地。

    這件事,他們做了有月余,用馬車裝,分批次比糧食好搬動(dòng)。

    囤糧由符欒的人運(yùn)進(jìn)山,關(guān)于銀兩的事，蘇明嫵卻不想太多人知曉，她如今身邊最信任的無非是忠心了兩世的綠螢。

    “大憨,把金番薯再多壘一袋。”

    “嘿嘿,哦。”

    綠螢邊說邊悉心囑咐,“大憨,有人問你,你記得要怎么說呀？”

    “我種番薯，種番薯。”

    “嗯,你乖的話,過了年我?guī)闳ノ髂险艺埏L(fēng)玩。”

    大憨聽到葉折風(fēng)的名字,立馬干勁兒十足，他力氣大,揮起鐵鍬來毫不費(fèi)力地仿佛切菜。

    全部埋完，已過午時(shí)。

    蘇明嫵做好標(biāo)記，“綠螢，你記住這些位置。”

    “王妃，您記得不就成了，奴婢不聰明，記性也不好?！?br/>
    蘇明嫵輕笑推她，“別瞎說，你現(xiàn)在可是明計(jì)的大掌柜，我全靠你代替出面呢。”

    綠螢不好意思地別過頭，紅著臉道：“哪有，王妃您別夸奴婢。”

    “哈哈。”

    三人完成了這次銀兩的轉(zhuǎn)移，再下次就要到黎潁府的山上去，麻煩了點(diǎn)，但分散地放更安全。

    蘇明嫵近來總睡得不踏實(shí)，前世因?yàn)樘鞛?zāi)，符欒不得不蟄伏數(shù)年，這一世若是安穩(wěn)度過，慶安帝如何會(huì)任由他在涼州擴(kuò)張勢(shì)力，所以，無人猜得到將來會(huì)發(fā)生何事...

    馬車行駛半日，蘇明嫵回到了武威王府。

    剛下車，就看見林媽抱著勉勉站在門口，喜氣洋洋地朝她揮手，“小姐！”

    蘇明嫵踩上墊凳，用與年長(zhǎng)者撒嬌的語氣，“姆媽，只有你這樣喊我，叫旁人聽了多不好意思?！?br/>
    林氏樂呵呵地依舊一口一個(gè)小姐，“小姐，您猜小世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br/>
    勉勉看到娘親，在那張牙舞爪，漲紅了小臉蛋想要她抱。

    蘇明嫵不得法，走近從姆媽手里接過孩子，“他怎么啦？”

    “不會(huì)又摔壞房里的東西了？”

    短短幾個(gè)月，娃娃長(zhǎng)大了一圈，手腿也比尋常長(zhǎng)得長(zhǎng)，一不小心就扒拉到瓷器。

    林氏捂嘴笑，“勉勉今天，會(huì)爬啦！”

    “啊，真的？”

    蘇明嫵驚喜看向兒子，她先前與符欒‘夸’下?？冢瑢?shí)際上勉勉年紀(jì)太小，腿使不起力道沒到爬的月份，沒想到她出門一趟，他反倒是厲害起來。

    “走，勉勉去屋里爬給娘親看！”

    勉勉：“...”

    眾人簇?fù)硗蹂M(jìn)門，李泰慶順便把門房接到的信箋遞到綠螢手上，“京華來了兩封，你別扯丟了。”

    綠螢笑著接過，“是，李管家?！?br/>
    ...

    蘇明嫵蹲在床邊，給努力爬給母親看的符斯延鼓掌。

    他爬的每一步，房里都興起滿滿歡呼，這讓漂亮得宛若年畫娃娃的勉勉非常不解，睜著雙異瞳大眼，抿著小嘴搖頭晃腦地觀察周圍的‘大人’。

    蘇明嫵看向小粉團(tuán)兒，心口發(fā)熱，那些被她錯(cuò)過的，幸好有這輩子能重新回到她身邊。

    “嗯！額！”

    “勉勉累了是不是，我來抱抱?！?br/>
    蘇明嫵迎上去，把他架起摟在懷里，“等你父王回來，乖，記得再爬給他看看哦?！?br/>
    綠螢忍不住笑了，“王妃，您這樣，王爺要笑話您的。”

    “他敢！”

    蘇明嫵說完，自己也笑了。

    玩鬧半天，蘇明嫵晚膳還沒用，將世子交給乳母去喂奶后，她好不容易抽出空吃了幾筷菜。

    “你腰里別的是什么？”

    綠螢輕叫了聲，“奴婢忘了給您，京華傳來的信，奴婢看了，有夫人和公主的兩封信。”

    蘇明嫵放下筷箸，“嗯，給我看看。”

    “是。”

    過了會(huì)，綠螢湊上前好奇，“王妃，公主寫的宮里的趣事嘛，您這般高興?！?br/>
    蘇明嫵無奈輕笑，“公主前些日子和教她習(xí)字的老師鬧了別扭，老師教訓(xùn)講她的字難看，她發(fā)脾氣說往后要過半年才肯給我寫封信?！?br/>
    “公主真像個(gè)小孩子?！?br/>
    綠螢接道：“公主對(duì)王妃話多的很，半年肯定熬不過，以往每個(gè)月給王妃兩封信呢?！?br/>
    “是啊?！?br/>
    蘇明嫵覺得信的字里行間明明是與往常同樣的雜談閑事，可就是有讓她說不出的覺得怪怪的。

    符箐瑤第一次寫這么長(zhǎng)，后半部分全是囑咐她好好休養(yǎng)身子之類的話。

    半句沒提到李予燈。

    “綠螢，這封信何時(shí)寄來的？”

    “唔...門房剛收到，也就是半個(gè)月前，約莫是公主七月下旬發(fā)的?！?br/>
    蘇明嫵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接著打開了洛婉琴那封，心不在焉地看下去，自從得了外孫，母親十句里八句要問起符斯延，都快把她這個(gè)女兒給忘了。

    蘇明嫵看到最后，指尖遽然一抖。

    綠螢留心到，緊張地說：“王妃，您怎么了？”

    蘇明嫵不敢置信的，雙手捧起信湊到眼前重新看了那句話，洛婉琴說，八月初十，南康公主即要和親遠(yuǎn)嫁東夷，要她有機(jī)會(huì)的話好好安慰公主。

    母親在亂說，不可能。

    符箐瑤七月下的信尚且未提到，母親到底哪來的消息，若是發(fā)了皇榜，為何涼州從來沒張貼過此事。

    真的不可能，若是真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蘇明嫵手心捏紙摩擦聲響，喉嚨發(fā)緊微顫，“去，去叫，叫霍刀過來?！?br/>
    “王妃，霍刀剛剛送咱們回來之后，就往府衙辦事了。”

    蘇明嫵抬頭厲聲，“那就去府衙把他喊回來！”

    綠螢被嚇到了，急忙應(yīng)聲退下，“是，是！”

    蘇明嫵把揉成一團(tuán)的信紙掰開捋平，將符箐瑤寄來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任何提到和親的訊息，公主只是反復(fù)嘮叨些不似平日會(huì)說的話。

    她忽然想到了為何方才讀起來覺得奇怪，因?yàn)槟切╆P(guān)心太急促和直白，仿佛是書信的人怕自己來不及說，一股腦全傾瀉在紙上。

    那么符箐瑤在干甚么，覺得給她半年時(shí)間，便可以沖淡事實(shí)麼。

    李泰慶領(lǐng)霍刀進(jìn)樟月殿時(shí)，蘇明嫵維持坐姿許久，毯子上散落了一地的信箋，夾雜了先前收到的。

    霍刀不解地拱手，“王妃，您有何事尋屬下？”

    蘇明嫵攥緊手心，直截了當(dāng)，“和東夷和親的，是南康公主嗎?！?br/>
    “...”

    霍刀早就曉得這種事瞞不住，王爺只叫他們攔住皇榜，可王妃又不是收不到京華的信，公主一寫，不就誰都知道了。

    現(xiàn)在只是遠(yuǎn)嫁，等后面半路截殺...

    蘇明嫵聽他沉默，心頭一沉，嘶啞道：“所以，真的是符箐瑤？”

    霍刀斟酌了句：“王妃，朝堂的事自有皇上決定，我們，王爺遠(yuǎn)在涼州，沒有辦法周全?！?br/>
    “王爺是怕您煩悶傷身，是以在涼州封鎖消息，晚點(diǎn)準(zhǔn)備再親自與您說...”

    蘇明嫵雙眸呆滯，倏然盯著空白位置，揮手道：“你下去罷?！?br/>
    “額，王妃？”

    “都出去，我想靜靜?！?br/>
    霍刀和綠螢對(duì)視無言，想留下不知怎的開口安慰，最后一齊慢慢退到了殿外。

    綠螢透過窗縫看向里頭，高架上的蠟燭快燃盡，王妃不準(zhǔn)人進(jìn)去添，再等會(huì)就全熄了，黑乎乎的嚇人的緊。

    “霍統(tǒng)領(lǐng)，王爺今日去隔壁州府何時(shí)回來？”

    霍刀皺眉，“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也去找，眼下能安撫王妃的只有王爺了，你騎快馬去，否則王妃萬一氣出病來...”

    “好了好了，我馬上去。”

    綠螢皺眉站在門外繼續(xù)守候，眼神片刻不敢離開蘇明嫵，可其實(shí)王妃并沒有多余動(dòng)作，她單就呆呆地望著地上的信，沒有哭，卻能感受她的難過。

    王妃待許多人不錯(cuò)，能讓她真心在意的不多，小公主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gè)。

    所以，王妃大概很舍不得吧。

    ...

    蘇明嫵盯著紙片上的字跡，她和符箐瑤有多熟悉呢，她們一同習(xí)字，一同逃堂課，兒時(shí)一同在鳳陽宮的那張圓床上打滾。

    她的確如外人以為，舍不得公主，舍不得看她遠(yuǎn)嫁給異族。

    可只有不舍得么。

    此刻更折磨她的情緒，大概叫做望不到頭的愧疚。

    就算符箐瑤前世過得多么孤單，至少嫁給了心悅之人，留在寵愛自己的家人朋友身邊，而不是像這樣，最后被迫嫁到他國(guó)。

    也就是說，她重活回來，得到的所有福氣，代價(jià)是改變別人原有的軌跡，交換得來的麼。

    是。

    蘇明嫵當(dāng)然有私心，她無法否認(rèn)，她無論何時(shí)，都無比感激上天給了她重生的機(jī)會(huì)，所以，在此時(shí)此刻，她的難受看起來該有多么的諷刺和惺惺作態(tài)啊。

    門被倏然打開，剛聞?dòng)嵹s回王府的男人快速走近，長(zhǎng)腿疾步，帶起削薄的衣角翻飛如刀。

    燭火早就熄滅，殿內(nèi)漆黑，女子歪頭斜靠在床邊圍欄，不聲不響仿佛在愣神。

    符欒上前將她攏入懷中，攏眉心疼道：“坐了多久。”

    蘇明嫵的手臂回環(huán)住他，“符欒。”

    “嗯，本王在。”

    符欒想起霍刀稟告的內(nèi)容，他自來不會(huì)將外人放在心里，當(dāng)然無法將心比心地體會(huì)蘇明嫵的感受。

    他坦白道：“王妃，符箐瑤和親的事，是本王命人瞞住你，——”

    蘇明嫵揪住男人的領(lǐng)口，仰起頭，杏仁雙眸通紅，“符欒，我只是想不通，為什么會(huì)是她。”

    “不該是她的啊。”

    怎么可以，讓一個(gè)沒做任何壞事的小姑娘苦了兩輩子呢。

    符欒頓了頓，出聲安撫，“王妃，與你無關(guān)，這次是符璟桓的動(dòng)作，也是符淮安的決定?！?br/>
    蘇明嫵不斷搖頭，將臉埋進(jìn)他的胸膛，“你不明白的，最該怪的人是我，可哪怕如此，我竟然還是會(huì)自私地在感激，能擁有你和勉勉?！?br/>
    “嫵兒...”

    蘇明嫵閉上眼，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流淌，痛苦道：“你們不會(huì)明白，沒人明白，我也不明白，最后居然是我欠了她?！?br/>
    符欒緩緩地收緊懷抱，下顎抵在女子頭頂，想起了原本的打算。

    他既下令暗殺千松嘉實(shí)，就不可能留下同時(shí)和親的公主，否則東夷必然暴怒進(jìn)犯邊城。

    他早前準(zhǔn)備塵埃落定了再告訴她結(jié)尾，沒想到蘇明嫵提前知曉，單單遠(yuǎn)嫁的消息，已令她難過如此。

    符欒的胸前衣料，不知不覺被眼淚濡濕整片。

    蘇明嫵仍舊不停在哭，“符欒，符箐瑤可不可以不走，我，我真的不想她走?！?br/>
    ...

    夜深，燈火闌珊，符欒傾身替哭累睡過去的女子掖好被角，手指拭去她眼尾的淚痕。

    她似夢(mèng)囈語。

    “不要，瑤瑤不要！”

    符欒嘆了口氣，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道：“好，本王知道了，好好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