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的是，此時，我正好走在半路上，身子很快被澆了個透濕，衣服緊緊貼著身子，后背泛著涼意。我加快了步伐，雨天打車的人多到泛濫，每當(dāng)我伸手?jǐn)r車的時候，車子里面都坐了人。

    “上來吧——”說話的聲音很陌生，卻又似曾相識，包括這張臉也是。直到他摘了墨鏡，我才辨認(rèn)出原來是范青羽。

    我看了看四周的情形，估計半晌都打不到車，而我身上的衣服也都已經(jīng)濕透了，一咬牙上了他的車。

    我告訴他地址，他淡淡地挑眉：“你現(xiàn)在住那兒？”

    “嗯?！?br/>
    “韓陌知道嗎？”

    “這與他無關(guān)?！?br/>
    他看了我一眼，皺起眉頭：“如果無關(guān)，倒真是好事?！?br/>
    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飛速行駛而去。

    “到了，下吧?！?br/>
    “謝謝?！蔽艺f完打開車門，他看了我一眼，和當(dāng)年看我那一眼一樣，欲言又止，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個字。車子揚長而去，只有路上被激起的水花泛著朵朵漣漪……

    回到家，我習(xí)慣性地抽出一部分時間先處理工作。剛看完一份工作報告，門鈴響了，透過門鏡，看到蘇啟澤那只暴龍像是一尊門神似的立在那里。

    “阿澤？”我驚呼。

    “這個給你?！彼f著把兩只小烏龜遞給了我。

    “你這是……”我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要遠(yuǎn)行，這兩個小家伙就先給你照顧……”

    “可是……”

    我臉上的表情定然很哀傷，他似乎也看了出來，明明僵硬得像閻王的一張臉此刻突然軟化下來。他不太自然地用柔到不能再輕柔的沙啞聲音對我說：“我告訴你啊，我兒子和女兒現(xiàn)在都交給你照顧了，你不能讓它們有任何損傷啊，不然我會立刻殺回來找你的！”

    “我知道?！蔽尹c頭，頭始終低著。

    “你這是怎么了？我又不是永遠(yuǎn)不回來了?！彼只謴?fù)了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說話的聲音也變成了大嗓門。只是不知為什么，這次聽著他高得震蕩耳膜的嗓音，我卻意外地覺得舒暢起來。

    “蘇啟澤——”

    “嗯？”

    “你渾蛋！”

    “蘇小冉——”

    “嗯？”

    “你笨蛋！”

    我不禁抬起頭，看著他一張充滿了不舍、矛盾還有倔強(qiáng)的臉，以及那開口閉口都像只暴龍的樣子，再想起初認(rèn)識他那會兒，他面對陌生人那副傲嬌的高高在上的范兒，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要保重?！?br/>
    “知道了，啰唆！”說完他告別，我送他，目送著他上了那輛回頭率極高的涂鴉車。

    不久，車子啟動，從車窗里伸出一只手來，慢慢地?fù)]著……

    我抱著兩只小家伙：“你們的爸爸走了，有沒有開始想念？”

    我上樓把兩個小家伙安頓好，開車去了凱旋門。

    到了地方，于姐他們迎了出來，在酒桌上，大家一個勁兒地敬我、夸我，我卻怎么也開心不起來。

    有時候人就是這么奇怪，他們或許不常常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但是你知道你們還在同一個城市，還在同一片天空下有著落腳的地方，當(dāng)你需要他的時候就能夠找到他，即使這個人真的很少出現(xiàn)在你的視野中，但是他出現(xiàn)在你的生活中，就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蘇啟澤就是這樣的人。

    我心里不禁難過起來，接過大家敬的酒一杯干掉，淚水便順著酒杯落入那白色的透明液體中。

    “小冉——”于姐皺著眉，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

    “呵呵，這酒勁兒真大，剛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看來我不能再喝了?！?br/>
    “是啊，不能喝就不喝，咱們一會去K歌，留著點力氣?！?br/>
    那一晚我宿醉而歸。

    后來飛揚出了一些事，施工的人員要自殺，負(fù)責(zé)的幾個人又恰好都在國外參觀，情況緊急，于姐便給我打了電話。

    等我趕到現(xiàn)場的時候，那人站在樓頂，大聲叫喊著說飛揚克扣他們的工錢，不給工人辦保險，干了這么久，到了最后卻是一場空。他不會便宜那些沒有良心的企業(yè)，既然他們不讓人活，那他就死在這兒，讓這些黑心的企業(yè)通通曝光。

    周圍聚集了很多人，慶幸的是媒體還沒有到。

    我看了看周圍，立刻轉(zhuǎn)身對工程的負(fù)責(zé)人說：“你送我上去，讓我和他談?！?br/>
    “不行，蘇小姐，這樣太危險了?！?br/>
    “危險也得上，不然這事鬧大了，責(zé)任你來擔(dān)？”我眼神凌厲，口氣異常嚴(yán)肅地看向他。

    他被我的眼神盯得低下了頭。

    “還不趕快？”

    他略帶猶豫，但還是立刻把我送了上去。

    我走到上面，看著前方那個要死要活的男人，大聲喊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家人？你有沒有想過那些關(guān)心著你的人？你這樣跳下去倒是很容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給他們帶來的痛苦，你知道你有多么自私嗎……”

    “夠了！不要說了！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心我的人了。昨天她說我沒用，說我掙不到錢和我提出分手——都是因為你們，都是因為你們這些黑心企業(yè)！我拿了錢就不會這樣了，都是你們！”他憤恨地沖我大喊，眼睛泛紅，表情猙獰，在風(fēng)中搖晃著，看起來像是一只孤狼。

    “我承諾，只要你下來，一切都好談。你不是說飛揚欠了你的錢嗎？你下來和我說，欠下的，我做主給你！”

    “別騙人了，我一下去，以后又沒有人理我了！一天拖過一天，一個地方推脫給另一個地方——你們這幫人不都是這樣？不顧我們的死活！”

    “我，蘇小冉，以我的人格，當(dāng)著大家的面承諾：只要你下來，我就一定給你！”我邊說邊慢慢往他身邊走去。

    “你說的都是真的？”他看著我，眼中閃過掙扎。

    “當(dāng)然！”看著他似乎已經(jīng)有些動搖，我更加賣力地說道。只是沒過多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又開始狂亂起來，口口聲聲喊著要跳給我們看。

    我看這樣不是個辦法，他若真的跳下去，那給飛揚帶來的負(fù)面影響實在太大了，尤其是現(xiàn)在正在評選百家優(yōu)秀新晉企業(yè)，這事件帶來的惡劣后果是無法估量的。

    沒有辦法，我只好以身犯險：“你聽我說，你只要下來，我肯定會把你的工錢一分不差地給你！不僅這些，原本該給的保險和一些事宜我也全部都給你安排了。你看怎么樣？”

    趁著他還在猶豫徘徊的時候，我猛然一撲，他瞬間向右倒了下來，后面幾個保安人員立刻上前鉗制住了他。

    我看著底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不禁有些后怕，雙手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從上面下來后，幾個人圍上來，我簡單地交代了幾句，便給于姐打電話，說已經(jīng)沒問題了。于姐在電話里連連說著感激的話，說她剛聽說了，希望我下次不要這樣沖動，不過還是要代表飛揚的所有人員感謝我。

    我笑著說沒事，掛了電話，直到這一刻，高樓的眩暈感還沒退去。

    那種面臨死亡的恐懼并不是平時說說那般簡單，回到家里，我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心里空空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門聲一下又一下地響了起來。我強(qiáng)撐著去開了門。

    是韓陌。

    他沉著一張臉，久久不說一句話，突然伸手把我抱在懷里，緊得就快要把我勒斷。

    “韓陌，你放開我?！蔽以噲D掙脫。

    他仍是不說話，反而抱得越來越緊，我感覺到一股顫抖傳來，他的雙手、他的身子竟然在顫抖！

    我任憑他摟著，許久，當(dāng)他慢慢平復(fù)下來的時候，我轉(zhuǎn)過身。

    “韓總，您不適合來這里。”

    他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屋里很靜，靜到我以為他已經(jīng)離開時，卻聽到他開了口。

    聲音低沉，他說：“小冉，你真的希望我和她結(jié)婚？

    我希望？

    “韓陌，你已經(jīng)快要結(jié)婚了，不是嗎？”

    他走向我，動作緩慢，步伐凝重。

    直到我們鼻息相對，他才停住步伐，他說：“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最真實的想法。我與她結(jié)婚，你真的愿意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死死地盯著他。

    韓陌卻突然笑了，多久不曾見過他笑了，以至于那一刻，我渾身上下的細(xì)胞都仿佛沐浴在一片陽光下，舒展著久久不曾綻放過的枝葉。

    他說：“小冉，你有的時候真的和我很像?！鞭D(zhuǎn)過身，他走向窗口，看著天空，“像我一樣倔強(qiáng)。”

    “韓陌，你沒有資格和我比?！?br/>
    “是啊，我沒有資格……”他低低地笑了，然而那笑看起來卻有著幾分蒼涼。過了很久，他才關(guān)上窗，轉(zhuǎn)過身面對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沉重，棱角異常分明，竟有幾分落寞。

    他說：“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堅持，但是我已經(jīng)不想太過難為自己，我只想說，你再給我一些時間，不會太久。”

    “別和我說這些，馬上就要成為別的女人的男人和我說這些，會讓我覺得很可笑?！?br/>
    韓陌的臉上突然出現(xiàn)一閃而過的痛苦，他說：“好，不說這些，那我們來說說別的?！彼话炎ミ^我的手，“說說，你今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你知道你那么做有多么危險嗎，那兒有十八層樓那么高，你知道摔下來后會變成什么樣嗎？你有沒有想過后果？”他突然很激動。

    “那是我的事，就算是掉下去，死的也是我?！?br/>
    他突然加大了手掌的力道：“是你？是，死的是你，就因為是你，我才這么害怕！你到底明不明白？”

    “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

    “小冉，生命不是玩笑，也許你認(rèn)為我沒有資格說這些，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夠珍惜自己的生命，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值得去做，而有些事情不值得?！?br/>
    “謝謝韓總今天為我上的這堂課，我懂了，您還有事嗎，沒有的話就回去吧?！蔽艺Z氣冰冷。

    韓陌看了我?guī)籽?，向外走去，臨到門口的時候，他手抵著半敞的門，看著我，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后還是在我的冷漠中轉(zhuǎn)身離去。

    第二天到了公司，幾個人正聚在一起討論著什么，我走過去，聲音頓時安靜下來。

    “不去工作，都在議論什么？”不知是不是我說話的語氣太兇，大家都縮著脖子，一副鴕鳥的架勢。

    “沒什么……”

    “我看你們談得風(fēng)生水起，有什么有趣的話題，不妨說給我聽聽，我也想分享下?！?br/>
    小喜微微抬頭瞄了我一眼：“小冉姐，那個……其實真的沒什么，我保證下次我們工作的時候再也不閑談了?！?br/>
    “說！”我語氣一凝，大聲喝道。

    她被我這一聲嚇得不輕：“是在談?wù)撘柕捻n總和高氏千金即將訂婚的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然后呢？”

    “大家都說會是一場世紀(jì)婚禮，席開百桌，將成為T市最著名的一場訂婚禮?！?br/>
    “是啊，還說高小姐的婚紗上面鑲的是鉆，象征著永恒，婚紗的設(shè)計找的也是法國著名設(shè)計師。”

    “不只是這樣，聽說韓總很愛她，知道高小姐身體不好，那么忙的人，每次拍婚紗照的時候都必到場……”大家似乎說上了癮。

    “夠了……”我無力地呢喃。

    “小冉姐，你不知道，聽說是在帝煌大酒店，本來帝煌大酒店從來都不會承辦訂婚宴的，不過耀陽在T市那是何種地位啊，所以酒店破例……”

    “我說夠了，你沒聽到嗎？”我抬起頭，突然喊道。

    小喜被我嚇了一跳：“小冉姐，我不是有意的……我……”

    “算了，大家去忙吧。小喜，今天的會議全部取消，如果沒有什么事，不要來打擾我?！?br/>
    晚上，我不知不覺走到小喜他們說的帝煌大酒店，隱約可以看見里面布置好的會場，還有那高高掛起的條幅，上面寫著：恭祝耀陽公司總裁韓陌先生，高氏企業(yè)千金高婉言小姐，喜結(jié)良緣，永結(jié)同心。

    大大的氣球飛向兩頭，長長的紅色條幅被撐起，看起來是那么喜慶。

    世紀(jì)婚禮……

    我不禁苦笑，多年前的婚禮還歷歷在目：簡陋的小店，只請了幾個人，上面擺放的都是些便宜至極的飯菜。

    然而，今天，看這建筑是多么富麗堂皇，看這條幅、這氣球是多么有氣派，看這架勢是多么讓人羨慕……

    我再也看不下去，胸口悶得厲害，轉(zhuǎn)身走向人多的地方。

    邊走邊逛，不論是有用的沒用的、需要的不需要的，只要看著還行的我都買。店員一路跟隨著我，熱情而殷勤地介紹著。

    我說：“這個、這個，我都要了?！?br/>
    店員小姐的臉上頓時露出一抹大大的微笑，連忙鞠躬說：“好，我這就去包起來?！?br/>
    從店里出來時，我手中提著幾乎沒過頭頂?shù)囊淮蠖讶A美盒子回了家，將這些奢侈的東西擺了一地，然后合上門，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它們。

    過了好久，我走過去，拿出其中一個盒子，戴上里面的一條樣式精美、價格不菲的項鏈，又換上華美的衣服，最后穿著精致的鞋子，走到鏡子前，轉(zhuǎn)著圈圈。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轉(zhuǎn)著轉(zhuǎn)著，眼睛便澀澀的，于是我仰起頭，拼命地仰，只覺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頭很昏，強(qiáng)烈的嘔吐感傳來，我走向廁所，拼命地吐，拼命地吐。明明沒吃什么，為什么還是會覺得如此惡心，仿佛有太多的東西堵在心口難以呼吸，難以抒發(fā)。

    我看著窗外的月光灑落進(jìn)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個高雅、盛裝的女人，微微一笑。

    我說，后天，他就要訂婚了。蘇小冉，你哭什么哭啊……

    你該笑，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呵呵，呵呵……

    我真的笑了，笑得直捶胸口，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竟比哭還難看。

    我揪著發(fā)疼的胸口，愣愣地坐了一整夜。

    清晨，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我起來刷牙、洗臉、換衣服，拿起公文包。

    只是當(dāng)我一進(jìn)入公司，便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紅色的請?zhí)?br/>
    我下意識地拒絕打開，然后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告訴自己，我還是我，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蘇總，這個您看到?jīng)]？”

    小喜走上前，把我桌子上放著的紅色請?zhí)蜷_：“蘇總，您看看這個——耀陽的韓總和高氏的千金就要訂婚了，沒想到請?zhí)l(fā)得這么晚，本來有個生意要談的，看來也得推了。這兩家聯(lián)姻，說什么也得去?！?br/>
    “你代我去吧?！?br/>
    “可是……”小喜露出為難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有什么話直說就好?！?br/>
    “高董親自打電話來邀的約，而且明確地說很期待在訂婚宴上看到你?！?br/>
    “這樣……我知道了?！笨磥?，還真是不肯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