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林之亦又被大家推舉為班長。在老師同學(xué)面前不得推辭，心里卻在心疼自己又要浪費多少時間在一些瑣碎而又無意義的事務(wù)上。比如說替老師收繳作業(yè)、維持秩序、關(guān)心同學(xué)，還有他最討厭的，帶頭值日衛(wèi)生。班長就要比普通學(xué)生參加的次數(shù)多，還要監(jiān)督整體完成情況。

    開學(xu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林之亦已經(jīng)參加了三次值日。

    珠城的秋季太陽下山的晚，林之亦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就倚靠在走廊的欄桿上。學(xué)校為了節(jié)約高三學(xué)生的時間，把原屬于高一的整個一樓置換給了高三，這樣上下學(xué)，吃飯都給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節(jié)省了不少時間，不少高一的同學(xué)抱怨爬樓梯太辛苦，然而林之亦卻喜歡這三層的風(fēng)景，在夕陽橘紅的余暉下，靜靜地看著這座安靜的城市，不像北上廣到處都是使人感到壓抑的高樓大廈，珠城的房子矮矮的，給人的感覺很踏實。在遠(yuǎn)一點，就是連綿的山丘，一望無盡的金黃色，隨著太陽的落山而褪盡色彩。

    “咚”。遠(yuǎn)處扔來的一顆粉筆頭砸在他的頭上。

    林之亦猛地回過神來，三百六十度視察兇手。

    “天才，發(fā)什么呆呢？”在走廊另一頭的班級門口，一個少年懶散地倚靠在門上，兩條褲腿一高一低，像是剛從田里插秧回來的農(nóng)民。倚靠著門的手上拿著可口可樂，另一只手上還殘留著粉筆的印記。

    林之亦本想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在看清他的臉后，他的怒氣一下子消散了。

    “**？”

    “不錯啊，小子。還記得你爺爺我啊？”

    “去你的?！绷种喾畔铝俗约旱呐枷癜?，拎起掃帚就往那個少年身上掄，那個叫**的少年也不敢示弱，立馬抄起門后的拖把還擊。兩人像武打片里的高手切磋那樣打得你來我往。

    “你來志遠(yuǎn)中學(xué)怎么也不告訴我一聲?。俊绷种鄴呦蛩南卤P，被他靈敏地躲過了。

    “你不是有我家電話嗎？也不打電話問問？”少年的拖把橫掃過來，雖然沒有擊中林之亦的身體，但上面殘留的污水還是濺到了林之亦白色的襯衫上。

    “胡浩然！我跟你拼了！”林之亦是最容不得自己身上被弄臟的，臥式里的地板，鄧阿姨要擦上兩遍他才會滿意。

    林之亦扔掉掃把，空出雙手，奪過胡浩然的拖把，猛對著他身上戳。胡浩然眼見自己打不過了，扭頭就跑，從三樓跑到一樓，又從一樓的另一個樓梯口跑到三樓，林之亦就吭哧吭哧地在后面追，“胡浩然，你有本事不要跑?！?br/>
    “那你把拖把放下！”

    “不放！你個混蛋，說要出國，還騙了我一頓飯給你踐行！”

    繞著教學(xué)樓上下跑了兩個來回，兩人的體力消磨了大半，但仗著年輕，繼續(xù)透支著明天的精力，沒有人肯停下。

    “你林大少爺這么有錢，一頓飯到現(xiàn)在還惦記著?！?br/>
    “是錢的事情嗎？你這個臭小子！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之亦猛地甩掉拖把，雙手撐著膝蓋半彎著腰，他想起了暑假給胡浩然送行的那天，兩個人背著大人喝了點啤酒，在回家的路上也是這樣你追我趕的樣子，但胡浩然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林之亦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的時候，眼里注滿了淚水。

    胡浩然也停下了腳步，插著腰喘起了氣。

    “不是說，到了美國，也會聯(lián)系的嗎？”

    表格Steve

    去美國之前，也是這樣對他說的。剛開始，Steve

    還會在信里寫在美國發(fā)生的有趣的事，但后來郵件的字?jǐn)?shù)越來越少，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直到最后，Steve

    畢業(yè)后留在了美國，就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他。

    林之亦和表哥的關(guān)系本來就不怎么親密，所以斷了聯(lián)系心里也并不怎么難過。只是曾經(jīng)和自己時常在聯(lián)系的人，在地球的另一端過著不同的生活，他卻再沒有了去表達(dá)關(guān)心的理由，他覺得有些失落。

    但胡浩然不同，胡浩然可是自己從小到大的朋友，是比親兄弟還重要的存在。

    幼兒園的時候，他們兩個就一直粘在一起，老師拿他們?nèi)⌒?，“你們是青梅竹馬嗎？”

    林之亦的臉一下子紅了，不知說什么好。

    還是胡浩然機智地回懟了回去，“我們兩個都是男的，不是青梅竹馬，是竹馬和竹馬?！?br/>
    “老林，不玩了?！焙迫恢鲃由焓诌^來和解。

    林之亦牢牢地握住他伸過來的手，生怕他再跑了。

    “你力氣怎么變得這么大?！?br/>
    胡浩然的手上留下了一排深紅的指印，林之亦卻笑了起來。

    “哼。算了，就當(dāng)還了你的飯錢?！?br/>
    林之亦笑的卻是，自己的高中三年又可以和胡浩然在一起了。

    胡浩然習(xí)慣性地搭上了林之亦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肩并肩一起回家。

    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組成了志遠(yuǎn)中學(xué)最靚麗的風(fēng)景。從早上兩人一起踏進校門口起，就吸引了全校女生的注意力，恨不得那討厭的上課鈴聲永遠(yuǎn)不要響起。他們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也被層層包圍。經(jīng)常有女生為爭辯他們兩個誰更帥而撕破臉面，破口大罵，大打出手。

    而當(dāng)事人卻早已習(xí)慣了這樣的場面，穩(wěn)做釣魚臺。林之亦的便當(dāng)，一半的美味都要被胡浩然掃去。

    “鄧阿姨的手藝真的不錯，要是來我們家就好了?！?br/>
    林之亦嘗了一口胡浩然的便當(dāng)，一口吐了出來。

    “誒。我爸那老家伙找保姆就知道找好看的?！焙迫煌虏燮鹱约旱母赣H從來不留情面。林之亦見過他父親幾次，確實帶著那種油膩的商人味。但胡浩然顯然繼承了他母親的基因，一副眉清目秀的樣子。但他媽媽很早就去世了，林之亦記得那是幼兒園畢業(yè)的那天，沒有人來接胡浩然，他就賠著他一起坐在幼兒園的小臺階上等著，一直等，一直等，直到被夜色籠罩的幼兒園里只剩下他們教室里一盞燈。林之亦從不在胡浩然面前提到媽媽兩個字。

    “哈哈，以后常到我們家吃飯?！?br/>
    “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嗎？我約了幾個初中玩得好的哥們一起吃飯！”胡浩然對鄧阿姨的喜歡抵不上他對外邊餐館喜愛的十分一。

    “不了，我還要彈琴。”林之亦不假思索就拒絕了。

    “哦。你還是老樣子啊?！焙迫谎b出失望的樣子。

    “你呢？你還在練琴嗎？”

    “??？早不練了。又沒什么天分，死練也就這樣。”

    胡浩然漫不經(jīng)心的一句話像電流一樣通過了林之亦的全身，“沒有天分?！绷种嗍呛秃迫灰黄痖_始學(xué)小提琴的。那時候剛開始學(xué)習(xí)的時候，胡浩然很快就上手了，林之亦卻鋸了好幾個月的木頭，老師說，“這就是天分的差別?！?br/>
    林之亦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靠不停地練習(xí)，才取得那些成績的。胡浩然拉兩遍就會的曲子，自己要拉上好幾百遍才能達(dá)到他的水平。在林之亦的眼里，胡浩然才是真正的天才。其實，之后林之亦轉(zhuǎn)戰(zhàn)鋼琴也是因為在小提琴上，他覺得自己沒有再趕超胡浩然的機會了。

    這樣的一個人，在自己面前說沒有天分。

    林之亦不知如何回答。

    而胡浩然顯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心理變化。

    “天才，你發(fā)什么呆呢？”

    “我不是什么天才。”林之亦冷冰冰地回答。他覺得胡浩然是在用這兩個字嘲諷他。

    “如果我是天才，我早就去上清華大學(xué)的少年班。如果我是天才，我的名字早就在樂壇上和莫扎特齊名了。那些地方小報紙把我放在頭條，不過是因為我的爺爺就法院的院長！”

    林之亦留下飯盒，轉(zhuǎn)身離開，“我吃飽了，你慢慢吃吧。”

    胡浩然這才意識到，可能自己是說錯話了。

    “完了，這小子真生氣了?！?br/>
    林之亦的心里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他恨上帝為什么那么吝嗇，只給了自己這么一點天分，他還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到理想中的狀態(tài)。他沒有時間去浪費，只得一遍又一遍拼命地練琴，彈錯一個音符都不行！節(jié)奏亂了半拍都要重來。他從晚飯后練到半夜，直到再也抬不動自己的胳膊為止。

    他整個身體呈大字型攤在床上，想著“胡浩然這小子這么不珍惜自己的天賦，要是能給我就好了?！钡芸焖蜑樽约河羞@種想法感到后悔。

    “不不，我怎么能這么想呢。他的就是他的?！?br/>
    “噗通?！辈ＡТ鞍l(fā)出了一陣急促的聲響。

    小時候，胡浩然找他出去玩，就會用小石子砸他房間的窗玻璃。經(jīng)過多次嘗試，力道被他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使玻璃破碎，也能發(fā)出足夠吸引人注意的響動。

    林之亦推開窗往下張望，果然是胡浩然。

    “老林，下來?！焙迫粨]舞著雙手，輕聲地喊著，怕驚動別墅區(qū)里巡邏的保安。

    “等下。”林之亦駕輕就熟地順著窗沿往下爬，二樓的高度對將近一米八的他顯得越來越輕松了。

    “大半夜的叫我出來什么事？”林之亦白天的氣已經(jīng)消了大半，他明白自己其實是在和自己較勁。

    “對不起?！焙迫贿€是真誠地道歉了?！拔也辉撃菢诱f，明知道你對音樂是認(rèn)真的?！?br/>
    這些話讓林之亦感到羞愧。“是，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諾。以表歉意?！焙迫煌种嗟氖掷锶藗€扁扁的長方形盒子就跑掉了。

    林之亦回到房間打開后，打開盒子發(fā)現(xiàn)是一張黑膠唱片，是皇后樂隊的《BOHEMIAN RHAPSODY》。他只對胡浩然一人說過自己有多崇拜這只樂隊。唱片的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To 竹馬，還你的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