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伶平日里極少出園,一方面是久子玄曾叮嚀她不要在府中多走動,另一方面則是她本就喜靜,對主子下人們那些八卦閑話并不感興趣,因此雖在府中待了五年,卻對久府上下并不熟稔。
如今天氣已然漸漸轉(zhuǎn)涼,這日,千伶正靠著一棵樟樹發(fā)呆。
“千伶!”卜鶯人還未進走寒草園,聲音已急切的傳來,還未等千伶回過神來,心急的卜鶯就笑喊道:“六夫人看上你疊的千紙鶴啦!你這妮子就是新鮮玩意多,整日不用出門都能讓主子們感興趣?!?br/>
“你是說,六夫人看上我疊的千紙鶴?”千伶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的千紙鶴只送給過姐姐,六夫人是怎么看到的?
“是!她差慧兒來請你去甘疊苑呢,人都等在這了,你快收拾一下跟著去吧!”說著,卜鶯指了指身后的人兒。
千伶這才發(fā)覺卜鶯側(cè)后邊站著一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她見千伶看向自己,便抬起頭面無表情的說道:“請千姑娘隨慧兒去見六夫人?!?br/>
卜鶯湊近千伶小聲說道:“六夫人讓你教她疊千紙鶴呢,好差事啊,說不定有重賞呢,快去吧!”說笑間,便把千伶推出了寒草園,千伶只得跟著慧兒的步子,穿過層層亭臺樓閣,趕著往甘疊苑走去。
慧兒一直沒有出聲說話,只機械的邁著步子,似乎每一步都經(jīng)過精確的計算般不多不少。
千伶心里尋思,姐姐那開朗熱忱的性子,把千紙鶴宣揚出去倒也不奇怪。也不過就是教六夫人疊一下千紙鶴,應(yīng)該不會為難自己吧。想到這里,千伶略略放松了緊緊繃住的心,開始打量起沿路的景物來。
兩人此時已經(jīng)行至甘疊苑中,甘疊苑地處久府的西南部,原本在府中并不起眼,如今卻因為六夫人而一躍成為久府上下皆知的寶地。久騰最寵愛六夫人,對甘疊苑的需求自然有求必應(yīng)。
千伶之前未曾來過,猜測此地必然富麗堂皇,玉欄繞砌,然而置身其中卻發(fā)覺并不是如此。
甘疊苑內(nèi)植滿碧綠青翠的奇草仙藤,穿石繞檐,別有洞天。這里沒有貴重的琉璃飛瓦,只有數(shù)不清的綠樹環(huán)繞,倒可以說是久府綠化環(huán)境最好的一處了。
推開一扇大門,只見中間是一個巨大的荷花池,只是秋意漸濃,荷花皆像抽去了色彩,落得枯敗頹然,只剩一番寥落凄慘的景像。而殿舍廂房則繞著圓池一圈環(huán)形而建,只有這一個大門作為出入口。也就是說,從每一間房里把門窗推開,都可以看到池中景致。
只是,這種建筑格局卻是讓千伶覺得很奇怪,先不說這種建筑方法不利于地震或者火災(zāi)的逃難,也不利于區(qū)分主仆的住所。
想到這里,千伶忍不住開口問道:“慧兒你也住在這里嗎?”
一直在前頭邁著整齊步子的慧兒,頭也未曾回過一下,卻清晰的回答了千伶的問題:“環(huán)形廂房是主子住的,我們住在別處。”
“那你們夜間如何伺候?”
“六夫人夜間從不需要奴婢們伺候?!?br/>
“哦……”千伶不再做聲,心下暗想這六夫人的性子還真是古怪。
“夫人,千姑娘到了。”
慧兒的毫無波瀾的聲音打斷了千伶的思忖,千伶這才發(fā)覺,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一間廂房門口,慧兒正隔著房門向里面請示。
“進來吧?!甭曇綦m然淡淡的,聽著卻像飲了甘甜凌冽的山泉水一般清透涼爽。
雕花木門緩緩打開,千伶忍不住抬起頭往屋里看去,只見一女子年約十八、九,著一身淡青色紗裙,衣裙上繡著小朵的淡黃色梔子花,墨色的秀發(fā)上輕輕挽起斜插著一支淡紫色簪花,顯得隨性而靈動。肌膚柔光若膩,妝容精致恰到好處,朱唇鮮艷奪目,微含笑意的瞳光婉約流轉(zhuǎn),勾人魂魄。
四目相撞的瞬間,千伶感到呼吸都窒了一下,眼前好似劃過一道奪目的亮光。
這……是六夫人?湯嵐看清了千伶的模樣,也略一怔,只一瞬便又展顏輕笑道:“你便是千伶?”
千伶突然意識到自己盯著六夫人看了好半天,趕緊低下頭小聲回道:“是。”
“坐吧,在我這里無須拘束?!?br/>
千伶選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椅子,眼光還忍不住偷偷看向湯嵐。
這也太像了吧,千伶心里暗暗嘆道。
眼前的六夫人,看起來比自己成熟嫵媚一些,長相卻真有六七分神似。
湯嵐像是看出千伶的心思,輕輕笑道:“沒想到,你我竟然長得有幾分像,這可不能不說是種緣分呢?!?br/>
千伶緊張的心情漸漸平復,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兩人正坐在一間樸素的書房內(nèi),墻上掛著幾幅山水丹青,千伶雖不會看畫,但這當中的磅礴氣勢卻看得懂幾分。
“回六夫人,奴婢沒想到竟會與您長得有幾分相似,如果有冒犯……”
“這是好事,我怎么會介意呢?!睖珝共辉谝獾男χ?,露出編貝般整齊潔白的牙齒。她的手里握著毛筆,招呼千伶道:“你來看看,我這副畫畫得如何?”
千伶起身湊近書桌,看到一副畫風精致,色彩明麗的花鳥圖,不禁贊嘆道:“千伶雖不懂畫,卻看得出六夫人山水畫有意境,而這花鳥圖流暢分明,妙趣橫生,別有一番神韻?!?br/>
“你這一番話真是深得我心。”湯嵐看似興致很好,給畫題了一首小詩。
千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六夫人,一點也不似傳言中那個恃寵生嬌的舞姬,反而能詩做畫,氣質(zhì)清新脫俗,人也平易可親。
“喔,對了。今日請你來,是想讓你教我疊千紙鶴的。這秋日連荷花都看不著了,便只能找些閑事打發(fā)下時間。繡花確能費時費工夫,偏我又不喜?!睖珝馆p輕嘆出一口氣。
千伶心想:不愛繡花這點倒是和自己一樣。于是理解的點頭回道:“六夫人若是想疊千紙鶴,千伶隨時可以教您?!?br/>
“嗯,那日我在府里聽下人們說起這個千紙鶴,說是疊上一千只便能實現(xiàn)一個愿望?”說到這個,湯嵐的眼睛瞬間發(fā)亮。
“這……我想,應(yīng)該會實現(xiàn)吧。”千伶看著她希冀的雙眼不忍說破。這千紙鶴畢竟只是用來寄托美好愿望的,若說一定能實現(xiàn),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事。
湯嵐急切的催促道:“那就好,快教我怎么疊吧?!鼻Я嬉膊恢雷约簽楹闻c六夫人初次見面卻氣味相投,一見如故,兩人邊聊天邊疊紙鶴,竟沒發(fā)覺一個下午就這么過去了。
湯嵐留著千伶吃了晚飯才放她走,千伶回到寒草園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千伶站在寒草園門口,對湯嵐的婢女香兒謝道:“就送到這里吧,謝謝你了,香兒?!?br/>
“那我回去了?!毕銉簺]有溫度的聲音比這晚風更讓千伶覺得透涼,她說完就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機械的步子跟慧兒一模一樣。
這六夫人倒是給人感覺至情至性,可這底下的奴婢,怎么一個個都死氣沉沉的,就像——活死人。
千伶想到這里,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今年秋季可真冷啊,她縮了縮脖子,就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千伶剛鋪好床,正準備寬衣入睡,門外突然傳來嗚嗚的哭聲,千伶聽不清晰,不自覺停住了手里的動作豎耳靜聽,卻被下一秒這突如其來的砸門聲嚇了一跳。
千伶分明聽到自己的心臟突突亂跳,難道那天在外面哭的神婆今日找上自己了?不會吧,這些明明都是迷信啊……她不信,她不信!
一瞬間千伶心里轉(zhuǎn)了無數(shù)個念頭,最后她堅定的想,不管外面怎么砸門自己都不開。
千伶正準備把椅子搬過去堵門,卻聽到門外的人喘著粗氣大喊道:“千伶!開門吶!千伶!”
聲音焦急中帶著哭腔,在安靜的夜晚里聽起來突兀又凄慘。千伶突然從破碎的音節(jié)中分辨出來者,這明明是姐姐的聲音??!
門一開,千鶴猛地撲了上來,抓住千伶的手哭喊道:“四少爺!四少爺……中毒了……”
“什么?姐姐你說什么!”千伶從千鶴嗚咽的哭聲里隱約捕捉到久子玄不祥的信息,她反手緊緊抓住千鶴的肩膀,急切的追問道:“姐姐?你快說??!四少爺他中毒了?”
千鶴被千伶聲聲逼問下更是只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哭,千伶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扔下千鶴徑直往梵音院疾奔而去。心像是隨時要跳出來的兔子一樣不安分,千伶邊跑邊死死捂住心口,暗暗祈禱,希望一切都沒有想的那么壞。
千伶跑到久子玄的寢房門外,久騰正從里面走出來,他邊走邊向身邊的長須老者問道:“劉御醫(yī),子玄的毒可有救?”
“將軍中的是西域奇毒,此毒成分復雜,下的力度極大,怕是不樂觀?!眲⒂t(yī)聲音凝重,搖頭嘆氣。
久騰啞著聲音急切的說道:“劉御醫(yī)一定要辦法救子玄啊?!?br/>
“鳳和大人珍藏著千年玄參一枚,將軍若是能服下它,必然能痊愈。”
久騰聞言舒了一口氣:“那我馬上派人去鳳府求藥?!?br/>
兩人說話間漸漸走遠,千伶輕輕推開了久子玄寢房的門。
房里很安靜,只有貼身婢女小蝶伺候著,見到千伶到來,心下了然,便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千伶攥緊手心,一步步的走近床榻,涼爽的秋夜里,手心竟不知不覺捏出了一把汗。兩人分別一月有余,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伶兒?”像是感應(yīng)到了千伶的到來,久子玄竟緩緩的偏過頭看了過來。他的聲音黯啞低沉,完全不似往日的醇厚動聽。
千伶鼻子一酸,撲到床前,只見久子玄的臉蒼白得駭人,嘴唇卻異常青紫,千伶憑著僅有的經(jīng)驗都知道他中的毒極為嚴重。
“四少爺……你怎么會……”千伶哽咽著聲音,咬著唇再說不出話來,她不敢相信那個一貫飄塵似仙的白玉公子會變成這個模樣,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救,如果……她真的不敢再往下想。
久子玄卻輕輕的勾起嘴角,勉力笑道:“呵……你這樣算不算在擔心我?”
千伶重重地點頭,眼淚便不聽話地落了下來。久子玄費力的支起身子靠坐在床上,伸出手輕輕為她擦去眼淚,說道:“我在北疆接到你的回信,就想問你……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