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的住處乃是將軍府里一處安靜的小院子,如今正是春日濃艷處,這庭中花木扶疏,門半開,堂上都能聞到浮動花木清新的風。秦念坐得筆直,面上笑得有幾分虛假的好看,有幾分真實的無奈,道:“事兒便是如此的,庶母,我是阿瑤的阿嫂,說到底也沒有血脈牽連。她心里頭苦,一時不愿我管束也是有的,只愿庶母為她終生計,且受累上一段日子?!?br/>
李氏的顏面便如同放了兩三個月的胡瓜,眼窩子里滿滿是淚,哀道:“我怎生就養(yǎng)下這樣的孽種來!我這快要進土的人,只望她這點兒骨血有個好人家托付終生……娘子方才所言那齊校尉……可都是真的?”
“我想,郎君是不會欺瞞我的。到底阿瑤是他的幼妹,他怎么會要阿瑤不好呢。”秦念道:“若那齊校尉果然是個靠得住的郎君,他怎么會與這一樁事兒作對……”
“全都怨那小孽障識人不帶眼!”李氏道:“她又不愿墮了那孽種去……可,娘子,您也知曉的,女子生養(yǎng)過,身子怎么還能同處子一般?便是今后嫁人,這一樁都……再說了,郎君叫她不得與那小孽種相見,便當真能拘得住她?她那性子,便是老身也無奈的?!?br/>
秦念忍了忍,終究沒說出那句話——誰的性子是剩下來便無拘無束的?若是一個人后來成了這般討人嫌的模樣,便是不怪她自己,也是與她爺娘脫不開干系的。白瑤沒有嫡母,阿爺也早逝,兄長如白瑯這般的自然是沒法子或者不愿費心教管她,她之所以成了個叫人束手無策的刺猬,李氏是最最該被拖出去揍一通的。
大抵是白瑤的事兒太過纏人,秦念這一段日子里心緒都算不上上佳,自己的飲食都減了不少,再聽聞李氏這般抱怨又推脫的,不由更添些許煩躁,一時竟險些發(fā)了怒。
“庶母的言下之意,莫不是郎君愛護幼妹的一片心思全錯了,就該想法子尋個口風嚴實的醫(yī)士來給阿瑤開一方藥劑,毀了那孩兒去?只是阿瑤連與孩兒離別都不愿,要她答應流胎,談何容易?庶母若覺得幾句話便能說服身懷六甲的女子親手扼殺了自己的骨血,大可去試一試——只是也需過了這幾日!且流胎動靜不比生產(chǎn)小多少,如何防住她那邊兒人的唇舌,還是須得庶母用自己的威望壓一壓的。”
她這一番話出口,李氏便沉默了。秦念自覺好笑——難不成這老婦人又想叫小娘子看著像是個未經(jīng)人事的處子,又想要她這做長嫂的得罪白瑤?秦念自覺是個好人,然而好人也沒有這般當法的,這何止是開罪人家,簡直是造殺孽。她自己尚未有兒女,自然是怎么也不要去干這損陰德的事情。
過得許久,李氏方嘆了口氣,道:“那么,便按著郎君的意思來吧……老身的年紀大了,不中用了,想來那孩兒雖然不該投生至此,倒也是條性命,不好扼殺了去。只是娘子進了門,阿瑤那邊的下人,如何還服得老身管束?娘子且……”
“庶母!”秦念聽得分明,李氏的打算她也猜了八分,便極“誠摯”地道:“我已然同那些下人們示意過了,然而我資歷尚淺,未必服人,總不好天天過去恫嚇一番的。但阿瑤離生產(chǎn)還有八個月……這八個月里頭,隨便哪一天的消息傳出去了,叫人知道都要毀了阿瑤一生的。她那邊兒的侍人都是庶母親自挑選的,便是您不再管家,恩威猶在——庶母且好生想想吧。”
她這話仿佛觸到了李氏心里頭的某個角落,李氏怔了許久,終于點了點頭。
秦念說完了正事兒,又閑聊幾句,便告辭出來了。她眼前仿佛還晃著李氏點頭之后那愁眉不解的模樣,心中簡直有些喟嘆——何謂自作自受?看看李氏這樣便對了。
李氏不過是個奴婢出身,僥幸脫籍的良妾罷了,白瑤便是庶生,卻也是白家正經(jīng)的小娘子。李氏的晚景如何,十分里倒有七分要看白瑤嫁了個什么人家。白瑤能嫁什么樣的人家,十分里卻有九分要看這未婚先孕的消息傳不傳得出去。這消息傳不傳得出去,偏生又八分賴著她院子里的下人口風嚴實不嚴實。
但秦念會隔三差五去親自堵下人的口么?她到底是當家主母啊。她去,李氏安排的下人要覺得她多事且沒眼界;她若只派個大婢子去,又未必能收效良好,倘若風聲傳出去,只怕她與白瑯的情義都要受些連累!這般差事,由李氏自己去做,方才妥帖。
李氏一定是這府上最適合做這事兒的人了。秦念單是想到這一出安排,都忍不住想給自己請一撥樂姬來唱一陣子歌兒慶賀一番。若不是整座將軍府這幾日都悶悶的,且府上素來不蓄女樂的話,她大概當真做得出來。
然而與她歡欣不同,白瑯這幾日依舊是愁云慘淡的。秦念倒也清楚他心中思慮——白瑤懷了名聲極壞的齊校尉的骨血,這消息若是傳出去,叫白瑯在鷹揚衛(wèi)的同僚里頭怎么抬頭?雖然目下消息尚不曾走漏,然而誰能保證直到那孩兒被送到什么佛寺道觀之后還全然不漏半點風聲?
須知這婦女有身子可不比貓狗要生崽子,要請女醫(yī)來看診,要安胎要服藥,最后更有一場傷筋動骨的分娩,要請最好的產(chǎn)婆才成——秦念不知曉貧窮人家的女子要不要這般,但白瑤既然生在這一座府邸中,他們作為兄嫂便斷然沒有讓她如賤民女子一般自生自滅的道理。
這樣的情形之下,白瑯便是惱羞成怒也沒別的法子可想,獨有一日日苦熬。這些天他雖然仍歇息在秦念房中,卻不與她親近,夜間只是說幾句話便沉默下去。秦念曾以為他睡著了,但每每在多半個時辰之后,還能聽到他輕聲的嘆息。
他這幾日,瘦削得很是厲害。以往不該他輪值的時候,他多是在書房讀書習字,或許只在一邊看著秦念彈琴刺繡。然而如今他卻叫人在后園內(nèi)立了個靶子,日日只是習箭。
白瑯的箭術原本便不壞,饒是秦念自恃箭術百步穿楊,與白瑯比起來也勝不了幾分,如今他在后園里練習久了,發(fā)箭更有些隱隱的風雷之勢。秦念從李氏那里出來便想著去尋他,將這事兒與他說一番,也好稍稍寬慰他些,于是走得離那箭靶子近些都能聽到箭矢破空的聲音。
他心里一定是苦極了,方才這般苦練……或許,他是將那靶子當做齊校尉,他想殺也不能殺的人了吧?
秦念正想著,卻聽到一聲女子的驚呼,道:“郎君,您手上見血了!”
這女聲如此熟悉,她心里不由一沉,幾步搶過去,正見著脈脈立在白瑯身邊,一臉焦急模樣。而白瑯彎弓搭箭,有血滴染紅弓弦,他卻如同不覺般,手一松,一枚白羽箭直入靶心。
秦念不由回頭,正看見了身后的殷殷。
殷殷亦是暫怔住了,之后喚“娘子”的聲音便有些大,又有些急。想來那邊也聽到了,脈脈一驚,面上突然緋紅,向后急退了兩步。
秦念一言不發(fā),只向白瑯走過去。白瑯這方才看了她,將弓丟給一邊已有些無地自容之意的脈脈,卻并不看這婢子,只向她迎了幾步,目光清明溫和,道:“你來了?”
秦念卻咬了嘴唇,胸中一時竟不知翻騰著些什么,答不出話來。
她素來是疼寵脈脈與殷殷兩個的,到底是與她同甘共苦過的人……只是,脈脈怎么會單獨出現(xiàn)在白瑯身邊呢?這問題的答案太過簡單,簡單到她不敢想。
侍嫁婢,原本便應該是送給郎君的……脈脈見得那齊校尉尚且心動,面對著白瑯這樣的人物,又怎會不生出心思來?到底是到了年紀了。
秦念不由瞥了她一眼,但見她手指捏著白瑯的血染紅的那一段絲弦。
她突然便覺得心頭一股子怒意,疾步上前,從脈脈手中取過白瑯的弓,又從白瑯腰間的箭壺中抽出四支箭來。饒是她動作并不兇狠,脈脈卻無由打了個寒顫,向后退了幾步。
秦念并不搭理她,四支羽箭依次脫弦,疾射向靶心,正正將白瑯前一箭繞在中間。這一手功夫原本全無意義,但要做到這一出,卻比連射四箭,每一箭都射劈前一箭更難。劈箭不過是手不抖心不顫的功夫,這繞箭卻要眼疾手穩(wěn),若不是她幼時無聊,自然不會練這東西。
白瑯這一張弓太硬,她連拉個滿弓都困難。若是勁兒上不到十成十,射出去的箭便極易歪斜。是而能做到這樣,連她自己都有些驚奇。
她動作極迅捷,四箭射畢,倒也不看脈脈,只將弓放回白瑯手中,強笑道:“我聽聞郎君設了個靶子——我是最喜歡這個的了,郎君也不邀請我來試試手。多時不曾練習,且喜不曾出丑?!?br/>
白瑯點點頭,和聲道:“娘子這一手,天下沒幾個人能使得出?!?br/>
他這言語,卻是真心誠意的夸贊了。秦念原本也沒想過一心想要個賢德夫人的白瑯會贊賞她這一手,不禁有些愕然。她先前也不過是心口子一股郁氣,發(fā)不出自然難受,然而咆哮發(fā)怒又太過潑悍,有*份。
他射箭發(fā)泄,她便有樣學樣,原本只想著他能看出她不歡喜便好了,卻不想他要夸她箭法。
他怎么還有這一份心思的?
于是,她將羊脂一般白嫩的手抬給白瑯看,道:“你看,你的血把我手指都沾染了。你便把那靶子射穿了一千次一萬次,又有什么用?那人一根兒頭發(fā)也不會掉的,你做什么非要這般糟踐自己?我心里頭舍不得?!?br/>
白瑯的手指溫柔的捻住她指尖,他輕聲道:“亦不是第一回把血染在你手上,實在不知你還在意這個?!?br/>
秦念心頭忽然一動,她記得,這的確不是第一回……第一回,是那個修羅場一般的原野,狼在遠處撕吃尸首,他唇邊染著血,她的手被他握在掌中,擦去那還帶著他溫度的絳色痕跡。
她忽然便不慌了,脈脈再如何,都不過是個低微的婢子。她是他的夫人,他們一同經(jīng)歷的事兒,是誰都不能比擬的。
白瑯既然還記得那一日,還會用這溫和的口氣提起那一日,自然是也喜歡那個英勇得愚蠢的她了。
她一時心意浮動,竟說不出話來,終于,白瑯又道:“你同庶母說過了?”
秦念這才想起她來找他是為了什么,忙點了頭,道:“庶母答應了?!?br/>
白瑯終于露出了些輕松笑意,秦念先前是也與他說過這一出的,他自然是同意。秦念看著他笑,心里也歡喜,卻不知怎的,胸口忽地便翻江倒海起來,竟是難抑。
她臉色變了,掏了帕子捂住口,卻又覺得那一股子難受勁兒忽的消失了,憑空來去,仿佛只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