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臺歷上的日子被一頁一頁撕掉。

    到了圣誕節(jié)。米晞暉意識里是沒有這種節(jié)日的，麥醫(yī)生也不過。下班看著商業(yè)街店鋪都被打扮得很有氣氛，夜色里閃著五彩霓虹，

    “圣誕節(jié)了?！丙溼t(yī)生輕聲道。

    米晞暉開著車。車前的金色葫蘆微微顫動。寶寶靠在麥醫(yī)生身上打瞌睡，小書包放在一邊。

    “房子找好沒?！?br/>
    “還沒有?！?br/>
    “快到一月一號了。”

    “嗯。”

    又無話。寶寶喃喃道：“肚子餓了……”

    米晞暉瞥了一眼后視鏡：“晚上吃什么？”

    “想喝你熬的燕麥粥了?！?br/>
    “好?！?br/>
    車輪碾過地上的冰碴積雪，輕輕響著。

    他們之間，也只有這個動靜了。

    晚上又下雪。雪花愈發(fā)大，很柔軟的樣子。可真要拿到手里，馬上融化，還要冰得人嚇一跳。寶寶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扒著車窗往外看。麥醫(yī)生覺得車子漸漸停了下來。下雪路滑，路況不好，前面也許出了交通事故，忽然地塞了車。天已完全黑了下來，米晞暉開了燈，四面門上熒熒的橘黃色小燈。車堵得越來越多，寶寶看得乏味了，又倒回車座打瞌睡。麥醫(yī)生脫下外套，包著寶寶怕他著涼。

    車子引擎沒有熄滅。因為開著暖氣。微微的嘶嘶聲。麥醫(yī)生忽然怕起來，現(xiàn)在等同于自己跟米晞暉獨處著——在一個幽暗的密閉的小環(huán)境里，跟一頭野獸關在一起。車窗的邊角上漸漸積了雪，白皚皚地堆著。

    米晞暉一直沒吭聲。麥醫(yī)生能看到他修長的手指握著方向盤。寶寶蠕動一下，調(diào)整了姿勢。后面的車輛不耐煩地按喇叭。此起彼伏。

    “真倒霉……是吧?！丙溼t(yī)生干笑道，總得找點事情做。

    米晞暉回頭看了他一眼，麥醫(yī)生愣在當處。他是個沉默的男人，有的人沉默是因為高傲，有的人沉默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表達。他是不會表達的那種人。

    “……你也知道的。我們最后……都得找個女人不是嗎。無論在哪里……兩個男人，你看……不好混啊?！?br/>
    麥醫(yī)生說得斷斷續(xù)續(xù)，異常艱難。米晞暉的手漸漸攥緊了方向盤。

    “……我也不是傻子……但是你看你才二十六，三十都不到，一時貪圖新鮮么……我都快四十了，時間上耽誤不起……哪天你一后悔那我不是虧死……”

    米晞暉手背上的筋都繃了起來。麥醫(yī)生索性豁了出去：“所以，不管怎樣我都沒興趣……不管同性異性，講究的是個你情我愿是吧？你就算糾纏……”

    米晞暉突然道：“我知道了。我會盡快搬走?！?br/>
    麥醫(yī)生給他嚇一跳。怕他會發(fā)怒，米晞暉真要怒起來他絕對應付不來。米晞暉沒有再說話，前面車緩緩移動起來。他打開雨刮器和車前燈，忽然的一亮，反光刺得麥醫(yī)生睜不開眼睛。緩緩開動，米晞暉看到前面的路上一只小小的絨布娃娃。只有拳頭那么大的麋鹿造型，掉在泥水里，被來往的車輛碾壓，肚子里面的棉花被壓了出來，爛成一團。

    晚飯是涼拌海蜇，羅靖和送來一箱海蜇，麥醫(yī)生嫌麻煩一直沒有弄過。米晞暉拿出來泡了一天水，細細洗了，拿水一焯，切成絲和著白菜絲，粉絲，蝦皮涼拌。特地熬了燕麥粥，黃色的顆粒嚼在口中，非常脆。

    饅頭剛蒸出來燙，米晞暉用一雙筷子插著小饅頭，讓寶寶拿著。寶寶小小咬了一口饅頭，米晞暉喂他一勺燕麥粥。餐桌上的氣氛很怪，寶寶看看食而不知其味的麥醫(yī)生，再看看面無表情的叔叔，咽下嘴里的東西，嫩嫩道：“麥麥~叔叔~你們吵架了??？”

    米晞暉拿勺子的手頓了頓：“沒有?！?br/>
    寶寶很好奇地眨著大眼睛，小肉手扒著米晞暉的衣服，湊近前看著：“那為什么叔叔你這么難過？”

    麥醫(yī)生看米晞暉。只是大半個側面，面無表情的，古井無波的。米晞暉也看著寶寶，寶寶伸出小指頭點點米晞暉的眉頭：“叔叔不要傷心~叔叔傷心的話我也會傷心~”

    以前聽人說，小小的孩子直覺都是準的。無需看神色，他們能感覺到最親近的人的悲喜。米晞暉蹙了一下眉：“不要亂說。”

    寶寶撅嘴道：“我沒有亂說~”

    麥醫(yī)生幾下吃完燕麥粥，逃也似的離開餐廳。

    寶寶摟著米晞暉的脖子，小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叔叔乖哦~叔叔別難過~”

    餐桌上放著幾只碗。漸漸的沒有了水蒸氣，都冷了。

    晚上，一夜無眠。

    樓上樓下兩個人，隔著千里遠。

    大概覺得冷，寶寶縮進米晞暉懷里。米晞暉摟著他肉肉的小身子，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節(jié)奏勻挺。

    “寶寶，我們得搬走了。”米晞暉輕聲道，用著接近虛無的聲音：“對不起。”

    寶寶睡熟了，吧嗒了一下小嘴。

    米晞暉親了親他胖胖的小臉蛋。他緊緊摟著他，這是僅剩的意義了。

    米晞暉一直在找房子。最后拜托了老同學找到了城西的一處老舊的居民樓，幾乎是貧民窟性質(zhì)了。老同學看著他，終于忍不住道：“我不明白，這么多年你到底圖什么？沒錢沒車沒房子，帶著別人的兒子哪天就跟自己親爹回家去了，你剩什么？”

    米晞暉站在門口，看著古舊的房屋。衛(wèi)生間貼的是是那種棕褐色的小馬賽克，如今已經(jīng)極其罕見了。被人踩的久了，坑坑洼洼。沙發(fā)還是四五十年代的樣式，套著淺綠色將近發(fā)白的套子。

    米晞暉挽起袖子，掀開沙發(fā)套子。棉花被蟲蛀了孔，很不潔凈。

    “這樣不行。我?guī)е⒆?，這房子太不干凈了。”

    老同學嘆口氣。

    “你要急著搬家就先跟我湊合一段時間吧。哪找那么多便宜的出租房去。上次那個找的時候費老勁了，誰讓你退的！”

    “叔叔~麥麥怎么不回家呀？”寶寶坐在車后座，疑惑問。

    米晞暉開著車，臉上沒什么血色，神情疲憊：“麥麥要值班。”

    寶寶嘟著嘴：“麥麥討厭~我們?nèi)齻€總在一起多好呀~”

    米晞暉沒有說話。后來他輕聲道：“麥麥……不能總和我們在一起?！?br/>
    寶寶問：“為什么呀？”

    好久，米晞暉才輕聲道：“麥麥要結婚了呀。”

    我們……不能再打擾他。

    麥醫(yī)生幾天都沒回家。睡在值班室，偶爾到急診的值班室湊合一下。許醫(yī)生踢他一腳：“你現(xiàn)在玩叛逆離家出走是不是有點晚了？”

    麥醫(yī)生翻個身，臉朝著沙發(fā)背：“別吵！我再睡會兒?！?br/>
    許醫(yī)生坐在他身邊：“你什么毛??？為什么不回家？”

    麥醫(yī)生不耐煩道：“我就不回去咋地吧？我正在思考人生呢。”

    許醫(yī)生笑：“你？思考人生？”

    麥醫(yī)生騰地坐起來：“我要結婚！和女人。”

    許醫(yī)生給他嚇一跳，緩過來之后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結婚？和女人？你？”

    麥醫(yī)生怏怏道：“不行?。课医衲暝┙Y婚。咱們醫(yī)院誰比較合適你說說看？”

    許醫(yī)生一挑眉：“你認真的？”

    麥醫(yī)生嘿了一聲：“我怎么不是認真的？”

    許醫(yī)生點頭：“好，先別說人選，我先問問你，你做好當人夫人父的準備了沒有？今后自在日子都沒有了，多一個女人時時拽著你，你往前跑不動，又不能往后退。這就是夫妻。你們要吵架，摔東西，吃喝拉撒睡，放屁打嗝一直到死。半道上你老婆要懷孕，生孩子。你要伺候月子，忍受她沖你亂發(fā)脾氣，防止她產(chǎn)后憂郁癥。嬰兒出生之后你要洗尿布，照顧嬰兒。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你要將近三四年的時間晚上睡覺踏實不了——這一切你都有心理準備了么？”

    麥醫(yī)生愣愣地看著許醫(yī)生。許醫(yī)生翹起唇角：“看清現(xiàn)實吧麥醫(yī)生，你不過就是自私透頂?shù)募一铮阖摀黄鹨粋€家。這樣說來，你又何必去耽誤一個女人的青春？”

    麥醫(yī)生下意識道：“我看那家伙好像也沒這么狼狽……”

    許醫(yī)生問道：“誰？”

    麥醫(yī)生歪著頭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

    許醫(yī)生嘆氣道：“別人的苦，你知道什么?！?br/>
    他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雷打不驚，波瀾不興。痛也好，苦也好，他從來沒表現(xiàn)出來。于是別人就會以為他沒有感覺，他不會痛不會悲傷。

    麥醫(yī)生突然問道：“為什么別人的苦，我們就不知道呢？”

    許醫(yī)生不再理他。原來這家伙的青春期遲到這種程度。

    麥醫(yī)生撕下一張紙片。十二月三十號。今天。往下是三十一號，再往下，新的一年。

    麥醫(yī)生實在是沒勇氣回家，面對那個男人。這往后的事情，他覺得自己負擔不起。別人的眼光，嘲笑，不在乎是不可能的。或許還會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笑柄，在粗俗惡劣的黃色笑話里充當主角，說他們是專門插男人屁眼的二尾子。他會被開除公職，會失業(yè)，這么多年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全都完蛋。這個代價……他不能想象。

    麥醫(yī)生趴在桌子上。晚上七點，醫(yī)院里冷冷清清。據(jù)說今天開始是燈節(jié)，街上倒是挺熱鬧。麥醫(yī)生趴在桌子上，一根指頭輕輕敲著桌面。這是那家伙的習慣動作，不疾不徐，輕輕敲著。把耳朵貼在桌面上，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聲音這么大，這么堅定，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像是那些總是被忽略的，響了很久的，心底微小的聲音。一下一下，那么堅定，日復一日。習慣到已經(jīng)不去注意它——可它一直未停。

    他知道。他一直一直在對他說，從未放棄。自己卻故意當聽不見，聽不懂，完全忽視掉。

    請你，停止吧。

    挨到七點半，麥醫(yī)生下定決心。他走出辦公室，走出醫(yī)院，站在路邊上招了一輛出租。他坐進去，告訴司機地址。到了地點，他下車。一系列動作都很僵硬，他是怕自己停下來，就失去了勇氣。今天是最后期限，他不走，那他走。情至深處，原來也是種負擔。

    麥醫(yī)生一下拉開門，卻發(fā)現(xiàn)，家里，空無一人。

    沒有燈。漆黑得融到了一起似的。麥醫(yī)生打開燈，愣愣地看著。幾天未回家，客廳一塵不染。到處井井有條。麥醫(yī)生鞋也未換，瘋了一樣跑到米晞暉的房間……什么也沒有。

    干凈的，像是從未有人住過。

    麥醫(yī)生跑上樓，沒有人。他跑下來，大叫了一聲“米晞暉！”卻徒然嚇自己一跳。寂靜之中……突然發(fā)現(xiàn)，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謴偷竭^去，很好，很好，以前也是自己一個人。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多么好……

    麥醫(yī)生打開冰箱，整整一冰箱，都是那人收拾好的菜。分門別類，洗凈切好，自己只要再加熱一下就好。廚房沒有開燈，冰箱里的燈光仿佛也染上了冷氣，白粼粼地亮著，映著五顏六色的蔬菜。

    麥醫(yī)生的眼淚，終于涌了出來。

    米晞暉領著寶寶，在街上默默地走。白天天氣還好，晚上還不至于太冷。有呵氣，寶寶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叔叔，今天是燈節(jié)~”寶寶很興奮地四處張望。米晞暉略略一提唇角：“是呀，燈節(jié)。”

    寶寶道：“如果是和麥麥一起出來該多么好呀~”

    米晞暉沒有說話。兀自沉默。寶寶仰著小臉兒道：“叔叔~我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麥麥家啦？”

    米晞暉輕聲道：“是的。麥麥要結婚，我們不能打擾他?！?br/>
    寶寶難過道：“可是叔叔，我們原來的家也沒有啦~”

    米晞暉嗯了一聲。

    好一會兒，他柔聲道：“寶寶，你這幾天先和爸爸住好不好？我先找個好一點的房子?！?br/>
    寶寶嚴肅道：“不行~我要陪叔叔~”

    米晞暉苦笑道：“為什么？”

    寶寶仰著臉，大眼睛被燈光映得盈盈的：“我知道，叔叔現(xiàn)在非常非常難過。別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米晞暉抱起寶寶：“那么我們說好，以后都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寶寶道：“麥麥也是嗎？”

    米晞暉輕聲道：“也是?！?br/>
    寶寶伸出小手，摸了摸米晞暉的臉。

    米晞暉在路邊的點心店買了一只小蛋糕給寶寶。寶寶雙手捧著小蛋糕，推給他。米晞暉輕輕咬了一口，寶寶點點頭，小口小口咬起蛋糕來。

    “吃完就回爸爸那里去。你明天還要上學?！泵讜剷煴е殞氃谒麘牙?，蹭了蹭。

    燈節(jié)的第一天，米晞暉和寶寶在路邊，分享一只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