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臨六百零六年一月，蠻邦退兵之后，京中傳來消息，蠻邦將派人進京議和，系召張彥回京領(lǐng)賞。

    秦川，天策。

    張彥看了京中傳來的書信，正思襯間，忽覺一陣冷意襲來，緊接著大門被吹開，一陣風雪吹了進來，洋洋灑灑的落了一地。

    外面守門的士兵唯恐擾了張彥，急忙過來欲重新關(guān)上房門，張彥揮手阻止了士兵，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他今日穿了較厚的藏藍色粗布常衣，發(fā)髻高梳，站在門口負手而立，仰望著秦川灰蒙蒙的天空，空中雪花飄揚，簌簌落下，轉(zhuǎn)瞬間世界已一片蒼茫白霜。

    下雪了。

    站了許久，張彥才回房，提筆回信，寫到一半，忽的招來陳元計詢問道：“左都尉傷勢如何了？”

    自這一戰(zhàn)后，張彥便將左然與李原的功績上報朝廷，很快便將二人職位擢升，左然原本只是暫代副都尉一職，直接升為都尉，李原也由大前鋒升為左將軍。

    “回將軍，左都尉傷勢已大好，聽說今日一大早去拜訪云公子了?！?br/>
    張彥聞言劍眉幾不可聞的輕顫了一瞬，隨即道：“吩咐下去，即日起整理物資，五日后啟程回京?！?br/>
    陳元計不禁疑問道：“將軍，皇上來信了？”

    “恩?！睆垙c了點頭。

    “末將這就去安排。”說罷，便出了門。

    張彥怔了怔，最終還是低頭繼續(xù)把奏折寫完。

    這邊，一處清雅整潔的院子里，清然進來的時候云卿在房中正捧著書卷看，房中燃著熏香，繚繞間恍若不真實一般，云峰在一旁打掃著房間，見清然進來點頭作是行禮，清然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不要引出動靜。

    云峰了然，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清然這才回頭，輕輕靠近，還未走出兩步。

    云卿頭也不抬的低聲淺笑：“你來了？以為我不知道嗎？”

    清然這才恢復一向的走姿，道：“在下粗鄙，只是想見見南臨第一公子的風采。”

    云卿抬眼，墨玉般的眼中溫柔似水，見清然今日一身紅衣便裝，墨發(fā)被一條同樣殷紅的發(fā)帶束起，利落別有一番英姿。

    “那便看吧，讓你看個夠。”

    清然轉(zhuǎn)過身拿過一旁的氅衣走到云卿身后，自然的為他披上。

    “今日下了雪，天氣寒冷，你莫要著涼了?！?br/>
    云卿淡淡一笑道：“不礙事。”剛說完卻突然咳嗽起來，清然急忙為他撫背，云卿擺了擺手道：“沒事，咳咳……”

    “公子?！痹品迓犅勥@邊有動靜，放下手中東西急忙過來。

    “這還叫沒事嗎？”清然氣急輕斥道。

    “云公子?！痹魄湔f話，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清然這才收了手，云卿回到位置道：“進來?！?br/>
    云卿話音剛落，便進來一位士兵，士兵像云卿行了禮對清然道：“左都尉，將軍下令，五日后啟程回京?！?br/>
    清然點頭道：“知道了，我即刻回去安排，你下去吧?！?br/>
    “是?！?br/>
    士兵出了門，清然松了一口氣回過頭對云卿語重心長的道：“你的身體越發(fā)不好了，這里不適合你修養(yǎng)，正好可以回京，我這就回去安排事物，晚點再來看你。”

    說罷，便準備起身出去。

    云卿卻忽然站起來拉住清然的手，清然只覺指尖一陣沁涼，便被一雙大手握住。

    隨即落入一陣充滿藥香的懷抱。

    清然被云卿這個舉動弄得有些迷茫，云卿平日里很少會有種舉動，不過卻也沒有反抗，伸手回抱住云卿，自京城一別后，他們二人很久不像這般好好在一起了，云卿緊緊擁住清然，仿佛要將她融入身體一般。

    云淡風輕的眼中浮上的情緒復雜萬千，喉間就要滑出話最終也還是再度咽下，他想對她說：“然兒，回京之后我們成親可好？”

    但那一瞬間他想起從西城帶回援軍時在城下看到的那一幕，那一眼，不僅清然看到了他，他同樣也一眼看到城樓上那個一身戎裝甲胄，半分不輸男兒堅毅的人，她眼中的豪氣以及身上的光芒宛如多年前夕陽下他看到的那一幕。

    自信，瀟灑。

    他該尊重她的，何況，即使成了親，又能陪她多久？這么自私的想法只會害了她。

    有些愛，存于心，止于口，荒于歲月便罷了。

    清然離開后便回了營安排回京事宜。

    夜里，張彥特意準許眾人在回京之前放縱一晚。

    于是當張彥巡營的時候便看到了這么一幕：

    一群士兵結(jié)群圍成一團，口中齊聲大喊著：“左都尉，來一個，左都尉，來一個！”

    跟著張彥的陳元計見此情景不禁嘆道：“將軍，左都尉呼聲還挺高！咱們也去湊個熱鬧如何？”

    張彥聞言剛毅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還沒聽過她唱歌，不知如何，思罷點了點頭便走近了人群。

    清然本想去云卿那里，士兵們卻拖著她始終不放，起哄讓她給他們唱一首，可她五音不全，不愿開口，因為她想起從前在岐山時。左老頭在審核她的各項才能時，她當時唱了一曲《大河向東流》，結(jié)果方一開口，便將林中飛鳥驚散，從此之后，左老頭再也不讓她唱歌了。

    她至今都還記得當時左老頭看著她一臉憋笑和自己窘迫的表情。

    所以現(xiàn)在讓她唱歌，無疑是讓她再出一次丑，這個是清然打死也不能答應的。

    可是軍中之人，本就是一人起哄，百人回應，她不肯唱，士兵們也不肯放過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無奈開口：“各位！不是不給你們唱，實在是我不會唱，我若是唱了，你們定會后悔的！”

    “我們不信，左都尉驍勇善戰(zhàn)，怎么可能不會唱歌，您就來一首，不要這么娘們兒。”

    “就是！就是！”

    一陣陣的起哄聲此起彼伏，清然正為難間，耳邊傳來一道沉穩(wěn)低沉的嗓音：“左都尉傷勢剛愈，你們就不要為難了，我給你們唱吧。”

    正僵持間，張彥的出現(xiàn)頓時讓清然松了一口氣。

    兵士們聽將軍發(fā)話了，也都覺得有理，便收了聲。

    “大風起兮云飛揚……”張彥起了個頭，一陣陣豪放的歌聲響徹在秦川天策上空，帶著將士們對家鄉(xiāng)的牽掛，帶著他們已逝的魂魄回到故土。

    清然從來沒有一刻在那一瞬間所感悟的多，之前困惑自己許久的問題在那一瞬茅塞頓開，從前是為了建功立業(yè)，是為了能夠讓女子的地位不再是相夫教子，是為了證明女主不輸男兒，所以走這條路的時候她并未沒有在乎過別人，心里只有如何才能走進人們視野。

    如今，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讓國安泰，是為了讓千萬將士能夠不再飽嘗戰(zhàn)爭的心酸，是為了更多人都能夠回家。

    “你在想什么？”耳邊張彥的聲音拉回清然的思緒。

    清然抬頭，他比她高出許些，火光中張彥剛毅的臉棱角分明，忽明忽暗。

    “沒想什么，只是有所感觸罷了?！?br/>
    “你的傷怎樣了？”張彥聞言也沒追問，換了話題道。

    清然還以為他會問自己的身份，自受傷后，張彥對她的身份只字不提，但清然知道他定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如今都還未主動提出這個問題，而且沒有拆穿她，更是提拔她為都尉，這反倒讓清然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清然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張彥的時候，他在她眼里的印象是：傳聞果然不是虛言，渾身充滿著正義，沒有朝廷中人的奸詐和深不見底的心思；后來來到天策，相處下來，發(fā)現(xiàn)他更是知人善用，偶爾還覺得他有一些呆呆的傻樣。

    當初用計支開他救巴烏，也是不得已為之。

    “沒事，這點小傷，多謝將軍關(guān)心，已經(jīng)愈合了?！比思覜]問，清然也打著哈哈回答，也想看下這小將軍的耐性如何。

    清然客氣的回答完，張彥沒有回話，兩人頓時陷入一陣長久沉默的尷尬局面，清然隨著張彥走到一旁無人的桌子坐下，最后，張彥還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與云公子很早便相識了嗎？”張彥忽然猛吸一口氣，一口氣說出心中的問題。

    清然正著拿酒壇子的手一頓，不敢相信張彥竟然問的問題是這個，回過頭去，見張彥低著頭，像是嚴肅正經(jīng)的問這個問題，但是清然沒看到夜色里張彥一瞬間發(fā)燙的耳根和剛毅的臉上的一抹微紅。

    他其實為人靦腆，并不像傳聞中那樣英勇無畏，這樣說完臉紅的話也是第一次。他之前并非沒想過叫人去調(diào)查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她，但是，聯(lián)想起之前云公子剛來天策時對她的不經(jīng)意的照顧，以及后來她的所作所為他看在眼里，他心里不相信她是別有用心之人，所以他還是想親耳聽到她的解釋。

    “是，很早便認識了，很早很早?！卑肷?，清然倒了兩碗酒，一碗遞給張彥，一碗抬起便飲了一口。

    張彥聞言沉默不言，悶頭也抬酒一碗喝盡。

    “我從前就是那個眾人咒罵的丑女宋家六娘子宋然，將軍應該不記得了，我們有過一面之緣。但現(xiàn)在……南臨已無宋家，亦沒有宋家六娘子，我現(xiàn)在是清然。嗝～”說完，清然打了個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