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函谷關(guān)還有十余里的官道邊有個茶館，陳舊的木牌隨風(fēng)擺動，都說西出函谷，就連風(fēng)雨也比關(guān)內(nèi)大了不止些許。如今看來當(dāng)真是如此。

    三駕馬車不約而同在這間茶館停下，三駕馬車，三個茶座，不多不少。張疾看著馬車外兩個素未謀面的兄長正在與孫衡請教，急著讓駕車的三師傅停下馬車，自己跳下馬車，也顧不上在馬上的大師傅和二師傅。

    向著三人跑去，也顧不得什么形象。對于小孩子來說，不顧禮儀方顯得有些赤忱。到了之后，納頭便拜向兩位兄長，說：“兩位哥哥安好，在咸陽宮內(nèi)早就聽聞兩位哥哥，奈何無緣相見。聽聞兩位哥哥即將前往衛(wèi)國，在此向兩位哥哥請安，還望哥哥待我游歷歸來，共敘兄弟情誼?！?br/>
    公子社急忙扶著張疾，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說：“弟弟何須客氣。自家人，不需要這樣。待你歸來，我便護著你，誰欺負你。我這當(dāng)哥哥的定不饒他。”說著左手偷偷勾了勾公子稷的衣角。

    公子稷察覺到了衣角波動，拉起張疾一只手說道：“哥哥所言極是，弟弟這一路東去，還望平安。今日你我兄弟三人一別，來日相聚想來也是可以飲酒了。到時候我們不醉不歸，共敘兄弟情誼。”

    看著這三人的孫衡笑了笑，一捋胡須。說道：“三位公子，罪臣先行一步了。東出函谷之后，有兩條岔路，大公子二公子向左而行便是前往衛(wèi)國都城，三公子向右而行即可。”

    張稷剛要說什么，孫衡打斷道：“二公子，不必說了。罪臣此去，已有傳承。二公子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糾結(jié)于此?！?br/>
    說完便向馬車前去，吩咐車夫一番。車夫揮動馬鞭，緩緩而行。

    張疾看了看遠去的背影，與兩位哥哥噓寒問暖一番。便也是回到馬車旁，準(zhǔn)備上車。

    三師傅看了看這位小公子，說：“小公子，上車吧。遲了就趕不上了。別讓孫先生等久了。”

    張疾上車后也不坐在車內(nèi)，而是坐在馬車另一邊。這三師傅如同能看穿人心一般。多言多錯不如不說，想到這便強忍下心中所言。

    與其琢磨，不如釋然。如今自己已是逃出牢籠，又何必急于一時呢。于是背靠馬車，哼著秦地田野間兒童傳唱的歌謠：

    昔日著衣戲巷陌，娘親盼兒早早歸；今日錦衣出函谷，娘親盼兒早早歸。春風(fēng)送信過函谷，征雁寄書往南飛。停耕種，修戈戟，家家戶戶掛縞素。出函谷，駕軒轅；百萬甲士吟無衣。娘親盼兒早早歸，兒盼娘親歲歲榮。

    隨著歌聲，不一會便到山間涼亭。一架馬車停于官道之間，馬車不過數(shù)百步。孫衡便下了車，聽著張棄的童謠聲，孫衡撫須而笑。

    大師傅和二師傅側(cè)身下馬，張棄也跟著跳下馬車。向?qū)O衡走去，彎腰行禮。

    孫衡也不去扶起張棄，只是自顧自說：“我剛來秦國那會，秦國只知《無衣》，世間都忘了秦國除了《無衣》也有秦風(fēng)《蒹葭》和《晨風(fēng)》。幸衡不辱使命，以交代伐，秦國得以休養(yǎng)生息?！?br/>
    張棄聽到這，說道：“先生，可否教我。”

    “不教你，我等你做什么？莫不是等你來行禮的？還是等你來給老夫送行？”孫衡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于是孫衡便將張棄拉去涼亭，從袖中拉出一張地圖。鋪開在石桌上，說：“這是天下大勢，我能教你的暫時只有這些。至于其他的，”孫衡指了指道邊馬車上的三師傅說：“我?guī)熜謺棠?，這方面他可比我擅長。只是他愿不愿意，還要看你小子能不能說動他，不妨和你透露一些，我這師兄啊，好酒好美食?！?br/>
    孫衡看著馬車上側(cè)躺的三師傅，前些日子。三位師傅來到宮內(nèi)初次見面時，各自也都報了家門。大師傅是秦國老戰(zhàn)神張潛，也是自己的宗親，按照輩分需要尊稱一聲大伯父?，F(xiàn)在年邁，早已不上戰(zhàn)場，負責(zé)教自己兵法。

    二師傅隨身攜帶一柄短劍，劍身只有尋常寶劍的三分之二長度。平時放在身邊，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就連睡覺也是枕在頭下。說話尖聲細語，陰柔至及。張棄心中早有猜測，此人定也是一名無根之人。二師傅也不提及自己姓名，只是說二師傅就二師傅。道生一，一生二。二也挺好。

    三師傅最為神秘。麻鞋，破衣，佝僂著腰。第一眼看見張棄就是不顧旁人眼觀的大量一番。然后冷哼一聲，只說了一句：“又是個小王八蛋，不教，不教。教會了小王八蛋，我這老王八蛋可就慘嘍?！?br/>
    張棄只當(dāng)他是個古怪之人，今天看來，這三師傅身份極為不明。

    張棄回過頭又看了看地圖，說：“先生，為何這地圖，各國書寫筆法皆有所不同，秦用秦篆，衛(wèi)用衛(wèi)書，齊用甲骨，楚用楚體。這不是不方便觀看嗎？”

    孫衡笑了笑說：“小小地圖都是如此難辨，那你說齊國書籍流入其余八國，秦國國策東傳他國又是何其難??？你在看這官道，各國規(guī)格甚至各地皆不同。唯有大秦車同軌，書同文。你現(xiàn)在明白為何了吧？”

    張棄思考了一會說道：“只為秦法能夠傳播，文化能夠同通。車同軌則各地制車之術(shù)獨一，書同文則所頒法令各地?zé)o偏差。就像咱大秦的兵器一般，可拆卸，組裝。丟失某一部分，損壞某一部分都可以快速更換。雖然制造麻煩，但是一勞永逸?！?br/>
    孫衡點了點頭說：“沒錯，有些事看似麻煩，實則不麻煩。有些事看似簡單，其實不簡單?！?br/>
    張棄又看了看地圖說：“這天下好大啊。別切成一塊塊的，真得太亂了。”孫衡聽到這笑了笑說：“不愧是君上的公子，這話和君上當(dāng)年酒醉和老夫說的一模一樣啊。”

    孫衡揮手指向秦國說：“以前的事，都在書上。你可以和你那大伯慢慢去學(xué)去聊，此行讀遍各國傳記你也就懂了。我給你說說這天下布局。”

    “我大秦地處函谷以西，北接草原西域，匈奴與突厥各部落分散各處，年年各部落之前沖突四起，不足為患。西臨巴蜀和義渠，上一代老秦王被兵鎖函谷之時，我大秦戰(zhàn)神，也就是你的大師傅，趁這時機兵走小道滅了巴蜀和義渠，如今也不足為患。至于巴蜀以西的吐蕃佛國，向來以佛為尊。只顧一心修佛，無外擴之心。近年來老活佛身體抱恙，想來不久便將轉(zhuǎn)世了，新活佛一般年僅三四歲左右。對我大秦也是沒有威懾。大秦以南的南詔，叢林密布，瘴氣太密，不宜久居，故也是一片荒涼。大秦以東，出函谷便是衛(wèi)國，韓國，趙國，這三國本是同宗同源，不過時隔兩百載早已面和心不和。這些年遇上我大秦，也只有挨打的份。三國以南的南國背靠海域，自胡服騎射之后倒是經(jīng)歷了幾代名主，也有不少的名將忠臣?？上Ы袢绽夏贤跻矊㈦x世，將軍老矣，壯年遲暮。短時間也沒什么好的發(fā)展，且南國富庶，生貪婪之人。三國以北便是大楚，這是我大秦的心病啊，老夫當(dāng)年以和親之法，結(jié)盟之誼拖垮其在其他國的聲譽。在看東邊，燕國苦寒之地，礦石遍布，其刀劍之利非他國可比?？上茏员Ｓ杏?，卻無南下之力。齊國魯國相連遙遠至及，齊國本可為盜，大張旗鼓侵占，卻不敢，恐有稷下學(xué)宮的那些學(xué)士著書立傳辱其國聲，卻又因稷下學(xué)宮學(xué)士為傲。不敢為盜，卻因別國割地而竊喜。毫無爭霸之氣度。魯國是他的藩屬國，卻是不足為患?！?br/>
    說到這孫衡指著齊國與魯國中間一點接著說：“此地名越，相傳五百年前越女西施觀山中白猿奔襲山林，身姿矯健。悟得劍法，傳于越國甲士，三千越甲可吞吳。后越女被封此地，相傳這三千甲士也跟著到了這。時代生活，沿襲武藝。魯國對其一向有所恩惠，結(jié)下了不少香火情，這里雖然只有不到八千人，卻是魯國的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br/>
    隨后又指向地圖中間的一小塊說：“這就是夏天子的地方，自六百年前就已經(jīng)是塊遮羞布罷了。若不是夏禮傳遍十三州，名門士族和那些口銜刀劍的讀書人，恐怕這塊布也要被撕的粉碎了?！?br/>
    說完這些，孫衡將地圖卷起，遞給張棄說到：“我能教你的就是這些，其余的你這一路慢慢去想。春秋亂世八百年了，當(dāng)時夏天子分封天下百余國，八百載歲月只剩下如今九國。為何偏偏是這九國?。壳貒蚝蔚靡粤⒂趤y世八百載，其余八國又是為何可以與秦一起立于亂世？這都需要你去看，我教你不如你親自去看看這亂世?！?br/>
    說完這些，孫衡將一塊玉佩交予張棄。上面并無一字，四四方方?！拔依狭耍饶阒苡瘟袊螅ピ降?，我的徒弟會在那邊等你。我會將一生之學(xué)交給他。到時候他如果愿意，你帶他回秦國，如果他不愿意?！?br/>
    張棄連忙說：“我絕不勉強。”孫衡用手輕輕打了一下張棄的頭說：“放屁，你不會打他一頓，裝麻袋帶回秦國嗎？你父親當(dāng)年下手可是重的很吶。我到了秦國還躺了半月有余，我當(dāng)時就想裝一裝世外高人的風(fēng)采，君上倒好，帶著麻袋來的?！?br/>
    張棄聽到這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孫衡揮了揮手說：“你這一路漫長，現(xiàn)行而去吧。老夫再看看這秦土?！?br/>
    張棄聽聞此處，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頭。說：“多謝先生助我大秦。”說完便走向馬車。心里此時感慨頗多，張棄心中默念：“多謝先生助我?！?br/>
    孫衡看了看張棄背影小聲說道：“幫你也是幫大秦，看來師兄是遇到同道之人了?！?br/>
    張棄走近馬車，三師傅看了看他，一把將張棄拉上了車，抽動手中馬鞭向東南而去。

    “三師傅，我們?nèi)ツ陌?？是趙國，還是南國？”張棄問道。

    三師傅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說：“去南詔，吃蟲子去?！?br/>
    “蟲子還能吃嗎？”張棄想到這不禁犯起了惡心。

    三師傅笑了笑說：“當(dāng)年被八國刺客圍追堵截，逃到南詔。欠了那邊一份香火情，去還了這段香火情，不然不踏實?！?br/>
    “大伯父，二師傅。你們管管三師傅啊。這要是去了南詔只能吃蟲子了。”張棄求救般的看向兩位師傅，可兩位師傅只是笑笑。

    過了一會，看到張棄都快哭了。大伯父這才說：“侄兒放心，這天下沒有什么去不得。這蟲子也是美味的緊張。要是害怕還有你二師傅呢？他好歹也是什么狗屁第三高手。”

    二師傅聽到這只是冷哼一聲，盡顯陰柔。

    三師傅瞪了一眼說：“你們秦君可是求著我來的，再說了。一個沒卵子的第三又怎么了？出劍的機會都沒有?！?br/>
    說罷將手中馬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馬車率先而出，向著南詔疾馳。

    涼亭上的孫衡看到馬車遠去，回首向西看秦國山河，秦川秦嶺配著藍天白云。孫衡心中暗想：“三十年歲月，我孫衡早已當(dāng)自己是秦人了。吾心安處即吾鄉(xiāng)?！?br/>
    吾心安處即吾鄉(xiāng)啊，這位昔日大秦宰相。背西向東，背井離鄉(xiāng)，走向大齊。

    這一日咸陽城內(nèi)三架馬車先后駛出函谷關(guān)，秦惠公二十三年九月初八，宰相孫衡孤身離秦入齊；公子社、公子稷攜帶宮內(nèi)士卒百人入衛(wèi)為質(zhì)子；公子棄帶三位師長游歷列國。

    三個時辰后，一騎獨自出函谷直追前往南詔的馬車，只為將一封數(shù)十字的書簡送于公子棄。

    書簡上書：公子棄生母自縊于華安宮，寫下百字悔書，愧疚于當(dāng)日圖謀權(quán)衡，今日以死以報秦公厚愛。秦公張疾追封其為華安夫人。

    收到書簡的張棄淚流滿面，大伯父與二師傅不忍相勸。只得去馬車外等著。

    唯獨三師傅走進馬車，湊到張棄耳邊輕聲說；“恭喜徒兒啊。秦君對你可安心了?！?br/>
    望母親容顏不改，容顏如何不改？唯有一死方可容顏不改。

    張棄這邊哭著，可是眼神詭異與三師傅四目相對。老狐貍與小狐貍嘴角皆是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