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反應(yīng)就是抽出了阿宙縛在馬背上的攬星劍，為首的男子,面對劍光,眼皮都不眨。
“來者是誰？”我大聲說，也是為自己壯膽。
那群人面面相覷,似乎也不太明白我是何人。為首的人以劍支地：“小的求見五爺。”
阿宙大步流星走到我前面,用身子擋住了我：“你們意欲何為？”
首領(lǐng)和其余人交換了一下眼光,跪在地上大聲地說：“在下奉二老爺?shù)拿?請五爺?shù)藉\官城一敘?！?br/>
“二老爺？他怎知我在這里……？他去了錦官城呢，難道是一年一度的花會，終于引的他有了閑心？”
首領(lǐng)不敢發(fā)聲，只好匍匐在地。從我這角度看去,阿宙的鳳眼里有一分惡作劇的快意，就像我小時(shí)候哥哥們點(diǎn)燃爆竹前的表情。但阿宙的眼中那種興奮，要更深,更像個(gè)謎。
阿宙輕輕笑了聲：“大哥可沒有叫我聽二哥的。我要是不去，你們也不能把我怎么樣，是吧？”他的口氣，頗為輕蔑，似乎是與其二哥并不融洽。
首領(lǐng)嘴幾乎貼上草地：“不敢?！?br/>
阿宙眸子晶瑩含笑：“不過……我是會去的。二哥一個(gè)人，多沒趣味啊。”
阿宙退后幾步，把我的手壓在他的手上。用不容置疑的嚴(yán)肅低聲說：“小蝦，你不用跟我去。騎上我的玉飛龍，到青城山口，會有我的人來接應(yīng)你?！?br/>
天色漸黑，不象日食。但此景不祥，不宜出行。我鬼使神差般脫口而出：“我也去！”
錦官城，我慕名已久。我回到青城山，若沒有上官陪伴，也是孤寂。沒有玉飛龍，我此刻走不脫?？晌易嫌耧w龍離開，就永遠(yuǎn)欠了阿宙一個(gè)人情。跟他去，又能拿我們?nèi)绾危?br/>
阿宙握緊我的腕骨，捉摸不定。他不再說話，扶我上馬。
有個(gè)人見他也要上馬，就殷勤過來扶住馬頭，玉飛龍怒嘶一聲。我的眼前只金風(fēng)一道。
阿宙已經(jīng)用劍殼狠狠地抽了下去：“誰允許你動我的馬？”
那人頭上流血，若寒蟬般。首領(lǐng)忙喝退手下，向阿宙請罪。阿宙搖一下手，催動白馬，將我圈在身前。在如昏暗一般的白晝下，向前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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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是花重錦官城，可我的眼里，就是黃昏下的蕭瑟土墻。因白天天象異常，城里行人稀少，分外安靜。初生的月亮像個(gè)杏黃的大柑橘，孤零零的掛在土墻的邊上，沒有依傍。
重花，因城里一重霧氣，都看不分明。阿宙才入城，就有精悍的士兵前來迎接。
到了一座堂皇的府邸，門前魁梧青年正在等待。青年玉帶金冠，本是相貌極好，但眉間不脫俗氣，未蓄須的唇又因?yàn)檫^薄，就像一個(gè)刀口。
“小五，終于讓我找到你了，你入蜀幾個(gè)月，可想哥哥不想？”這青年是阿宙的哥哥？
阿宙笑得很響，全沒有心機(jī)的樣子。
阿宙的哥哥只掃了我一眼，眸子光似要攫取人：“這位是……？”我的臉上已蒙了絲帕。因他看人不善，我也索性冷冷的掃視他幾遍。
阿宙不慌不忙：“我未來的夫人……哥哥?！蔽也铧c(diǎn)沒從馬上掉下來。
他二哥眼睛大了一圈：“夫人？”
“不可以嗎？”
他二哥笑起來，不太自然，他拍著阿宙的大腿：“真有你的。不過到了這里既為尋歡，大家都不捅破窗戶紙了。來人，將五爺?shù)鸟R牽進(jìn)去。”
阿宙親自將我扶下來：“二哥看弟弟像開玩笑？”
他的二哥笑著搖頭，與他耳語一陣，阿宙也低聲回答了些。
“這四川是窮鄉(xiāng)僻壤，好在錦官城不負(fù)花名，來來，跟我一起去宴席，一醉方休。至于這位……既然五弟不舍得她拋頭露臉?！┤帷泐I(lǐng)著她去歇息的屋子?！?br/>
一個(gè)女子輕移蓮步走出，高髻環(huán)佩，卻是我早晨所見的黃衣女子。我吃了一驚，用手擋好了面幕，就跟著她走進(jìn)深宅大院。我不出一聲，只留心著馬廄，伙房，守衛(wèi)的所在。這所宅院內(nèi)外，守衛(wèi)森嚴(yán)。
阿宙的二哥到底是誰？難道是此城的太守？難道是蜀州的刺史？
等到了房門，女子開口道：“你是五爺?shù)姆蛉耍俊?br/>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如何回答？我保持沉默，只解下面幕，一笑。她肯定是記起我們的一面之緣。
她環(huán)視左右，終于沒有說什么。這所大院有些蹊蹺，這女子也并非常人。
她要走，我卻喊住了她：“姐姐，妹妹我也是天涯淪落人。我只請問一事，從此處到馬廄，有沒有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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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gè)時(shí)辰以后，我從馬廄混到了大廳的附近。雖然廳堂多守衛(wèi)，但對于女子，他們都不太注意。我早已在房內(nèi)梳好了最平常的丫髻，又順手牽羊，從屋內(nèi)拿了一個(gè)銀唾壺?；煸谝蝗旱兔柬樐康氖膛铮谕ピ焊浇邅碜呷?，把地形看得熟悉了。
大廳內(nèi)點(diǎn)著高燭，杯盞交錯(cuò)，輕歌曼舞。阿宙哥哥擁著那名叫雪柔的美人。阿宙則心不在焉的喝酒，眼神清明的很。
夜已深。我冷不防回頭，一輪月光，越肩而過。
賓主大半都醉了。有個(gè)管斟酒的小士卒走了出來，我叫住他：“小弟，你輕輕進(jìn)去，請一聲五爺。五爺夫人，在房內(nèi)不太舒服……”我在他袖口里放了一塊碎銀。
他應(yīng)了。不久，阿宙出來，往安頓我的后房走來。大堂之內(nèi)，醉醺醺的喝彩聲妻，舞姬的盤中舞已然結(jié)束。那雪柔翩然離席，開始擊鼓。青山白雨，鼓點(diǎn)鏗鏘，而她面不改色。
“阿宙，阿宙?！蔽依怂@到一棵樹后。
他并不吃驚：“我就知道你搞鬼……”鼓聲壓過一切，我的心猛跳。
我勸：“我們還是走吧……阿宙，這里一切都不妙啊?！?br/>
阿宙的劍眉上峰揚(yáng)起，他剛要張口。
鼓點(diǎn)忽停，一根弦被崩斷了。阿宙的眸子劃過絲驚。
大廳內(nèi)亂作一團(tuán)，有人嘶喊，有人慘呼，遙遙中，雪柔沖出屋子，將一團(tuán)東西向外一拋，大聲叫到：“此城已被圍，所有人等，只須降我，便可免一死?！秉S裙飄展，她劍上滴血。
馬上就起了一陣廝殺聲，隨著后屋前屋的兵士沖入，一片刀光劍影。我不等阿宙回答，拉著他跑。到了角門，我將四根手指放進(jìn)嘴里一個(gè)呼嘯，玉飛龍從大街上飛奔而來。它背上，有阿宙的寶劍，還有我的竹囊。
阿宙也不再廢話，同我就上了馬。大街沉寂，沒有一個(gè)行人，就像一座死城。
從城的西北角，起了一陣沖天的火光。城門四角都有喊殺聲。流星般的箭矢大量飛進(jìn)來，白茫茫的就像冰雹。
那個(gè)雪柔拋出去的東西，應(yīng)該就是阿宙二哥的人頭。他們是不是要一網(wǎng)打盡，阿宙也是漏網(wǎng)之魚？一切來的太快，我的手都在顫抖，畢竟這是第一次親歷戰(zhàn)場。阿宙把我?guī)У匠菢歉浇囊粋€(gè)黑暗胡同里，示意我不要驚慌。他深皺眉，相當(dāng)鎮(zhèn)定。我們在玉飛龍背上等了長段的時(shí)間。吶喊聲，號角聲，漸漸的微弱下去。我探頭出去，卻好像被拋到了另外一個(gè)世界。
越過山谷，穿過曠野，我們不停的跑，亙古周行的宇宙里，唯有我和他。
雷霆作吼，山雨欲來。阿宙的重量突然就壓倒我的背脊上，我駕馭著馬：“阿宙？阿宙？”
沒有回音。我一驚，停下了馬。阿宙一動不動的靠著我。我跳下玉飛龍，將阿宙的身子拽下來。他在我的懷里，滿身是血，睫毛如同冰封。我的心跳都凝固了。
“阿宙……？”我的呼喊帶著泣音。原來到頭來，還是只剩下我了。
濃黑的夜里，阿宙噗嗤一笑，張開眼睛：“小蝦。”
我氣急，他抓住我的雙手，把我擁抱起來：“小傻瓜，我怎么會死呢？咱們逃出來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我們在一棵樹下，名利生死與魑魅魍魎都不見了，唯有樹影。雨點(diǎn)，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就像一個(gè)篩子，把荒涼和痛楚都帶走，只留下青春和希望。
阿宙臉上還染著血跡。他伸出舌頭，輕輕點(diǎn)了一下我的唇。
方才還是黑夜，此刻已近黎明。
我破涕為笑，有些不好意思，掙開他走到雨里，捧著雨水沖洗了臉，阿宙也跟著來。他瞇縫著眼睛：“不妙，雨越來越大，我們只能暫歇一歇?！?br/>
大雨滂沱，鞭撻著山嶺，阿宙帶著我往前走，不時(shí)用劍掃開荊棘。我們好像陷入了一片林子，雖然不辯方向，但雨水沖刷下，這林子里有一股特殊的芳香。
玉飛龍本被我牽著，攸的離開我，我在雨柱里追它，跟著它走到一個(gè)巖洞。
“阿宙快來！”巖洞里有我的回音，黑鴉鴉讓人透不過氣，阿宙聞聲而來，從懷里掏出一個(gè)火折子。他高興的拍拍玉飛龍：“行，居然找到這地方?！?br/>
我全身都和散了架子一般，往地上一坐，阿宙舉著火折子湊近我，也吐了一口氣。
“剛才真險(xiǎn)?！蔽一剡^神來就問：“阿宙，你說為什么藍(lán)羽軍的那個(gè)人要放我們走？他那一箭，是不是射錯(cuò)了？你還記得我們相遇的時(shí)候，你因?yàn)橥盗藬埿莿Ρ蛔?，但是毫無原因，他們都撤退了……怪不怪？”我想起月下那個(gè)戴面具人的剪影，如夢似幻。還有一分可怕—似曾相識。
阿宙眼睛里映著火苗，他只搖搖頭，不知是不能說，還是茫然。他安靜的盯著我，眸子卻穿透了我，看透雨幕，直到遠(yuǎn)方。雨把火的光芒傳遞開，原來我們所在的地方，被一大片桑樹包圍著。因?yàn)橛甏?，桑樹根都濕淋淋的，紫紅色的桑椹在雨中搖曳而落。
“他死了。”阿宙只說了三個(gè)字。我端詳他，他放下火折，背對我望著巖壁。
我正想如何勸慰他幾句，阿宙沒有掩飾的少年清亮聲音一字一句的傳來，和著雨點(diǎn)，在巖洞里回響：“他必須死。他注定要死的。我以前從未覺得可惜。而今看到桑樹，想起他身上流著我父親的血，我也不開心起來。我去錦官城，是為他所逼，可天知道我并不想目睹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