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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語說的風(fēng)雪留人大抵如此,這天女散花一般的大雪堪堪將于小蔥留在了沈嘉柔現(xiàn)居的舊公寓里。

    這棟拜星路上的老房子是款式古舊的晚清建筑，屋內(nèi)那邊邊角角的洋氣裝修風(fēng)格大概是受到了西方列強(qiáng)的影響,歐風(fēng)皇室范兒嚴(yán)重，那時候恐怕這棟老房子還挺摩登的。于小蔥四處認(rèn)真的瞧了瞧,比如這扇房間的木門,鎖頭有些松動了,木門上鬼畫符似的,寫了不少看不清的字母，好像是葡語；比如這兩片低矮狹窄的窗戶，于小蔥一瞧見窗戶上攀附得枯萎爬山虎，還有姜黃色的破窗簾,就一陣頭疼，她扣著窗門上滑動的、完全不頂用的小窗栓子；又比如那個破破爛爛的空調(diào)在散發(fā)熱量的同時又好像時有時無的散發(fā)出一種奇怪的臭味；比如屋子里有燃燒的噼啪作響的小火爐,火爐上放著小銅壺，爐子旁邊還炙烤著花生和小番薯，幾粒已經(jīng)烤熟的小馬鈴薯，湊過去聞著香氣宜人，也就沖淡了空調(diào)散發(fā)的臭味；比如梳妝臺的兩只腳是用瓷磚墊好的，梳妝臺擦得很干凈，干凈得過頭了表明沈嘉柔心情不好，指不定大冷天拿洗衣粉水給這梳妝臺的搓了多少次澡；比如這地上東一塊西一塊拼湊出來的粗制毛毯，連一整塊毛毯都沒來得及買，可見沈嘉柔就是突然因?yàn)槭裁词虑殡x家出走了，急吼吼的自己出來單住了，她的心情一定不止有一點(diǎn)點(diǎn)心煩那么簡單。

    觀察完畢。

    結(jié)果就是——

    一住宿條件惡劣。

    二到處都是安全隱患。

    三沈嘉柔需要她。

    “你坐那個搖椅上吧，要不坐床上，我給你泡一杯茶?！鄙蚣稳崮臅缘糜谛∈[屁股都沒沾地就已經(jīng)把房間看得這么“深刻”了，正要忙活著招待她，于小蔥就咳嗽了一聲，說：“別忙了，你困了就閉上眼睛睡覺，我坐坐，看看你這些書?！?br/>
    整個房間最值得褒獎的恐怕就剩下這個書架了，看得出來它也是這個房間最值錢的東西，縱然時光荏苒，這尊書架上揮著小翅膀的鍍銀小天使依然可愛如初，“你這房間年頭不會有一百年吧？”

    “好像是有呢，以前一個葡萄牙傳教士，大胡子那種住的?！鄙蚣稳崂У牟恍?，脫了大衣就鉆進(jìn)被窩里，于小蔥走過來給她脫了長靴子，“這件芙蓉裙還是我兩年前買給你的，怎么到現(xiàn)在才舍得穿？”

    “復(fù)古啊。”沈嘉柔困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于小蔥彎起嘴角，這件芙蓉裙確實(shí)是兩年前流行的冬季打底裙，觸手有羽毛般的絲絨感覺，最重要的是能顯示出沈嘉柔好看的臀部線條，沈嘉柔不知怎的，一直都沒穿。

    給她掖好被角，于小蔥坐在咯吱咯吱亂響的搖椅上看起書來，這些書有些是沈嘉柔從小燕州圖書館借來的，有的好像是沈家自己的書，不是關(guān)于茶園經(jīng)營管理，就是關(guān)于茶文化，還有就是版本很老的徐淑芳女士的《茶園游記》，也有一些中國茶點(diǎn)、巴黎下午茶等等飲食系列的書。于小蔥翻了一會兒書，就聽見了沈嘉柔并不溫柔的鼾聲，她差點(diǎn)就笑了，險好是忍住了。

    于小蔥湊上前，半跪在地板上，從桌上取了一片鵝毛，輕輕撣了撣沈嘉柔的鼻子，要是和往常一樣，沈嘉柔會精靈似的醒過來，這會兒她是真成了沉沉睡去的美人兒，怎么用鵝毛搔弄她的鼻子，她都是睡得雷打不動。

    確定她是真睡下了，于小蔥站起來，從書架后面把那扇屏風(fēng)搬出來，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沈嘉柔的睡床。外頭的雪花嘩嘩的下，屋里的沈嘉柔呼呼的睡，拿著卷尺的于小蔥無聲的量著各式尺寸，比如兩扇玻璃窗的長與寬，窗簾該換個什么花色才能起最佳的遮擋效果，地毯大概需要多大才能遮住所有木地板上的坑坑洼洼，門上的鎖怎么換才能既不影響美觀又能最有用，墻紙要多大，梳妝臺的兩只腿能怎么修理才讓它站穩(wěn)了，哪里再裝一盞小燈能提亮整個房間……

    手機(jī)里輸入了所有待辦事項(xiàng)，于小蔥躡手躡腳的從屋子里走出來，下了旋轉(zhuǎn)的木樓梯，到了一樓回廊上沒走兩步，就被一串白雪親了臉蛋，于小蔥冷得拍拍臉，她看向一對站在雪竹下合影的老頭老太太，笑著說：“你們好?！?br/>
    “你是誰?。吭趺丛谖覀兾葑永?？”老太太問。

    “我是樓上沈嘉柔的朋友，我叫于無爭，你們好?！庇谛∈[伸出手去，老頭盯著她的制服，問：“小姑娘，你是財(cái)政廳的？”

    “對，我是燕州財(cái)政廳監(jiān)理會的一員?！庇谛∈[說。

    “哦，你這樣年輕，那了不得咯。你是沈嘉柔的朋友？什么朋友，普通的，還是不普通的？”老太太走過來笑瞇瞇的打量著，拜星路這一帶的老年人很多很多，年輕人很少很少。

    “我是她閨蜜?！庇谛∈[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我看門前巷子后面有不少店鋪，也有五金店吧？”

    “有的啊。你叫什么來著？”

    “哦，您叫我小蔥好了?！庇谛∈[和老頭老太寒暄幾句之后就邁出了老房子的大門檻，裹著圍巾在風(fēng)雪里走了二十來分鐘來到一家店面很大的五金店，老板見大雪天來了客人很是驚訝，“小姑娘，這么大的雪，你步行過來的？買什么呀?！?br/>
    “大爺，我先看看，要買的東西很多很多?！崩习迥昙o(jì)挺大，有點(diǎn)兒耳背，于小蔥就得拔高音量的說自己要買什么，她和老板兩人在呼嘯的雪花里是一唱一和，旁邊店鋪的人也來看熱鬧，有人笑話于小蔥這么多店不買非得去一個耳背那里買，也有人覺得于小蔥樣貌好看，說話卻不嬌膩，一板一眼很有腔調(diào)。

    不一會兒，需要的玻璃窗、窗鎖、門鎖、墻紙、小燈都買好了，剩下窗簾和毛毯，那耳背的老板讓她老婆去倉庫里頭拿了幾種過來，于小蔥都不是很滿意，鑒于拜星路離財(cái)政廳不遠(yuǎn)，她決定托人去財(cái)政廳附近的高檔賣場瞧一瞧，一個電話說清楚之后，她又和耳背老板商量好要兩個學(xué)徒和她一塊上門服務(wù)，把該裝的都裝好，于小蔥自己挑了兩個比較內(nèi)向的學(xué)徒，其他幾個平時很能說且很受顧客喜歡的學(xué)徒不高興了，問道：“于小姐，你為什么不挑我們呢？我們干活也特別專業(yè)?！?br/>
    “哦，家里有人在睡覺，怕吵醒她?！庇谛∈[笑著說。

    “是你老公不？”老板娘笑著問，“你們剛搬過來這邊？”

    于小蔥搖搖頭……然后又點(diǎn)點(diǎn)頭，最后搖搖頭，說：“不聊了，老板娘，叫兩位小師傅帶齊東西，快點(diǎn)和我回去吧?！?br/>
    這是這家五金店開年來迎來的第一單大生意，還是下午來的生意，老板娘自然高興，臨行前仔細(xì)吩咐了兩個小學(xué)徒，于小蔥就這么帶著兩個啞巴一樣的小師傅回到了老房子。

    一回來，房子里住得其他老頭老太太都湊過來圍觀，都好奇這個沈嘉柔的閨蜜到底要做些什么，于小蔥笑了笑，略略一數(shù)，這屋里住了三對老夫婦，和一個寡居的老太太。

    她帶著兩個小師傅踩上樓梯，這兩個小師傅果然不負(fù)她的期望，連上樓的聲音也很輕，到了門口，于小蔥食指搭在唇上，她輕輕的推開門，朝里頭望了一眼，仍舊是鼾聲微微，沈嘉柔仍在熟睡。

    “師傅，先換門鎖。”于小蔥從口袋里抽出了兩張紙幣，兩人一人一張，兩位小師傅嚇壞了，說：“不必這么多，都是小活?！?br/>
    “你們受累，輕點(diǎn)不出聲，這可是考功夫呢?！庇谛∈[笑得不容拒絕，兩位小師傅自然而然的生出來一種……如果要是吵醒了正睡著的那一位，他們會被眼前笑瞇瞇的于小姐丟下樓的覺悟。

    他們收了錢，非常樂意的無聲開工，兩個人一起換門鎖，配合的天衣無縫，于小蔥看完就放心了，她剛才和耳背老板討價還價說得有點(diǎn)口干，此刻就坐到一旁的搖椅上喝茶，端看著兩位小師傅換鎖、換窗玻璃、換燈、貼墻紙、修補(bǔ)梳妝臺的兩只腿，都是小活，做起來也不花多少功夫，很快，兩位小師傅就完工了，于小蔥又讓他們把空調(diào)弄干凈，最后她打手勢讓他們倆出去。

    “謝謝二位。”于小蔥又抽出三張紙幣，兩位小師傅搖頭不肯要，于小蔥就說：“待會兒下樓，還得麻煩二位，看看其他房間里有沒有要修整的，你們再搭把手。”

    “……你真是女菩薩?！币晃恍煾的昧隋X，“里頭那個就是你愛人吧？我真是羨慕他?！?br/>
    “……對，是我愛人，噓——我們下樓吧?！庇谛∈[笑了，她已經(jīng)習(xí)慣這樣關(guān)心著沈嘉柔，從來沒發(fā)覺這樣細(xì)致周到的體貼在旁人眼里是多么可貴，一萬個人里面也沒多少像她這樣會疼人的。

    樓下圍觀的老頭老太太們還未散去，有個老頭問：“你帶這兩個娃娃上去搗騰什么咧？”

    “就是隨便修理一下，這兩位師傅手藝好，各位爺爺奶奶，你們屋里有什么要修理的，讓他們來修吧，費(fèi)用都是我出。我們嘉柔一個人住在這里，還需要你們多照顧的?！?br/>
    “那怎么好意思……”

    “對啊，不用了?！?br/>
    于小蔥挽著之前說話的那個老太太，“得嘞，您就讓我表表孝心，我也難得來一趟的。”

    于小蔥哄了幾句之后，就帶著兩個小師傅挨家挨戶的看過去，一共四家，家家都有點(diǎn)問題，其中那家獨(dú)居的老太太連屋頂都爛了幾塊瓦，只是她眼睛看不清楚，還不曉得屋頂破了，于小蔥覺得這些老人應(yīng)該很難過好這個寒冷的春天，仔細(xì)想了想，她說：“最近九星電器做活動呢，空調(diào)安裝的話，只要超過三個就有半折優(yōu)惠，而且我是財(cái)政廳工作的，我去給大家訂五個，半折后還免安裝費(fèi)用呢，很劃算的。”

    其中一對老夫婦喜出望外，親切的說：“小蔥啊，我們一直想裝新空調(diào)的，真的半折的話，我們裝啊?！?br/>
    “那你們呢？要裝我現(xiàn)在聯(lián)系一下，大概明天上門裝?！庇谛∈[想了想，“我付定金，剩下的你們平攤，定金你們還給沈嘉柔就成了?！?br/>
    “那敢情好，真是謝謝你?！?br/>
    “不用，不用。那你們先回屋吧，外面說話冷，我送兩位小師傅出門?！庇谛∈[送別兩位小師傅之后，就搓著手站在門外，等了半小時，一個矮個子的女孩開車過來，看見于小蔥就說：“我的小于會長，你怎么來拜星路了？”

    “噓。”于小蔥禁止她說話，“柳玉瑤，東西拿過來了？”

    這位柳玉瑤也是監(jiān)理會的一員，但還在實(shí)習(xí)助理期，她沒別的毛病，就是話多，“給您拿過來了，您瞧，是你喜歡的吧？”

    于小蔥摸了摸，瞅了瞅地毯和窗簾的花色，“謝謝你，改明兒請你吃飯，你現(xiàn)在回去吧?！?br/>
    “不是吧，這么大雪天的，不請我進(jìn)去坐坐？您到底在里頭干什么？”

    “沒什么。你要上班，否則我也請你進(jìn)來坐坐?！?br/>
    “好吧，我可不能缺勤。那再見……”柳玉瑤走兩步又轉(zhuǎn)過身，“哎？今天連廳長到底吩咐下來什么了？他叫你做什么？”

    “機(jī)關(guān)秘密。”于小蔥說道。

    “真沒勁，好賴我還幫了你呢，就不能對我透露透露？”

    “你是新人，不應(yīng)該保持過度的好奇心?！庇谛∈[一本正經(jīng)，堅(jiān)持不愿泄露什么，柳玉瑤沒勁兒的上了車，車子一發(fā)動，她就說：“小于會長，你這么剛正不阿可不好喲?！?br/>
    “快回去吧，小心點(diǎn)名。”于小蔥揮揮手，連廳長的特殊指令也沒什么好說的，不過是他老人家年輕時候犯下的一個風(fēng)花雪月的錯誤。于小蔥抬手，伸手用力一抓，在半空中抓了半手心的雪花，隨即緩緩的伸開手，張嘴呼得一吹，雪花從她手心被吹散了，她半瞇著眼睛瞧著柳玉瑤漸行漸遠(yuǎn)的車……看來不少人想抓到連廳長這個錯誤，這個柳玉瑤自從進(jìn)了監(jiān)理會就一直圍在她屁股后頭轉(zhuǎn)，少不得又是哪一方派出的人馬要在她身旁插秧了？她細(xì)想了想又覺得無趣，那人沒事兒派人來給她使喚，她還不得好好的用嘛？于小蔥彎起嘴角，提著價值不菲的毛毯和窗簾，沿著樓梯輕快的進(jìn)了屋子里。

    柳玉瑤開出拜星路之后又折了回來，她站在巷子口，拿手機(jī)拍了一下這棟老房子，拍完之后她就悄悄的回到了車上，只聽見她在車?yán)镟止镜溃骸坝跓o爭真是嘴硬，幸虧頑固派的首腦不是你，否則咱們北國怎么能進(jìn)步喲?！?br/>
    清洗干凈的空調(diào)終于散發(fā)出了融融的暖氣，不再有什么奇怪的異味，于小蔥抽掉了地上的雜毛地毯，掃干凈地之后就鋪上了新買的地毯，然后又站在椅子上，輕手輕腳的在新窗子上扣好了新窗簾，做完這些之后，于小蔥又仔細(xì)觀察了一下室內(nèi)。

    觀察結(jié)果是——

    一住宿條件已經(jīng)得到提升

    二安全隱患已經(jīng)全部消除，有效地保衛(wèi)了單身女性獨(dú)居帶來的各類危險

    三沈嘉柔還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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