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雪瑤最近特別“出名”。

    先是一夜之間頭發(fā)掉光，再是收到了賢王赫連鈺的退婚書。

    雙重打擊險(xiǎn)些讓她想不開直接割腕自殺了，黃氏勸了多少她都沒聽進(jìn)去，剛開始瘋子似的哭哭鬧鬧，后來索性連哭鬧都不會了，整天窩在床上，頭上戴著帽子遮擋住沒頭發(fā)的缺陷，表情癡呆，好似心不在焉，又好像心思都放到了別的什么事上。

    “瑤姐兒，這是剛燉的燕窩，你好歹吃一口吧！”

    黃氏頭發(fā)都快急白了，以前哪曾得見過自家女兒這般模樣。

    欺負(fù)人欺負(fù)慣了，如今突然被人欺上門來，況且對方還是一朝親王，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實(shí)在讓人窩火。

    不就是沒了頭發(fā)么？又不是不能再長，賢王你至于如此決絕狠下心退婚？難道不知被皇家退婚等于毀了這姑娘的一輩子？

    要說赫連鈺本人，那是相當(dāng)滿意這樁婚事成不了的。

    當(dāng)初說要娶云雪瑤并非一時腦熱，而是為了平衡他在永隆帝心中的定位，可現(xiàn)在他都被削權(quán)了，娶不娶云雪瑤那都沒差，本來就對這個沒腦子的女人無感，沒必要上趕著娶回去給自己添堵，心里別提有多感謝把云雪瑤頭發(fā)弄掉的那個人了。

    原是想靠著女兒成為人上人的，可現(xiàn)在所有的美夢和計(jì)劃都落空，黃氏心里不是沒想法，云雪瑤這樣子，等同于毀容不說，還被皇子退了婚，往后還有誰家肯要？

    這邊正煩心呢，貼身嬤嬤陰著一張臉走進(jìn)來，“太太，二老爺回來了?！?br/>
    黃氏心神一動，莫不成二爺知道了瑤姐兒的事，提前下衙？一時心里忐忑不安起來，靠著兒子升官發(fā)財(cái)太久遠(yuǎn)了，女兒又靠不住，如今二老爺就是她的天，可見這位的態(tài)度有多重要。

    對著光滑如鏡的小幾整理了一下儀容，黃氏起身，囑咐嬤嬤，“看好瑤姐兒，我親自去接爺?！?br/>
    嬤嬤應(yīng)聲，忙過去招呼著云雪瑤，只是臉上依舊那么不自在，欲言又止過后還是選擇了閉嘴，有些話，由她們做下人的說出來就太過了。

    黃氏沒察覺到那嬤嬤的臉色，邁著步子來到院門口，瞧清楚外面站著的人，面皮忽然就僵了。

    “爺，這位是？”

    “婢妾見過姐姐?！辈坏榷蠣斣萍l(fā)話，那貌美女子兀自上前來，一記請安禮行得中規(guī)中矩。

    這聲“姐姐”一出，黃氏哪里還不明白這位是二爺帶回來的女人，臉色陰沉難看到極致，挺了挺腰桿，“我可不記得自己何時多了這么個妹妹，爺就不打算介紹介紹么？”

    云吉上前，像是擔(dān)心黃氏會突然發(fā)狠動手打人似的把那女子護(hù)在懷里，看向黃氏的目光則是帶著挑釁和不屑，“這是靖巧，剛?cè)敫?，不太懂什么?guī)矩，要有說錯話做錯事的地方，太太你大人有大量，擔(dān)待著些就是了?！?br/>
    這是擺明了要護(hù)著那個女人。

    才剛?cè)敫?，就護(hù)犢子似的護(hù)著，往后指不定還想怎么著，黃氏越想越氣，“府上規(guī)矩都擱那擺著呢，不會就學(xué)，不懂就問，但若是說錯話做錯事，那我這個做正妻的，少不得要按照規(guī)矩辦事，免得讓人曉得了，還以為咱們二房的人沒教養(yǎng)，爺，你說是吧？”

    一巴掌打了二房所有人的臉，包括她自己，云吉都不要臉，那她還顧什么面子。

    自從老太太放權(quán)以后，掌家這種事就悉數(shù)落到范氏頭上，范氏雖然對人對事都不那么刻薄勉強(qiáng)還算公平，但二房的日子一直緊巴，上次因?yàn)樵瓢部３跞牍賵鏊奶幋螯c(diǎn)了不少，這兩日更是在云雪瑤身上流水般的花錢，黃氏這個嫡妻更是當(dāng)?shù)帽锴?，用點(diǎn)錢還得掐斤掐兩，除了公中那點(diǎn)份額，想再給自己添置點(diǎn)什么都得掂量著來，云吉不體諒也就算了，竟然還拿錢出去找女人？

    那后院還有個林姨娘都讓她火不過來了，這又上趕著來一個。

    黃氏看向靖巧的目光似淬了毒。

    其實(shí)男人三妻四妾在她眼里算不得什么，只不過云吉每次找女人都剛好觸到她霉頭上，想讓她不火大都難。

    云惜蓉下個月就要出嫁了，這當(dāng)?shù)牟幌胫傩牟傩?，倒是把大把時間拿去尋歡作樂，莫說黃氏脾氣不好，就算是沒脾氣，也能給他磨出脾氣來。

    “行了！”云吉一瞧，哪里還不明白黃氏那點(diǎn)子小心思，“嫡妻就該有嫡妻的氣度涵養(yǎng)，別跟我說什么你眼里揉不得沙，那是小肚雞腸，妒婦才會干的事兒，讓人把沉香閣收拾出來，往后巧姨娘就住沉香閣?！?br/>
    這都還沒怎么著呢，就給直接抬為姨娘了？

    黃氏一聽，臉色更難看。

    沉香閣雖然不是正院，可她記得分明，當(dāng)初瑤姐兒很喜歡那個院子，想搬進(jìn)去，跟他求了好久都沒結(jié)果，如今一來就讓給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欺人太甚！

    黃氏眸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靖巧見勢不對，忙道：“爺不必刻意安排，以前的姐姐們住哪兒，妾身跟著住哪兒就是了?！?br/>
    這話一出，誰是解語花，誰是小肚雞腸的悍婦，立見分曉。

    就連云吉看向靖巧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溫柔下來。

    黃氏只覺得氣火攻心，自己到底是嫁了個怎樣的男人？婚前就貪花好色沒個度，婚后還不知檢點(diǎn)，二房的境況已經(jīng)到了何種艱難的地步，難道這些他都不打算考慮的么？還是以為兩手一撒把什么都扔給她就能萬事大吉天下太平了？

    她不是神，是人，人都有個脾氣的吧？林姨娘那件事就算了，左右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再加上云惜蕊遠(yuǎn)嫁去了登州，云惜蓉馬上要嫁入許家，許家的聘禮，就當(dāng)是給她這么多年受的委屈一點(diǎn)點(diǎn)補(bǔ)償，哪怕是看在這層面子上，她也暫時不會與林姨娘和云惜蓉計(jì)較，可這個靖巧算怎么回事？二爺一把年紀(jì)老?？心鄄葸€啃得理直氣壯？

    真當(dāng)她娘家無人了？

    冷冷瞥了一眼被云吉護(hù)在懷里的靖巧，黃氏道：“左右二爺才是二房主子，你要如何安排，自己看著辦就是了，妾身要帶著瑤姐兒回娘家一趟，不得空?！?br/>
    擺明了要叫板，同時也是在提醒云吉，別以為她好欺負(fù)，好賴也是黃首輔家的庶女，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她就算再不受寵，真攤上事兒了，娘家還能真的袖手旁觀不成？

    聽她提起娘家，云吉眉頭便狠狠皺了一下。

    兩人成婚這么多年，因?yàn)榱忠棠锒[過的次數(shù)不少，但每每只要她搬出黃首輔，他就沒轍。

    沒辦法，在林姨娘這件事上，他始終矮了半截身子，黃氏娘家又不是一般的小門小戶，在這種本身就自己理虧的情況下，他怎么都沒法挺直腰桿子與她對峙。

    記得某次他在門外偷聽到黃氏與云雪瑤的對話，說娘家那頭根本就沒打算管這對母女，往后不管做什么，都得靠她們自己。

    也正因?yàn)槿绱?，云吉才敢放任自己拘束了多年的心，尤其是遇到了靖巧這樣“善解人意”的，更覺得自己前幾十年都是白活，想方設(shè)法要把可心人兒弄進(jìn)府來，一來膈應(yīng)膈應(yīng)黃氏，二來，他也確實(shí)缺個這么溫柔漂亮又會體貼人的枕邊嬌嬌。

    當(dāng)下又聽到黃氏刻意拿娘家來壓自己，云吉覺得特別可笑，看向黃氏的眼神都充滿了諷刺，“你又想作什么妖？”

    黃氏略震驚，以往云吉聽到“黃首輔”三字，腦袋都會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今兒卻長本事了，沒反應(yīng)不說，還問她又想作什么妖？

    黃氏冷笑一聲，“妾身不過一個婦道人家，還能做什么，瑤姐兒出事兒了，親爹不管，親娘總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吧，否則傳出去像什么話？”

    原本這些，黃氏是不想當(dāng)著這個女人的面與云吉說的，只是想到云吉做得實(shí)在是太絕了，家里出了這么大事兒，他兩手一攤不管也就算了，還在這節(jié)骨眼上跑出去找女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黃氏嫁入云家這么多年，與云吉鬧了也不是一次兩次，卻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覺得又恨又憋屈。

    云吉摟住靖巧肩頭的手微微攥緊，十多年了，哪次鬧起來不是黃氏壓著他？原以為這次能翻身喘口氣兒，誰料還是被她死死踩住，這個女人何其會拿捏他的軟肋，知道他不管怎么胡鬧都不敢讓家族名聲傳出去不好聽，所以就可勁兒折騰，偏偏，他還拿她毫無辦法。

    收回手，讓人把靖巧帶下去安置，云吉眸中含恨，負(fù)手背對黃氏而立，“說吧，這次你又想怎么解決？”

    早就習(xí)慣了這樣的相處模式，黃氏又豈會錯過此等良機(jī)，“瑤姐兒被賢王府退婚了，你得想辦法為她保一門親?！?br/>
    云吉頻頻皺眉，“她都那樣兒了還怎么保親？”

    黃氏瞪眼，“你總不能讓她一輩子待在家里吧？”

    云吉有些頭疼，若是云雪瑤還和從前一樣青春貌美，那憑借侯府貴女的身份和相貌，要想找門親便輕而易舉，可現(xiàn)在不同，云雪瑤那鬼樣子，連她老子見了都得大喘氣兒，外面的男人，誰有這肥膽兒往上湊？除非，人家圖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背后勉強(qiáng)稱得上“有些背景”的背景。

    這樣的話，倒也不算沒有合適的人選。

    云吉眼眸一閃，點(diǎn)頭應(yīng)聲，“那就這么定了?！?br/>
    黃氏面色一緩，“真能保？”

    云吉道：“這事兒你就別管了，到時候等著送閨女出嫁就成?！?br/>
    這話怎么聽著不大對勁呢？“爺，你到底給她安排了什么人家？”

    云吉怒目，“云雪瑤這樣子，人家不挑她就不錯了，你還想讓她去挑夫婿？”越說越激動，“你不成天把娘家掛嘴上么？要不，讓她返你娘家去？”

    黃氏臉一垮，說得好聽，那可是首輔之家，瑤姐兒這樣的，就算沒毀容也入不了老太太的眼。

    瞧她反應(yīng)，云吉諷笑一聲，“你也知道自家女兒不夠格？”

    黃氏心高氣傲慣了，豈會輕易低頭，“就算瑤姐兒如今容貌有損，那也是東陽侯府出去的姑娘，你總得找個說得過去的夫家才行，否則豈不是給自家臉上抹黑？”

    云吉反問，“你們母女給二房抹的黑還少么？”

    “你！”黃氏氣極，“說瑤姐兒的婚事，你扯我頭上做什么？”

    還不是被你逼的。

    云吉在心里腹誹了一句，倒是沒說出來，自己這個嫡妻什么脾氣，他受了十多年，早就了如指掌，當(dāng)初林姨娘那件事，她就只差掀了東陽侯府的房頂了，如今他帶回個巧姨娘來，若非看在云雪瑤急需議親的份上，她絕對沒有這么好的忍耐力。

    “瑤姐兒這樣，只能嫁給庶出?！痹萍痪o不慢地道。

    黃氏胸口堵著一口氣，雖然她很想讓女兒嫁得好，更想她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但那些如今都離得太遠(yuǎn)了，以云雪瑤的境況，連退而求其次都夠不上，只能往次堆里相對看得過去的挑。

    可嫡庶一字之差，差了個天上的地下，黃氏還是不甘心，“有沒有嫡出？就…條件還看得過去的那種？”

    “有??！”云吉瞥她，“嫁過去給人做填房?！?br/>
    黃氏眼一亮，“填房怎么了，總比那永無出頭之日的庶子媳婦強(qiáng)吧？”

    云吉揉著額角，“你那女婿，年歲比你都還大，你也干？”

    黃氏噎住，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說說，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我原先不就說了，只能選庶子?！?br/>
    “你就是不盼著女兒好！”黃氏含恨，“嫁給庶子能有什么出息，她這輩子得玩完?！?br/>
    “哦？既然你那么有出息，不如你自己去給她安排，讓她嫁個既體面又風(fēng)光的夫家，給你長長臉豈不更好，還來找我做什么？”

    “云吉，你以為三言兩語就能把我打發(fā)了是吧，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幫瑤姐兒安排個像樣的夫家，這事兒就沒完，你帶回來的小賤人，她也休想過得安穩(wěn)！”林姨娘以及其他幾位沒出過子嗣的姨娘也就算了，一大把年紀(jì)還找個年輕貌美的，他那張老臉上也不怕臊得慌。

    云吉額頭上青筋直跳，“你威脅我？”

    “狗急了還跳墻呢，這事兒關(guān)乎瑤姐兒的一輩子，我能不著急么？左右我就這么個盼頭，你要是給我搞砸了，我也不介意鬧上一鬧，到時候看是你這個老?？心鄄莸挠心槪€是我這個維護(hù)家族名譽(yù)的正妻有臉?！?br/>
    云吉心中暗罵一聲潑婦，“再怎么說，你也得給我時間慢慢訪，瑤姐兒才剛被退了婚，哪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下家的？”

    這一句，總算讓黃氏寬了心，“那就勞爺費(fèi)心，你要把這事兒辦妥了，我也不為難你那位心肝肉，要是辦不妥，那咱們走著瞧！”別以為她沒娘家撐腰就是好欺負(fù)的。

    目送著黃氏回房，云吉恨得牙根癢，若不是老夫老妻這么多年，又看在她給自己生了個兒子的份上，他真想一紙休書砸她身上去，看她還仗著黃家的背景耀武揚(yáng)威。想歸想，要真落到實(shí)處，云吉大抵也是不敢這么做的，畢竟老太太還沒作古呢，要真驚動她老人家來管這些事，可就不是一紙休書能輕易解決的了，到時候丟盡臉面的還是他。受了氣，心情不爽，馬上直奔巧姨娘的院子尋找軟玉溫香派遣排遣。

    ——

    相比較云家二房的雞飛狗跳，駱家簡直就是冷戰(zhàn)場。

    國舅爺外出回來曉得了駱雨珊的事，一個勁怪駱太太疏忽大意害了他的掌上明珠。

    駱太太冷著一張臉，不想多解釋什么，反正每次解釋都只能衍生出更多的矛盾來。

    在她看來，駱雨珊就是個難成氣候的花瓶，如今么，連花瓶都算不上了，頂多是片瓦礫，她讓她學(xué)琴棋書畫，請教養(yǎng)嬤嬤來悉心調(diào)教，可不是為了讓她去別人跟前炫耀的，她要她成為諸皇子眼中最獨(dú)特的那道風(fēng)景，迷住他們的眼，等將來不管是誰繼位大統(tǒng)，她都能成為高高在上的皇后母儀天下。

    只可惜，駱雨珊爛泥扶不上墻，不懂得她的用心良苦，非得把自己作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攔都攔不住。

    “雨珊出了這么大的事，你就沒派人查一查因由嗎？”國舅爺咬牙含恨，不明白這天下怎么會有如此狠心的母親，若非這位是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嫡妻，他險(xiǎn)些以為駱雨珊是半路撿來的孩子。

    “爺能耐，爺去查好了?！瘪樚逯?，什么天之驕女，什么掌上明珠，她寧愿自己沒生過那樣的女兒。

    “你！”國舅爺濃眉深皺，“雨珊是你親生女兒！”

    “爺見過哪家親生女兒不聽娘話的？早就提醒她多少回了，人往高處爬，就算是交朋友，也得挑著有質(zhì)量的交，她總是不聽，常與那些個沒什么本事又整天做夢的攪在一起，以為憑著自己的身份就能壓人一輩子了是吧？永遠(yuǎn)看不到比她優(yōu)秀的人都還在孜孜不倦地努力著，整個兒一井底之蛙，呵，這回可好，伙同那么一幫人把許家那位姑娘推下水，她倒是帶著人一走了之算完事兒，連無形中得罪了大人物都不知，也活該她會得此報(bào)應(yīng)?！?br/>
    “得罪了大人物？”

    “還不是你那外甥皇三子晉王?！瘪樚幌氲竭@事，頭皮都在發(fā)麻，“那天我身邊的嬤嬤不小心看到的，開初我還不信，后來讓人私下里一打聽，晉王與這位許姑娘的確是來往頻繁，雖然不確定到底有沒有那方面的關(guān)系，可你見過晉王對哪個姑娘這般親密過，很明顯許菡在晉王眼里就是不一樣的，也不怪人家得了晉王青眼，那氣度，那涵養(yǎng)，一看就不是你捧在掌心的那位明珠能比的。爺還讓我去查，你怎么不想想，你那寶貝女兒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她得罪了許菡，不就是變相得罪了晉王么？沒要她小命只是掉她一腦袋的頭發(fā)就算是天恩了，竟然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反思，成天要死不活的，真想死的話，你成全她好了，我就當(dāng)沒生過這逆女?！?br/>
    一溜串?dāng)?shù)落的話說下來，駱太太都不帶喘氣的，反而越說越有勁，恨不能掐死還在房間哭鬧的不孝女駱雨珊。

    國舅爺臉色不怎么好，駱太太趙氏雖然一向?qū)ε畠簢?yán)苛，卻不至于說謊唬人，可見這些都是真的，雨珊的確是無形中得罪了晉王?！斑@孩子，怎么偏偏在生辰宴上鬧出這種事來?！?br/>
    “她最近鬧的事還少么，就差滿城風(fēng)雨了?！壁w氏怒其不爭，“要再來一樁，怕是連皇上都得請你國舅爺進(jìn)宮喝茶了?！?br/>
    皇上親自請，還能有什么好事？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一向?qū)檻T了那個女兒，如今讓他突然轉(zhuǎn)變態(tài)度，到底需要個適應(yīng)的過程。

    趙氏憤憤，“要我說，也別讓她繼續(xù)待在這府中丟人現(xiàn)眼了，直接送去莊子上，什么時候能改好，什么時候再接回來，一輩子不學(xué)好，那就永遠(yuǎn)都別回來了?！?br/>
    國舅爺剛想開口說句什么，趙氏就搶先，“你也別怪我心狠，皇后娘娘可是你親妹妹，你就算不為自家女兒想，也該為她多想想，這一天天的凈是事兒，名聲傳出去損的是誰的臉面，連我一個外來的媳婦都能想到，就不信你這個做國舅的能無動于衷。”

    搬出駱皇后，果然是最好的擋箭牌，國舅爺沉默了片刻，兩手一攤，“既然你都想好了，那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女兒再受寵，也終究比不過皇后在皇族的聲譽(yù)，國舅爺雖然溺愛駱雨珊，卻還不至于到昏聵的地步。

    送駱雨珊出府的這天，她是千百個不愿意，哭著喊著求趙氏讓她留下，趙氏鐵了心要她走，又怎么可能動搖，從始至終臉上冷硬的表情都沒變過一絲。

    駱舒玄也在一旁求情，“娘，大夫都說了妹妹的頭發(fā)兩年就能長出來，你就讓她留下吧，頂多兩年之內(nèi)她不出去拋頭露面了，這樣都不行嗎？”

    “舒玄！”駱太太狠狠瞪他一眼，“連你也不明白我為什么要送她出去么？”她的這些兒女，到底要什么時候才能長點(diǎn)腦子讓她少操點(diǎn)心？

    駱舒玄垂下腦袋，他何嘗不明白母親對于妹妹的期望，只是覺得雨珊原本可以很好地成長的，就是因?yàn)楦赣H的放縱和母親的嚴(yán)苛相互矛盾才讓她喘不過氣，久而久之形成了叛逆的性子，說到底，雨珊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并不全是她自己的責(zé)任，爹娘也該好好反思。

    國舅爺沒露面，早早讓人備了銀票等在半路悄悄交給駱雨珊，雖然不得不攆她走，但銀錢用度上，他這個當(dāng)?shù)倪€是看不得女兒受苦。

    其實(shí)趙氏想都不用想也能猜出國舅爺一定偷偷給駱雨珊塞銀兩了，她沒說破，反正已經(jīng)把那逆女送出去，往后在外面要如何生活，全憑她自己。

    倒是駱皇后，聽說駱雨珊被送出了國丈府，還忍不住嘆息了一番。

    剛好赫連縉也在未央宮，聽到駱皇后說駱雨珊可憐云云，不屑輕哼，“那種女人，死有余辜?！?br/>
    “縉兒?！瘪樆屎蟀櫭?，“怎么口無遮攔的？”

    “兒臣難道有說錯？”赫連縉挑眉，“母后你自己又不是沒女兒，難道從來沒暗中比較過么？那駱雨珊只是有個貴女的名頭，她哪里有貴女的做派，比起咱們雙兒來，根本就是天差地別?！?br/>
    駱皇后不置可否，駱雨珊很多時候的確是有些恃寵而驕，這一點(diǎn)，雙兒與她就不一樣，雙兒天生是公主，可從小到大都沒因?yàn)檫@份榮光而驕縱過半分，以前雙兒還沒出嫁的時候，每年她的宮里挑人，小宮女們都爭先恐后地去搶名額，還不全是因?yàn)殡p兒從不擺公主架子，更不會輕易打罰下人的緣故，在她的宮里當(dāng)差，可比伺候其他的主子輕松多了。

    赫連縉想到那日菡兒落水時的情形，心底有些發(fā)寒，若非云初微先一步對駱雨珊小懲大誡過，他一定不會放過那個女人。

    不過么，去了莊子上也好，往后便有的是下手機(jī)會。

    ——

    冬月二十二，許茂身著喜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迎親隊(duì)伍上云家二房的門親自將云惜蓉接回了許府。

    這兩人的婚事雖然早就傳遍，但等到真正娶親的這一天，還是引起了不小的波動。蓋因許茂長得一表人才，一直是不少世族眼中的乘龍快婿，哪曾想這肥肉都還沒到嘴，直接就飛別人碗里去了，云惜蓉要是個正經(jīng)貴女也還罷了，偏偏是個庶女，這巴掌打得，讓早早覬覦許茂的那幾位臉都腫了，一個個摩拳擦掌，想在許茂的婚禮上弄出點(diǎn)動靜來。

    赫連縉早料到有這一招，所以提前安排人等著，不等暗中使壞的那幾個人動手，就先放翻對方。

    許茂根本就不曉得這些事，只是覺得婚禮進(jìn)行得非常順利，順利得讓人覺得莫名有些詭異。

    因?yàn)楫?dāng)初他回府跟他祖母說的時候，許老太太是相當(dāng)不滿意的，好歹自家孫子是個新科進(jìn)士狀元郎，怎么能娶一個庶出姑娘做正妻，這不是成心膈應(yīng)人么？

    然而今天在禮堂上，許老太太分毫沒露出不悅的表情，還全程陪著笑臉，這讓許茂心中的狐疑越發(fā)深重。

    至于云惜蓉本人，送進(jìn)新房揭開蓋頭以后對許茂的態(tài)度也算和善。

    在東陽侯府的時候，她是個性子比較冷的，但也只是對二房那些個成天算計(jì)自己的人。

    許茂能娶她做正妻，簡直是天上砸下來的餡餅，雖然兩人之間沒感情，云惜蓉卻也懂得審時度勢，許茂一表人才，又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糟老頭子，她若是還不珍惜，只怕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兒了。

    許茂的大婚，云初微同樣沒去。

    應(yīng)該說隨著月份逐漸增大，蘇晏就不同意她去人流混雜的場合了，剛好云初微也追求清靜，便留在府上養(yǎng)胎。

    這日，許菡帶著云惜蓉來了國公府。

    云初微看著云惜蓉調(diào)侃道：“這會兒，我是該叫你一聲二姐姐呢，還是叫你大嫂？”

    許菡忍不住輕笑起來。

    云惜蓉一陣臉紅，“微妹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二姐姐，菡姐姐，坐?！痹瞥跷⑹疽獍滋催^來奉茶，調(diào)侃歸調(diào)侃，這層親是抹不掉的，許菡和許茂雖然認(rèn)了范氏做干娘，可那畢竟是干親，比不得血親。

    “許大哥已經(jīng)成家了，什么時候輪到菡姐姐呢？”云初微挑眉，想著赫連縉差不多也該行動了吧？

    “我…我還早?！痹S菡輕咬著下唇，面上浮現(xiàn)可疑的緋紅色。

    “妹妹都十八了?！痹葡氐溃骸霸缟衔胰ソo祖母請安的時候聽她提了一嘴，說準(zhǔn)備再給你議親呢！”

    提起這個，許菡有些頭大，“該不會還是上次那個秦公子吧？”

    “怎么了嗎？”

    “我……”許菡欲言又止，倒不是秦方不好，只是她已經(jīng)有意中人了，斷不能再這么耽誤人家。

    “還能怎么?！痹瞥跷⒅苯诱f，“菡姐姐有意中人了唄！”

    云惜蓉驚訝地張了張嘴，“是嗎？”之前有問過許茂，許茂都說不清楚的，難不成這小妮子竟是瞞著家里人的？

    許菡羞憤欲死，瞪了云初微一眼，“微妹妹，你就會取笑我?！?br/>
    “我這哪是取笑?！痹瞥跷⒁槐菊?jīng)地道：“菡姐姐這年齡要是再不議親，再晚些可就沒人要了呢！”

    許菡絞緊繡帕，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可自己只是個姑娘家，總不至于親自跟王爺提出來吧，況且自己這出身又比不得京中世家貴女，哪能夠格做他的正妃？可若是不做正妃居了側(cè)室甚至是侍妾之類的……

    甩甩腦袋，許菡盡量不讓自己去想，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早就該想到晉王殿下這般身份三妻四妾在所難免的，只是為何真到了這會兒心里會如此的難過？

    云初微偷偷瞥了許菡一眼，見她臉色忽然凝重起來，大概也猜明白了怎么回事，雖然她知道赫連縉除了許菡之外不可能再喜歡別的女人，可赫連縉將來是要做帝王的人，一生一世一雙人對于帝王來說基本上是不可能實(shí)現(xiàn)的，就算不喜歡，他也必須為了維持前朝的穩(wěn)定而納一批又一批的女人為妃?？磥?，菡姐姐日后少不得要和一群女人爭風(fēng)吃醋了。

    云初微心里默默嘆了一句。

    ——

    許菡的擔(dān)心，赫連縉也有，雖然他明白如果自己提出大婚的要求來，他母后絕對會給他挑選一堆京中貴女，可那些貴女里面絕對不會包含許菡。

    許菡的身份，的確沒辦法夠到親王妃的位份。

    所以，他再一次使了苦肉計(jì)，只不過這一次比較狠，丟了半條命。

    永隆帝知道以后，陰著臉發(fā)了一通火，朝會上的文武百官全成了他的發(fā)泄對象，之后又讓人準(zhǔn)備儀仗，帶了幾乎一整個太醫(yī)院的太醫(yī)，急吼吼地來了晉王府。

    赫連縉失血過多昏迷不醒，躺在床上沒法動彈。

    永隆帝讓太醫(yī)們輪番上陣給他看，都說失血過多情況不穩(wěn)，需要靜養(yǎng)，否則容易危及性命。

    永隆帝的眼神，就好似憤怒的雄獅，嚇得一眾人噤若寒蟬。

    “到底怎么回事？”逮著白述就質(zhì)問。

    “晉王殿下是在去龍泉寺回來的途中遇刺的?！卑资龅吐暤?。

    永隆帝眉目一縮，“這逆子去龍泉寺做什么？”

    “殿下說，讓住持大師給解一解姻緣?！?br/>
    永隆帝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向來不近女色的逆子，竟然想起來要去求姻緣？可是這代價(jià)未免太大，一卦要了半條命。

    “可解出什么名堂來了？”

    “大師說，殿下的姻緣線極短，還波折橫生，難以化解?！?br/>
    “胡說八道！”永隆帝破口大罵，他兒子可是龍子，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還姻緣線波折橫生，龍泉寺那幫老禿驢是打算還俗了吧？

    白述乖乖閉了嘴，想著殿下果然神機(jī)妙算，連皇上的反應(yīng)都給算得一絲不錯，只是，半條命換一個女人，真的值得么？

    “龍泉寺那幫老和尚還說了什么？”永隆帝偏不信這個邪。

    “大師說，殿下如果大難不死，那就必有后福?！?br/>
    連這個也算到了？

    永隆帝眸子瞇起，難不成這里面有什么陰謀，還是說，是他另外那幾個兒子特地給這逆子設(shè)下的局？

    “來人，給朕查抄龍泉寺，要放走一個可疑的人，朕唯你們是問?！?br/>
    “皇上三思啊！”身后一眾人憂心忡忡，就算真的是某位皇子給晉王設(shè)下的局，也不該這么勞師動眾的去查，那龍泉寺可是香火最鼎盛的皇家寺廟，一旦帶兵查抄，今后香客流量減少不說，還會引起百姓恐慌，為了一個整日里不修邊幅的紈绔皇子這么做，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那就讓大理寺去查，要是查不出刺客背后的人，一個個就等著摘烏紗吧！”

    于是，重?fù)?dān)又落在了赫連鈺的小舅舅史太卿頭上。

    對這件事，赫連洵保持無所謂的態(tài)度，赫連鈺就不一樣了，他是曾經(jīng)領(lǐng)教過赫連縉手段的人，知道這次的刺殺并不像表面那么簡單，極有可能又是一出苦肉計(jì)，如果真是，那么赫連縉極有可能把兇手嫁禍到他頭上。

    幕僚建議道：“殿下，咱們不如先下手為強(qiáng)，晉王不是昏迷不醒么，那就讓他永遠(yuǎn)都別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