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四年來孔銘第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甜，他做了一個美夢，在夢里他們沒有離婚，還在一起，美麗還對他說愛他，讓他開心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不管多美好的夢，多年的生活習(xí)慣讓他突然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因為宿醉而有點遲鈍的腦子過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張家。

    他把頭往旁邊偏了一下，看見一張熟悉的小臉。

    早起的小孩已經(jīng)站在沙發(fā)旁觀察了他好久，出于禮貌他沒有吵醒這個陌生人，見這個睡夢中依然異常俊美的男人終于睜開漂亮的眼眸，他眨巴眨巴眼，開心地喊道：“你醒啦？”

    心里很清楚眼前這個孩子并不是孔世嘉，即使他們兩長得一模一樣。這個孩子體型更壯實一點，個比世嘉高一些，臉上時時刻刻都掛著歡快的表情也是世嘉不會有的。

    他嘗試著喊他：“世然？”

    “你怎么認(rèn)識我？”小孩歪著頭問，“我是叫孔世然，媽媽平時都叫我然然?！?br/>
    他說他姓孔……孔銘心里悸動了一下，他原本以為按張美麗的性子，帶走這個孩子會隨她姓張，甚至是姓徐，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姓孔。

    這時一直在廚房里忙活的女人端著一碗粥走出來放在餐桌上，而上面早已擺好了幾盤小菜，她催促道：“然然去洗手，來吃早飯?！?br/>
    “好！”孔世然應(yīng)了，跟著指向沙發(fā)上的男人問，“媽媽，這是誰?。俊?br/>
    張美麗走過來彎下腰對兒子說：“這是你爸爸，我不是給你看過照片嗎？好了快去洗手。”說著她就把孩子推去洗手間。

    其實僅僅靠網(wǎng)絡(luò)上的一張照片，又不是經(jīng)?？矗资廊贿@么小一個孩子，看過就忘很正常。

    所幸他很快接受了這個說法，又問：“那爸爸怎么會睡在我們家？”從他懂事起，媽媽就認(rèn)真跟他溝通過，說她和他的爸爸離婚了，以后都不會在一起，所以爸爸突然在他家睡了一晚讓他很奇怪。

    “你爸爸昨晚喝醉了，暫時來家里住一晚，”張美麗耐心地給孩子解釋。

    “哦！跟jason叔叔一樣嗎？”孔世然明白了。

    跟孩子說不清這其中關(guān)系，她沒回答這個問題，給他擦干凈手，說：“去吃飯。”

    安頓好兒子，睡在沙發(fā)上的男人已經(jīng)坐了起來，用手按著有些脹痛的額頭。張美麗看了看他身上皺成一團(tuán)的衣服，走過去說：“你要不要洗個澡？我記得你房間里有你以前的舊衣服，我去拿了放浴室里?！?br/>
    “jason是誰？”一直沒抬頭的男人突然問。

    沒想到剛才她和兒子說的話他都聽進(jìn)去了，她無所謂地說：“是我在美國的一個同事，有一兩次喝多了到家門口發(fā)酒瘋，我沒讓他進(jìn)門?！?br/>
    頓了一下，她又說：“洗完澡下來吃早飯，你昨天喝多了，早上不能空腹?！?br/>
    來到樓上走廊盡頭的那個浴室，里面早已放好了新的毛巾牙刷和舊衣服，他摸著那略顯陳舊的柔軟棉質(zhì)面料，想起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穿過這樣廉價的衣物。

    即使那時他什么也沒有，也比現(xiàn)在快樂得多，最初他們之間的問題僅為是否相愛，而現(xiàn)在則是能不能相愛。

    當(dāng)那個穿什么都像衣架子的男人穿著舊t恤和休閑長褲出現(xiàn)在樓下客廳的時候，正在餐桌上收拾兒子殘局的張美麗還是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對著她的笑顏恍神，孔銘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不解地問：“怎么了？”

    “沒有，很久沒見你這么穿了，還挺好看的，”她忍笑，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吃完飯張美麗把碗放進(jìn)水池里，他走到她身邊，把手伸進(jìn)去，說：“我來洗吧。”

    兩人的手只在水里碰了一下，她卻如觸電一般猛地收了回來，低著頭說：“不用。還有，你的衣服不能水洗，我已經(jīng)幫你收好了，就在門口的那個紙袋里，你沒事就可以走了?！?br/>
    悻悻然收回手，裝作沒有聽到她的話，他看著她的側(cè)臉，問：“你們公司那個方案做好了沒有？”

    “沒有，”她老實回答，“最近在忙別的事，沒有思路。上次做的那一版我自己還挺滿意的，下一稿不知道從何入手?！?br/>
    “我?guī)湍?，你電腦放在哪了？”他立刻說，不給她拒絕的機(jī)會。

    明明是自己公司的事，這個男人卻顯得比她還要上心，對于這個合作怎么具體實施說起來頭頭是道，連他們公司的優(yōu)勢都比她知道得多。

    在客廳的茶幾上研究了一上午，孔世然噼噼啪啪地從樓上下來，喊道：“媽媽，我餓啦！”

    正沉浸在工作中的張美麗看了下時間，居然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趕緊站起來說：“我去買菜，很快的。然然你不許趁我不在偷吃零食，要不然等下午飯該吃不下了?！?br/>
    “我去吧，要買什么？”孔銘想站起來，卻被她按住了。

    張美麗出門之后，孔世然晃晃悠悠轉(zhuǎn)到男人身邊，探究地看著他的臉。

    “你媽媽有沒有說過關(guān)于我的事？”他拉過孩子，問道。

    “恩，”世然重重地點了點頭，“媽媽說爸爸你人很好，對她特別好。”

    他輕輕地笑了，又問：“你知道你有個弟弟嗎？”

    “知道?。　睆埫利愂裁炊紱]瞞他，小孩說，“媽媽說我們一模一樣。爸爸，我和弟弟真的長得一樣嗎？”

    “你想見他嗎？”

    這回孩子猶豫了，為難地說：“可是媽媽說，見面不太好……”

    聽到這話，他不由得放開孩子的胳膊，抿著嘴不吱聲?？资廊徊恢腊职譃楹瓮蝗徊桓吲d了，只好坐到沙發(fā)上晃著腿等媽媽回來。

    很快張美麗便買回了菜拎進(jìn)廚房，男人走進(jìn)來，看見她正在處理一條魚，不禁瞇了下眼，問：“你現(xiàn)在敢弄魚了？”

    她手上動作著，點頭說：“多吃魚對孩子身體好，然然挺喜歡吃魚的，我經(jīng)常給他做。一開始我一個人不敢弄，后來弄多就好了?！?br/>
    以前家里每當(dāng)做魚，她總是把魚往水池里一甩，縮到他懷里說，老公我不敢弄這個，你幫我。如今她一個人也能做的很好。

    很不喜歡這種不被需要的感覺，他進(jìn)來本想幫忙，這幾年住在孔家他完全沒有再下過廚了?？粗γβ德底约和耆愣?，讓他心里又不舒服起來。

    吃完飯兩人又繼續(xù)做那個合作方案，一直忙到天茫茫黑?？足懻俳o她做個表格，張美麗卻開口了：“你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完全沒有留他下來晚餐的意思，他坐在原地沒動。

    “明天還要上班呢，你不能穿這個去上班吧？”她說出讓他回家的理由。

    可以讓人送衣服過來的，他想。

    “你兩天沒回家了吧？該回去了，”她又說。

    不想走，他不想離開這個地方。耳朵里聽著她的勸，他還是沒有說話。

    “況且，”她斟酌地說，“世嘉該想你了，快回去吧?！?br/>
    聽到她說起那個孩子，孔銘終于把目光轉(zhuǎn)向她，問：“你想見世嘉嗎？”

    而她只是說：“回去吧?！?br/>
    “你想不想他？”他固執(zhí)地反復(fù)地問著這個問題。

    張美麗搖了搖頭，輕聲說：“我見他沒有任何意義……”

    和世然一樣都是她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孩子，可她卻不愿意見世嘉，為什么？

    他也這么問了。

    “我不能一直待在他身邊，還不如不見，”張美麗垂下眼簾，說服他也是說服自己，“當(dāng)初離婚的時候，就協(xié)議好了，你一個，我一個。我會好好照顧世然，你也好好待世嘉……或許，給他找個新媽媽……”

    一直在身邊靜靜地聽著的男人突然忍受不了地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穿上鞋，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