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傳言說，倫敦的法外家族大佬刀疤弗蘭基，雖然殘忍血腥，辣手無情，可他最倚重的首席律師尹若沐，卻不但戒葷茹素，還是個開電動汽車的環(huán)保怪咖。江湖傳言還說，尹若沐不但自己開電動車，居然還說服了伊斯特家的一眾大佬，都把座駕換成了電動汽車?！谑枪哦紓惗赜痔硪坏离妱榆嚱俚赖膷湫嘛L(fēng)景。

    當(dāng)然這都只是傳言。而在唐人街的點心鋪子里，秦豫算是見識到了這位素食者的頭角崢嶸。

    “秦小姐，即使我吃得再多一倍，給地球造成的碳排放量也只有肉食者們的一半?！币翥逡匝咐撞患把诙畡?，將一桌子的杯碟籠屜一掃而光之后，用餐巾抹抹嘴，嚴(yán)肅地宣布。

    而秦豫只是慶幸，這頓飯能向盧西耶諾報賬，不用她掏自己的錢。

    吃過飯，載尹若沐回家的時候，秦豫卻又見識到那“江湖傳言”的另一半。

    在上西區(qū)，尹若沐買下一所廢棄的消防站，改造成了自己的居所。秦豫的車轉(zhuǎn)過街口，卻看見消防站——也就是尹若沐的家——的巨大卷簾門前，停著一輛紺色的漂亮汽車。流線車身，輪轂锃亮，仿佛一頭肌肉遒勁、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而車門一側(cè)，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恭候已久。

    瞅見尹若沐下車，那年輕人上前兩步，向他問候，

    “尹先生，晚上好。”一口濃重的倫敦音。

    尹若沐也向他問候，神色間卻帶著不少詫異，

    “晚上好，賽斯。我能為弗蘭基先生做些什么？”

    “是喬治雅小姐。喬治雅小姐料想尹先生在紐約還需用車，就命我把您的泰斯拉空運了過來?！保ㄙ愃梗罕奥氉匀皇遣慌渥x者記住名字的龍?zhí)?。?br/>
    尹若沐苦笑，“……居然是造孽的空運。你可知這又白白增加多少碳排放。何況我臨走時已把它賣了?！?br/>
    那賽斯唇角也帶點笑意，“喬治雅小姐知道先生喜歡這臺車，便替您買了回來。小姐還說，有時間她一定來紐約，和尹先生再飚一盤車?！?br/>
    尹若沐嘆口氣。

    賽斯向尹若沐恭謹(jǐn)點頭，便準(zhǔn)備離去。卻在轉(zhuǎn)身的當(dāng)口，被尹若沐出聲喚住，

    “賽斯，你指望我就這么收下？傳出去的話——豈不是我被你家小姐包養(yǎng)一般？”

    賽斯笑得有點狡黠，“小姐料定先生會這么說?！?br/>
    從皮包里拿出一張長長賬單，賽斯雙手遞給尹若沐，“尹先生——車價，轉(zhuǎn)手稅費，維修保養(yǎng)雜費，加急空運費，紐約購車稅，還有保險，全部包含在里面了?！?br/>
    被人當(dāng)街抓住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的尹若沐，面色頗有不甘，卻仍從上衣兜里掏出支票簿，在上面寫下一串長長數(shù)字。

    賽斯接過支票掃一眼，誠摯微笑，“多謝尹先生?！薄@然是連賽斯的跑腿費也給了。

    收下支票，賽斯遞給尹若沐一張名片，“先生若打這個電話，就會有專人來為您家安裝充電樁。”說罷，他向尹若沐和秦豫兩人一點頭，“告辭，保重?！?br/>
    賽斯利落地轉(zhuǎn)身離開，莊重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霧籠蓋的街角。

    “好車?！鼻卦ッ噦?cè)翼。

    “好浪費。也好貴?！币翥鍝u頭，但瞧他看著車子的神情，卻到底還是帶點喜歡的。

    “那么我也告辭了，尹先生?！鼻卦プ呋刈约很囘?。和尹若沐的泰斯拉相比，斯蒂法諾那輛菲亞特顯得頗為寒酸。

    “不兜一圈？”尹若沐拍拍失而復(fù)得的心愛泰斯拉。

    秦豫微笑搖頭，開門坐上菲亞特的駕駛座。

    尹若沐卻上前兩步，走到車窗跟前，

    “秦小姐，謝謝你?！?br/>
    秦豫搖頭，“我只是按阿舅吩咐做事?！?br/>
    尹若沐卻也搖頭，“不只是今日。更是在康尼島的那日——多謝秦小姐照料我小甥女。”

    秦豫的眼睛倏地睜大。從沒人能在她扮小丑妝的時候認(rèn)出她。她直直瞅著尹若沐，一驚非小。

    秦豫帶點驚魂未定地回到自己小公寓的時候，同租室友茜莎已經(jīng)下班歸來。娜汀瓦莉耶的法文歌在客廳里悠然地蕩著，而茜莎自己，則在廚房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孛睢?br/>
    聽見秦豫開門進(jìn)屋的聲音，茜莎在廚房里喊，

    “快去洗手快去洗手，點心就要烤好啦——五，四，三，二，一——”

    秦豫在衛(wèi)生間聽見廚房烤爐“叮”的一聲。而她從衛(wèi)生間出來的時候，正看見茜莎戴著厚厚的隔熱手套，用烤盤托著兩客暄騰松軟的點心，得意洋洋地從廚房走出。

    “一次成功！阿豫，快來趁熱嘗嘗我做的蘇芙蕾?！?br/>
    而此時，唱片里的瓦莉耶，正巧在唱著一首奇奇怪怪的歌，“男人就像蘇芙蕾，甜蜜情熱幾分鐘，若你分神他處顧，立時就變軟塌塌……”

    秦豫和茜莎相視大笑。

    茜莎是個藝術(shù)家。從常春藤名校設(shè)計系畢業(yè)之后，她卻偏偏跑到秦豫所在的馬戲團(tuán)來設(shè)計道具、海報，想要一圓少女時代那浪跡天涯的波西米亞夢?？神R戲團(tuán)的生活遠(yuǎn)比她想象中辛苦，而抱團(tuán)的團(tuán)員們又不愿接受她這個沒用的嬌小姐。茜莎又是好強(qiáng)不愿服輸?shù)男宰樱虼艘辉僖а缊猿?，決心至少做滿一個演出季，可卻在沒人的地方默默傷心流淚。

    終有一次，紅著眼圈的茜莎被秦豫撞見，于是茜莎就成了秦豫所住拖車的室友，日子也變得好過起來。

    演出季結(jié)束，茜莎服從于現(xiàn)實，在紐約城里找到一份安穩(wěn)工作，卻仍喊著要和秦豫繼續(xù)做合租室友，并拍胸脯保正，找房子的事情包在她身上。

    而茜莎找的房子好雖好，可地段卻讓秦豫卻哭笑不得。紐約下城“小意大利”，紐約法外家族的緣起之地。

    茜莎獻(xiàn)寶似的同秦豫說，“我細(xì)心做過調(diào)查啦，這是全紐約犯罪率最低的地區(qū)——因為整個街區(qū)都是有人罩著的！更何況兔子不吃窩邊草?！?br/>
    茜莎卻從不知道，她的好朋友秦豫，就是只“兔子”，還是一只相當(dāng)大的“兔子”。

    于是，茜莎每日走在街上，都享受著滿街的混混向她脫帽致意、為她拎包開門的禮遇，卻絲毫沒起半點疑心——他們對哪個姑娘都這樣??！別看秦豫是少數(shù)族裔，他們對她還不是一樣客氣！

    雖然是墮落青年，可他們的心卻還是善良的。茜莎感嘆。

    而秦豫對此不予置評。

    “阿豫，我們公司的下期企劃做好啦，想不想看?！避缟灾鵁狎v騰的蘇芙蕾，含糊不清地說。

    “你知道我不懂平面藝術(shù)，別又說出什么傻話惹你生氣。”秦豫正學(xué)茜莎的樣子，趁著蘇芙蕾變得“軟塌塌”之前，趕緊往嘴里填。聽了茜莎的話，她不由搖手。

    “這次不會！這個保證你喜歡。”茜莎吃完了最后一口點心，將手擦抹干凈，就跑回自己屋去，從屋里搬出一塊幾乎比自己還高的大展板。

    展板上是一張人像海報——一名軍官的側(cè)面半身像。軍官身披迷彩服，頭戴藍(lán)色貝雷帽，正是聯(lián)合國維和部隊的標(biāo)準(zhǔn)制服。這名軍官雖兩鬢灰白，早已不再年輕，卻仍是清癯面龐，深沉五官，顯得極為英武俊朗。

    “哪，你喜歡的斯圖亞特將軍。”茜莎自豪地立在看板之側(cè)。

    “老天，這是個什么企劃。”秦豫卻被這幅比真人還要巨大很多的人像嚇了一跳。

    “接的市政府的單子。司徒亞特將軍在非洲維和三十年，如今非洲和平穩(wěn)定已有十年，市政府的意思，是好好做一期宣傳，讓咱們的將軍今年穩(wěn)拿和平-獎?！?br/>
    秦豫看看斯圖亞特將軍肩上的一串將星，又看看海報一側(cè)黑體的“peace”一詞，頗有些折服地點頭，“和平-獎早就該拿。”

    “你要不要，拿去掛你屋里?！避缟嶙h。

    “……算了吧，我屋子都沒它大?！鼻卦u頭。

    “那就掛客廳，一進(jìn)門就能看到?！庇谑莾扇撕狭?，將海報掛在客廳沙發(fā)后面的墻上。

    兩個小小粉絲對著將軍的海報欣賞點評了一番之后，茜莎忽然八卦兮兮地道，

    “阿豫，你知不知道，據(jù)說今年文學(xué)獎的大熱門是威廉·羅斯托?！?br/>
    秦豫想了想說，“也是實至名歸。”

    茜莎卻為秦豫的不開竅著急，“可是你想，這頒獎典禮上，要是斯圖亞特將軍，還有夫人，和羅斯托見了面，那豈不是……”茜莎對起兩只拳頭，嘭嘭作響。

    茜莎在談三十年前的陳年往事。當(dāng)年威廉·羅斯托的新書剛得了普利策獎提名，又和相愛多年的芭蕾舞首席女伶訂婚，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卻不想斯圖亞特在一場芭蕾舞首演上一眼看中了羅斯托的未婚妻，接著果斷出手，橫刀奪愛，拐帶著心愛的美人兒一口氣跑到非洲，馬上結(jié)婚，之后的三十年，斯圖亞特和妻子絕足未再踏上故土紐約一步。

    但也有傳言，說是斯圖亞特將軍的獨生兒子，卻是一頭金發(fā)，淺色眼睛，一點不像斯圖亞特，卻和羅斯托出奇地相似。但這只是傳言而已，因為見過這位不成器的斯圖亞特少爺?shù)娜?，實在少之又少?br/>
    想到這一對老冤家將要三十年后再次碰面，茜莎八卦的小心靈砰砰跳得歡快。

    而秦豫說出來的話卻很打擊人，

    “茜莎，文學(xué)獎的頒獎地點在瑞典，而和平-獎的頒獎地點在挪威。”

    茜莎頓時像涼了的蘇芙蕾一樣，軟塌塌地垂頭喪氣。但過了不一會兒，她又重新熱情高漲起來，

    “都是在北歐嘛，很近噠，說不定便遇上啦?！?br/>
    世上哪有這樣的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