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耶律逐原似乎很忙，幾天幾夜的呆在自己的御書房里閉門不出，與耶律阿單和一些軍機大臣商討著事宜，每天，他總是很晚才回西殿，而且面色越來越沉重，看上去，似乎很累的樣子。

    空氣里，氣氛總是很冷凝，所有的人，包括西殿外當值的女官們，也是一臉小心翼翼的神情，連走路都踮著腳，怕發(fā)出任何一點聲音。

    我的心里，也充滿著惶然與不安。我是一個現(xiàn)代人，生長在這樣一個和平的年代里，我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不知道戰(zhàn)爭的殘酷與可怕，卻隱約地感覺到了——戰(zhàn)爭，已經(jīng)離我很近。我耳邊，似乎已經(jīng)聽到了廝殺的聲音，鼻間，也已經(jīng)嗅到了血腥的氣味。

    據(jù)綠珠在宮廷內(nèi)走動時從知情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十幾天以前，在遙楚相接的祁支山脈一帶，數(shù)十萬楚國大軍突然憑空而降，迅速占領(lǐng)了祁支山脈以北，包括沙漠與綠州的廣袤天地，并迅速向遙國進發(fā)而來，短短幾天的功夫，已經(jīng)拿下了遙國邊界的幾個重鎮(zhèn)。而領(lǐng)頭的將領(lǐng)，正是我日思夜盼的奇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是耶律逐原始料未及的。雖然，他在擄走我的時候，就已經(jīng)料想到了與楚國之間的關(guān)系必會交惡，他也做好了用兵的準備，并在遙國的邊境重鎮(zhèn)派了重兵把守，但奇軒能在短短數(shù)日的時間里，拿下大遙的幾個重兵把守的城池，也顯然不在他的意料當中，所以，他慌了手腳，連日來，密見幾位掌管軍機的大臣，與四位將軍會談……忙得焦頭爛額。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亦有一時間的怔忡。遙人，他們逐漠北的草原而生，身強力壯，身經(jīng)百戰(zhàn)，各個騎術(shù)精湛，精通騎射與作戰(zhàn)。按說，這樣的一支軍隊，不可能會如此的不堪一擊啊，怎么會讓奇軒能在短時間內(nèi)，迅速的控制了幾個城池呢？

    莫非這里面有詐？他們想引誘奇軒與楚國的軍隊深入遙國腹地，而后再前后包抄，置奇軒與數(shù)十萬楚軍將士與死地？

    可是，看耶律逐原忙碌的樣子和越來越凝重的神情，又不像啊……

    這中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了很久，始終不能參破這件事的原委。終于，在得知此事的第三天，耶律逐原難得的早歸，與我一同用膳時，我有了答案。

    那天，耶律逐原與我一同用膳之時，我見他臉色陰沉，眉頭緊鎖，知他正為楚軍來范之事而憂心，心里不免有了一絲嘲意。如果不是當初他擄了我，怎會有今日之禍？所以，奇軒的到來，楚軍的到來，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

    只是，我心里的想法，卻不能讓他知曉。如若他知道了我是假意臣服于他，那我接下來要進行的計劃，就會功虧一簣。

    我于是假意地為他切下一片烤鴨肉，趁熱放入他面前的食盤中，語帶關(guān)心地試探著他，“逐原，這幾日你總是愁眉不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并不知道我已經(jīng)知曉前方軍情，所以，這樣的關(guān)切，他不可能拒絕。

    果然，一提這事，耶律逐原神情一凝，眉宇間頓時有了一分沉重。我似乎聽到了他磨牙的聲音。想來，他現(xiàn)在一定非常的郁悶。

    逐原逐原，逐鹿中原。耶律逐原好不容易平定內(nèi)亂登基稱王，卻未料根基未穩(wěn)，還未能一展報負揮軍南下直指楚都長安，卻被奇軒率領(lǐng)的楚軍一舉攻破了數(shù)座城池……想來，他的心里對奇軒肯定是恨之入骨。

    果然，神情一凝之后，他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也未對我多作隱瞞，“近幾日來，楚軍連犯我大遙邊境，數(shù)日內(nèi)，連克我會都、箸都、行都等五座城池，勢如破竹。就連數(shù)日前，我派青龍將軍莽古爾青率部抗敵，也遭到了他們的強力攻擊，至今，也未傳回前方的消息……”

    “哦？”我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聲音也撥了尖兒，“怎會如此？怎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楚軍怎么會如此的厲害？照說……遙軍如此驍勇善戰(zhàn)，不會如此的不堪一打擊?。　蔽艺Z帶關(guān)心的問。

    耶律逐原突然用很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朵意味不明的笑意，卻轉(zhuǎn)瞬間又低下頭，再割下一片烤鴨肉丟進了嘴里，慢慢的吃著，同時問我，“怎么，綺君你現(xiàn)在對遙軍的關(guān)心……似乎更甚于關(guān)心某個人……”

    我一怔，頓時明白過來他說的“某個人”指的是奇軒，于是更假意地笑著，“耶律逐原，你這說的什么話？我說過了，我已經(jīng)是你的人了，當然所有的事情，一定要為你考慮周詳。我……這不也是關(guān)心你嗎？你何苦這樣挖苦我來哉？”說到這里，我佯裝不樂的扭身到一旁，“好吧，你不想說，我不問便是?！闭酒鹕恚拖胪庾?。

    手臂卻一下子被人攫住，用力一扯，我身體不由地向后一倒，頓時跌入一具溫暖的懷抱里，坐在他的膝上，聽著他爽朗的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綺君不氣了，我以后不再這樣說了，好不好？嗯？”他親親我的頰，手臂將我的腰環(huán)得更緊，伸出手，抓過手撕牛肉送到我唇邊，“來，吃。不氣了，?。俊?br/>
    “……”我矯情地扭過頭去，不理他。

    “……”他的手頓了頓，終于，無力地將手里的牛肉又放回盤內(nèi)。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用另一只手抬起了我的下頷，鷹眸直直地看著我，“綺君，你真想知道遙軍為何落敗嗎？”

    我轉(zhuǎn)頭看他，嘟著嘴，卻向他展示著我的決心。

    他的眼眸垂了垂，又輕輕地嘆了口氣，想了想，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從懷里掏出來了副圖紙，“就是……因為它……”

    “這是什么？”我皺眉問，好奇地接過，展開……

    一看之下，我愣住了。

    這圖上所畫的，正是當初我離開原城，離開奇軒的軍隊之時，交給王雷的那副大炮的構(gòu)造圖所制成的大炮樣式！在當時，我只想到讓王雷將大炮研究出來，這樣，在面對來范的敵人的時候，這大炮的射程會遠比拋石機的射程來得有效，也不敢確定王雷就真有本事能將此物研究出來用于軍事行為。卻不想，聰明的王雷，竟然真把大炮的原理研究了個透徹，并開始應(yīng)用于軍事！

    更想不到，奇軒他們?yōu)榱司任?，竟然將大炮也運用了！

    有了這么強烈的攻擊武器，我想，天下間，再也沒有國家，會是楚國的對手！這大炮，若擱在現(xiàn)代，就相當于我們的核武器了，更何況，這還僅僅是冷兵器的時代！

    這也難怪了，遙軍為何會落敗，數(shù)日內(nèi)被楚軍連克數(shù)座城池。

    只是……

    我的眼前，突然間閃過了那樣一副畫面。那些善良純真的人們，這樣一個歡聲笑語載歌載舞的民族，那如會都一般堅強與繁榮的城池，在面對那一管黑洞洞的鋼管時，在傾刻間，陷入一片火海中，人們四散奔逃，尸橫遍野……一時間，死亡，是如此的逼近……

    突然間，我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了一下。

    無力地閉上雙眼，自責與難過在我的心底無邊的蔓延。

    我這么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當初這么做，只是為了自己能自保，只要耶律逐原但凡有攻伐楚國的行為，不管他有多少人，不管他的進攻有多么的猛烈，也敵不過安置于原城上的大炮的攻擊。這樣，耶律逐原就會停止他南侵的步伐；這樣，我才會安全！

    可是，當楚軍將這神兵利器作為攻擊的武器時……為什么當我想到那些無辜的百姓，在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喪生于炮火之下的場景時，心里，仍然抑不住地感覺自責與難過？百姓無辜，稚子無辜……他們，不應(yīng)該成為國與國交戰(zhàn)的犧牲者……

    更何況，兩國開戰(zhàn)的原因……

    竟然只是為了一個我！

    一想到我竟然就是大炮的設(shè)計者，一想到炮火下遙國的無辜的百姓們，我突然覺得我已經(jīng)雙手染滿了血腥！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我的初衷，只是為了能阻止耶律逐原擄走我，確保自己的安全而已??！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執(zhí)著圖，我的手，止不住的顫抖著，呼吸，也不由間變得急促。

    轉(zhuǎn)頭，我看向耶律逐原，“這東西……當真如此厲害？”聲音都在輕顫。

    耶律逐原看著我，點了點頭，“我亦不知，楚軍是從何處制造出如此厲害的武器，竟然能在數(shù)十里以外，將人炸個粉碎，尸骨無存，無論此人武功再高，騎術(shù)再精，亦逃不過這武器的攻擊。這太可怕了……”耶律逐原看著我手里的圖紙，思緒仿佛飄到老遠，“想我當初初登可汗帝位，本就想向楚國進攻，迫使楚國將你交出，讓我?guī)Щ啬?。卻不想……當我們十幾萬的遙國勇士攻到原城城下，卻被此物所傷，損兵折將者，不記其數(shù)。所以，我只能避其鋒芒，設(shè)法潛入了遙國，趁機擄走了你。然而當時我以為此物只是在原城城墻上而已，只待我們回了遙國，就能避開它的攻擊。卻不想……陸奇軒他們竟能將此物改良成……大炮，對！楚軍稱其為‘大炮’，不僅能裝在車上，越過祁支山，甚至能抵達大遙，數(shù)日內(nèi)，炮聲不斷，使我邊境各鎮(zhèn)數(shù)十萬軍民百姓一夕之間死于炮火……”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我全身發(fā)抖，猛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再去聽再去想那些遭受焰火侵襲下的遙鎮(zhèn)，不敢再去想那有如人間煉獄般的哀嚎遍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為逞一時之能，為圖自己一已之私，我想不到……已經(jīng)將幾十萬人，就這樣的，送上了不歸路……

    直到現(xiàn)在這一刻，我才明白了諾貝爾當年的心境。他發(fā)明了**，他本希望該發(fā)明可以廣泛用于工業(yè)如采礦、建筑等用途，可以造福全世界的人民——但很可惜，他的發(fā)明被用于了戰(zhàn)爭?？粗@么多人死于自己的發(fā)明，這樣的悲涼與悲哀……我今天，終于有所體會。

    我，就是那個害無數(shù)人死于自己手中的劊子手！

    可是，現(xiàn)在該怎么辦？我還能改變什么？我什么也改變不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見我顫抖得厲害，耶律逐原以為我嚇到了，怕?lián)Ьo了我，拍著我的肩，輕聲的撫慰著我，“好了好了，綺君沒事了……都怪我，不應(yīng)該說這些血腥的事來嚇你……”

    我手腳冰冷，顫抖不停，倒在他的懷里，我只能狠狠地抱住他，希望可以借由他的體溫來溫暖自己的靈魂。

    “不……耶律逐原，是我……是我做錯了……”

    是的，我錯了。我沒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我不知道這樣一種新式的武器，殺傷力極強的武器，會對這個時空下所有的百姓帶來的是什么樣的災(zāi)難！

    耶律逐原拍著我的肩，就像在哄著一個受到驚嚇的小孩，溫存，輕柔。

    然而，下一秒，他猛然一頓，伸手將我扶起，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綺君，我竟然忘記了，帥哥曾跟我報備過，你在回到楚國后，曾有一度住進了陸奇軒的軍營，是不是？”

    我一愣，直覺地點了點頭，不明他這樣問的目的。

    然而他下一刻的話，卻讓我的心頓時如墜寒冰，“那你可曾知道，這種新式的武器……是如何研制出來的？陸奇軒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希望的神采。

    我的呼吸頓時一窒，直覺地搖頭，惶恐而不安。

    不，我已經(jīng)錯過一次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錯第二次！如果說讓耶律逐原知道了大炮的制造之法，我?guī)缀蹩梢钥隙ǎ@將會是一場多么大的浩劫與災(zāi)難。

    到時，受到炮火侵襲的，不僅會是遙國的百姓，還有楚國的百姓，甚至是整個西域與中原……都將陷入一片轟隆與火海……

    “不，我不知道。這些機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機械地回答，“這些軍事機密……奇軒怎么可能會告訴我……”

    耶律逐原一愣，眼中的光采在瞬間轉(zhuǎn)為灰暗。

    “是嗎？”他垂下頭，低喃著，從我手里接過圖紙，握緊，看著紙張全皺成一團。

    我點點頭，“是的?！鄙驳鼗卮稹?br/>
    不行！不能再讓奇軒他們這樣打下去！

    否則，遙國的百姓，將會絕滅于這場炮火中！

    我惶惶然的想，伸手，拿過桌上的酒壺，為自己倒了滿滿的一碗，湊到嘴邊，一仰頭，喝了個精光，這才稍稍定了定心神。

    莊綺君，你冷靜一點……

    想想，該怎么辦，才能讓遙國的百姓免于這場戰(zhàn)火……

    對！奇軒與楚卓然他們是為了我，才發(fā)動的這次對遙國的戰(zhàn)爭的。他們的目的很明確，是為了我……

    那么……只要我偷到了遙國的行軍布陣圖，交到了奇軒手里，我再修書一封讓他們不再使用大炮……

    這樣，遙軍一樣能敗，奇軒一樣能奪回我……

    這是不是……就能讓遙國的另外一些無辜的百姓免于炮火的襲擊呢？是不是……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只要耶律逐原能敗……

    拳頭，在不覺間握緊。

    如果說，對于偷遙國的行軍布陣圖，我先前還有著那么一絲的疑慮，那么，為了能使這場戰(zhàn)爭早日平息，我……

    也要鋌而走險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