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片烏云在天上聚集,雷聲陣陣,忽然之間,又下起了小雨。
菲比挽著小花籃,提起裙子,慌慌張張地從花園里跑回來。她剛跑到屋檐下,還沒來得及擰干濕透的衣服,就聽到一聲熟悉地呼喚。
“夏洛特?!?br/>
循聲望去,只見是夫人。她披著淡薄的淺灰色披肩,優(yōu)雅地立在屋檐下,笑容溫和。
“母親,您怎么出來了,”她來不及拍下濺到身上的泥土,趕忙推著夫人往屋內(nèi)走?!斑@幾日天涼,母親還是多多待在房間里好。”
“有你陪著,這些日子,我身體好了很多。不要太擔(dān)心了?!?br/>
“不行!”菲比的語氣堅定,“在醫(yī)生說您沒說您完全好了之前,不準(zhǔn)亂跑出來?!?br/>
“行行行,”夫人寵溺地笑著,“你趕緊回去換條干凈的裙子吧……”
“嗯,好的,等我換好就去陪您?!?br/>
說完,菲比留下一個逐漸縮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這孩子,毛毛躁躁的,一點也不像個貴族小姐?!狈蛉藫u著頭無奈笑笑。
菲比換了一條干凈的裙子,又用干毛巾把頭發(fā)擦干,之后便又去了夫人的房間。
菲比這陣子一直心煩意亂,一是因為她發(fā)現(xiàn)她的母親已經(jīng)不再像是她的母親了,二是因為安杰洛已經(jīng)出門半個多月了卻還沒有回來。菲比有些擔(dān)心他。自從菲比從夫人那兒得知安杰洛兒時的遭遇后,她就沒有一刻不在擔(dān)心安杰洛。這期間,她派仆人去子爵家打聽消息,仆人每次的回應(yīng)都是子爵病了,想多留安杰洛一段時間。伯爵也說安杰洛不會出什么事,讓她不要操心。菲比也就沒有多問。
可是,她內(nèi)心十分不安,一清閑下來,滿腦子里想的都是安杰洛。她想見安杰洛,想把夫人的情況告訴他,也想陪在安杰洛的身邊,讓他不要逞強。
心事重重,菲比推開了夫人的房門。夫人坐在房間一側(cè)的沙發(fā)上,她正看著外邊緊密的陰雨。察覺到菲比發(fā)出的聲響,她轉(zhuǎn)過頭對菲比微笑。
“你來了,坐這兒吧?!彼钢嘲l(fā)的另一側(cè)。
菲比乖乖地走在她身旁走下,她有些拘謹(jǐn),因為夫人不再是她所熟悉的人。
“母親,您不是母親吧?!蓖煜さ拿婵祝睦锼氲脑捦蝗幻俺?。
“你在說什么呢?”夫人不解。
“我的母親不像您這般優(yōu)雅,您就像玫瑰花一樣尊貴,而我的母親則像水仙花一樣隨性,她生于自然,熱愛自然……”
“傻孩子,你在說些什么呢?”
菲比望著她,言語哽在喉嚨。
夫人輕柔地將菲比額前的碎發(fā)別至耳后。
沉默的因子散在空氣里,外邊滴答滴答的雨聲清晰可聞。
“其實這些日子,我也有些疑惑,”她開口打破了沉默,“我也覺得你不像夏洛特。夏洛特比你調(diào)皮,也更加任性……”
被蒙在鼓里的兩個人,真情假意各摻一半,扮演著母女??伤械膽騽】倸w是會有落幕的一刻。
“我不是夏洛特,我是菲比?!?br/>
“菲比,”她小聲念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肮唬悴皇窍穆逄亍睗L燙的淚花從夫人臉上滑落。
“對不起……”菲比說。
“沒事,謝謝你……”夫人用手絹擦著眼淚。“我不能再騙我自己了,菲比,你老實告訴我,我的女兒夏洛特,是不是已經(jīng)不再了……”
菲比以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回了一句:“嗯。”
“我早就應(yīng)該認(rèn)清現(xiàn)實了……”夫人的眼淚不斷涌出,最后她深呼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菲比,你的母親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菲比眨著她的大眼睛,“她和您長得一模一樣,但是她又和您不一樣……”
夫人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突然,她們同時意識到,在夫人的房間里,沒有鏡子。
“菲比,你的房間有鏡子嗎?”她問。
菲比回答了一句“有”,說著就準(zhǔn)備帶著夫人去她的房間。
但剛走出夫人房間的門口,就被一位年紀(jì)稍大的女仆擋住了去路。
“夫人,小姐,你們這是要去哪兒?伯爵說過夫人身體不好,若是要外出,必須先向他稟報?!?br/>
“我們不出去,我只是想帶母親去我的房間。”
“我明白了,若是有什么需要,請夫人,小姐隨時喚我?!?br/>
菲比領(lǐng)著夫人徑直往樓上走,走向她的房間。
外邊的雨越下越大,烏云遮天蔽日,不似白晝。雷聲轟鳴,伯爵府邸鬼影棟棟。菲比有不好的預(yù)感,在這府邸生活了十年,她頭一次感覺到陰森可怕。
菲比仔細(xì)的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家中地下室的大門。似乎里邊關(guān)著什么不得了的東西,那東西散發(fā)著詭異的氣息,好似幽靈一般,盤旋在府邸上空。
“這是我的房間?!?br/>
菲比推開房門,點上了蠟燭。
夫人手持著燈臺,在一片昏暗中,朝鏡子的方向走去,燭光下,鏡子放射出夫人的模樣。
轟的一聲,雷聲沖破天際。
夫人跪倒在地上,蠟燭熄滅了,倒在一旁。
“菲比,這不是我的臉……”夫人聲音顫動,“菲比,我不是這個模樣……”
“您別急,冷靜下來?!?br/>
夫人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全身都在顫抖。外邊的強風(fēng)撞開了窗戶,冷氣直往屋內(nèi)灌。
“您說這不是您的臉?這是什么意思?”
“這張臉雖然和我很像,但是這不是我的臉……”她看著菲比,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菲比的肩膀?!胺票取愕哪赣H,我這個身體叫什么名字?”
“阿瑟妮·夏克瑪。”
“不對……不對……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這不是我的名字……”
夫人腦子很亂,腦海中突然閃現(xiàn)出那個同樣被困在黑暗中的人。又回憶起安杰洛那天對她說的話。
安杰洛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您回來是以那個不認(rèn)識的女人為代價的,您會怎么做?”
也許這就是答案,夫人想。
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過對他人作惡的想法。即便是受了委屈,她也從未咒罵過誰,相反,她還希望他人獲得幸福。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病了一場,忘了很多事情。但沒想到自己的回歸竟然是以別人的生命為代價的。這令她惶恐不已。
對于一個善良的人來說,最痛苦的折磨莫過于別人強加身上的罪惡。
切爾西夫人無心作惡,卻因為伯爵的私心,背上了數(shù)不清的人命。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菲比心中堆滿了疑問。
“菲比,你不用擔(dān)心。”鎮(zhèn)定下來的夫人語氣平靜,不再歇斯底里。她面對著菲比,撫摸著她的臉。“我會把你的母親換回來的。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菲比張開嘴巴,剛想進一步詢問事情的真相。突然,有人咚咚敲響了她房間的門。
“是誰?”
“是我。”伯爵的聲音透過房間的門板傳了進來。
菲比站起身,又扶起了夫人。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打開了門。
“父親。”
菲比有些吃驚,因為這個時間是伯爵待在書房看書的時間。平常這個時候,他絕對不會從書房出來,也不會允許有人去打擾他。
“夫人不躺在床上好好修養(yǎng),跑到這兒來有什么事嗎?”
夫人走上前,眼里滿是復(fù)雜的思緒。不過,她的回答卻是意外的冷靜。
“我待在房間里久了,有一些悶,就想來這兒看看。”
她的回答中既沒有提菲比也沒有提夏洛特。她猜測到,其實伯爵本人對于她的情況也不是非常了解。若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變回來切爾西,那肯定不會讓自己和菲比接觸了。之前她的意識和阿瑟妮的意識時常交替,正是憑借著對菲比的認(rèn)識才能區(qū)別出來。如果讓伯爵知道現(xiàn)在切爾西的意識已經(jīng)完全主導(dǎo)了阿瑟妮的身體,他會怎么做?會丟棄阿瑟妮的靈魂嗎?切爾西不知道,也不敢輕舉妄動。
她眼前的男人曾是這片土地上最大的慈善家,因為一次偶然的善舉,他住進了她心中。而現(xiàn)在,時光悠悠,他不再是那個心底善良的男子,反而是裹著人皮的惡魔,降臨在這個世上,帶來罪惡。但令她氣惱的是,即便她知道這個男人的罪行,她也無產(chǎn)生一點恨意,有的只是傷感和憐惜。
也許,自己只是偽善罷了。
“老爺,我這就回房間休息?!?br/>
夫人的臉上再也看不出什么,她從伯爵的身旁擦過。
“對了,老爺,安杰洛在子爵家待了這么久,應(yīng)該讓他回來了?!?br/>
“子爵病了,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陪著他。你應(yīng)該能理解吧?”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卻也是在試探。
“當(dāng)然?!狈蛉嘶卮稹!拔耶?dāng)然能夠理解,但是安杰洛也是我的孩子,我也希望他能陪著我?!?br/>
“哦?夫人是希望自己哪個孩子能陪在身邊?”
“當(dāng)然是兒子和女兒都在身邊?!狈蛉斯室獯蛑?,“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里了?!彼D(zhuǎn)頭對著菲比,笑著說:“麻煩你去子爵家一趟,把我的‘病情’告訴安杰洛吧。趕緊去吧,”她催促著,“趁著雨下小了?!?br/>
在菲比不知情的情況下,還是把她支開比較好,夫人這么想著,同時初步制定好了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