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地說，陳茵一邊努力工作一邊堅持母乳，感覺非常辛苦。

    剛休完產(chǎn)假回公司的時候，有幾個已經(jīng)當了媽媽的同事，異口同聲地說一回歸工作母乳就減少了很多，孩子吃不飽干脆就斷奶了。她們還很熱心地推薦了幾個海淘網(wǎng)站給陳茵，提醒陳茵要早做準備。

    陳茵剛剛背了兩三天的奶，婆婆就說完全不夠蘋果吃了，每天都得從陳茵提前準備的凍奶里拿出幾包才能喂飽餓得直哭的蘋果。況且，不管是冷凍還是冷藏的奶，都只能用熱水慢慢溫開，又麻煩又費時。婆婆看到小區(qū)里其他的職場媽媽逐漸放棄了背奶，也勸陳茵讓蘋果吃奶粉好了。

    陳茵不是沒有動搖過。因為要堅持母乳，她每天都得喝幾大海碗湯，孕前玲瓏清秀的瓜子臉，在湯湯水水的滋養(yǎng)下日益發(fā)展成圓潤豐滿的太陽臉。好幾次開會進行到一半時，她的雙乳漲奶硬得好似石頭，陳茵咬著牙堅持半響，實在忍不住只好舉手退出會議。每一次她進出小倉庫擠奶或者在茶水間清洗擠奶器，都會有幾個男同事擠眉弄眼，羞得陳茵臉紅耳燥。如果直接給蘋果喂奶粉，自己就可以全心減肥，重新穿上漂亮的衣裙，每天還可以多出一個鐘頭的時間安心工作，業(yè)績也會好看很多。更不要說，她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睡過一個整夜覺了，吃奶粉的孩子晚上基本不會餓醒再哭著要求加一頓夜奶，這樣媽媽就可以舒舒服服一覺睡到大天亮。如果讓孩子吃奶粉，比現(xiàn)在堅持母乳真要幸福太多了！

    陳茵曾有幾次想要放棄，特別是蘋果到6個月大可以開始吃輔食的時候。然而，她一想到母乳的各種優(yōu)點，還是舍不得讓不到一歲的蘋果靠人造食品過活。按照公司規(guī)定，到了孩子一歲時，母親的哺乳期福利就結束了。陳茵心想，不管怎樣，先堅持到蘋果一歲再說吧。

    這天中午，陳茵剛把母乳裝進儲奶袋放進冰箱，就聽到吃飯的同事們討論年中考核的事情。公司以往都是在年末的時候統(tǒng)一進行年度考核，還從沒在年中做考評的先例。大家一邊吃飯一邊悄悄地說，領導們大概是要加強力度了，不會是要裁掉一些人吧。

    陳茵默不作聲地吃著飯，她想起張希在離開公司前曾提醒過她“某個領導計劃借群眾的手開掉你”。做了一輩子良民的陳茵，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讓人厭惡到如此地步，她暗暗冷笑：“我還在哺乳期，你想開掉我也沒那么容易。你放心，我不會賴在這里不走，等時機成熟了，你想留我都留不住?！彪m然這樣恨恨地想，陳茵的心情還是糟糕透了。

    年中考核像計劃的那樣按期舉行，形式和以往的年度考核完全一樣，就是時間由12月中旬改成了7月初。陳茵一想到張希的那句話，滿腔怒火熊熊燃燒，本想給幾個從來不干活的同事打個低分，后來又想到他們背后的人自己根本得罪不起，最終不得不壓住怒氣，違心給了他們不算最拔尖的高分。

    考核的結果沒幾天就做好了，但陳茵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綜合部門的負責人了，更不是黨支部書記，所以她沒辦法從正常渠道知道結果。她也完全沒心思去向同事們打聽，就計劃著如果沒人找自己談話，自己就絕不表態(tài)，把這個考核混過去算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這個打算天真得可笑，可牛經(jīng)理真的讓她去辦公室談話時，她還是忍不住小腿發(fā)軟。

    牛經(jīng)理今天的臉色，就是他上次乘著張希出國召集部門緊急開會時臉色的復印件。陳茵自認已知道結果，心想著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面子，絕對不能輸?shù)锰y看。她要求自己做出輕松自在的神色，問牛經(jīng)理找她有什么工作要安排。

    牛經(jīng)理讓陳茵坐下，緩緩地說：“茵茵啊，你回歸公司也有一段時間了。以前你在綜合部的時候，是直接向我匯報工作的。轉到新部門這么久，你好像一次都沒跟我談過工作的事情吧？”

    陳茵想，一開始就發(fā)大招啊，按照慣例不是該一點點推進的嘛。她整理思緒，不卑不亢地說：“按照公司制度，我現(xiàn)在跟部門主管匯報工作，然后他再把部門工作進展統(tǒng)一向你匯報。牛經(jīng)理，你日理萬機，我也不好意思老麻煩你。但你可千萬別誤會，我該做的工作都做的，沒有偷懶?！?br/>
    牛經(jīng)理大聲說：“可是很多人都跟我反應你工作上存在問題！”

    陳茵愣了，暗暗罵了一句臟話：又是那些吃飽了沒事到處嚼舌根的！

    牛經(jīng)理語氣緩和了一些：“當時我把你招進公司，是對你懷有很高的期望的。我知道你在學校的表現(xiàn)非常優(yōu)異，但我不得不說，你現(xiàn)在的工作方法太呆板，難道你就不知道從你身上找找原因嗎？”

    牛經(jīng)理繼續(xù)：“不談其他的，就說說這個黨委書記的工作吧。黨支部，是你在我的指導下成立的，當時我看你這么年輕就已經(jīng)是個老黨員了，就放心把工作交給你。可是你呢，這么好的機會都不好好把握?，F(xiàn)在支部書記的工作給其他人做了，你看他是不是比你做得好很多？”

    陳茵雖憤懣，但不得不承認，黨支部交給別人后，工作確實開展得比以前好。

    來滬幾年，陳茵的滬語聽力成績進步并不明顯，對方如果把話說慢一點，她也只能聽懂十之六七，如果幾個上海人同時說上海話，速度又比較快，陳茵只感覺是天書難聞。她曾以黨支部書記的身份參加過幾次會議，一開始的會議語言都是普通話，到了中期大約一半人說上海話，快結束時至少三分之二的語言都是滬語了。到了這個階段，陳茵只好一邊聽一邊結合前面的內(nèi)容，猜他們在熱烈討論什么。而且，她也真的從來沒有傾注很多熱情在這份工作上，牛經(jīng)理這一點評價，她心服口服。

    牛經(jīng)理喝口水：“這次的年中考核，你的成績依然靠后。你是我招進公司來的，有些話我必須給你說。你這么年輕，學歷、資歷都不錯，我不認為你沒有能力把工作做好，但是總感覺你并沒有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當然，這兩年正好碰到你懷孕、生孩子，我也理解你初為人母，時間和精力的安排上面還需要調整。公司終歸還是看產(chǎn)出的，我建議你好好反思下自己的工作，打起精神，做出點成績來?！?br/>
    牛經(jīng)理的話說得如此誠懇，陳茵一邊聽一邊默默點頭。

    牛經(jīng)理放松了很多：“你也不要太過緊張，這次考核結果你自己知道就好，不用把它當做包袱。我的最終目的，還是點醒你。希望你把握機會，不要浪費自己的聰明才智?！?br/>
    陳茵有點犯糊涂：就這么結束了，不是要借機開掉我嗎？你如果有話就一次說完，不要吞吞吐吐，會把我折磨壞的。

    牛經(jīng)理又說話了，陳茵心里暗想：完了完了，還是要說那句話吧。

    但是傳到耳朵里的卻是這樣的一段話：“看到你這樣，有時我也懷疑當時看錯了你，后悔把你招進來。但總體來說，你守規(guī)矩、走正道，也能吃苦、肯鉆研，我還是相信你可以做出一點事情的。以后和同事打交道也注意下方法，你也是當媽媽的人了，為人處事活絡一些?！?br/>
    陳茵似懂非懂點點頭：看樣子，不是打算攆我走啊。

    牛經(jīng)理想了想，說了最后一句話：“最初，黨支部書記這個職務，是張希強烈推薦了你，我才決定啟用的。后來，在你休產(chǎn)假期間，也是他強烈要求我把你從這個崗位上撤下來的。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我覺得這件事情我還是該跟你講真話?！?br/>
    陳茵腦子有點懵，她急忙謝過牛經(jīng)理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她努力回想這兩年和張希的相處，確認自己沒有做過任何有損張希的事情。而張希對自己，她也從沒覺得有什么大的仇怨，反而在自己身處困境時，張希是反復援助過她的。陳茵也知道，牛經(jīng)理不會在這個時候欺騙她，她也覺得沒必要去和張希撕破臉皮，打破沙鍋問到底他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人啊，哪個不是好壞各占一半的矛盾體！

    陳茵嘆口氣：誰是完全的天使，誰又是純粹的魔鬼。牛經(jīng)理，雖手握重權，可以安排自己的親信在核心崗位，還不是得看上面人的眼色，接收幾個自己不想要的人。他現(xiàn)在對我這樣冷淡，可最初也是對我一片熱情，滿懷期望的。張希，能力超強又怎樣，長袖善舞又如何，有人眼饞你的位置還不是分分鐘被干掉。我見識過你受委屈，以為可以和你互相安慰，你還不是可以因為對我的一點點不滿就在背后算計我。我呢，資質平平，只打算安心干活就好，還不是身不由己陷在這泥潭中苦苦掙扎。我們都是最平常的普通人，只希望我們心里的惡意，永遠不要被生活中的不順刺激得太厲害，跳出來傷害了太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