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已掛梢頭,人兒已在身后。

    劉夢然半副公主儀仗走在前,歐陽甫與雪影一左一右分別落后半步走在她的身后。比翼注視著前方的少宮主,與洛宮兩位醫(yī)眾并行在三人后方,一路無言。

    劉夢然想起方才大帳內(nèi)歡騰的氣氛，嘴角不自主地?fù)P起。推杯換盞間,寵著她的歐陽甫與雪影一人為她斟了一杯,她也忍不住喝了兩口,還想再飲酒杯又被比翼奪了去。此刻,她臉上也浮起了淺淺的紅暈。

    想回頭與他兩說些什么,又想起此刻在兩人面前，似乎不應(yīng)該表現(xiàn)出自己絲毫不在意有兩位丈夫的感覺，一時間，劉夢然第一次感受到“頭大”這種情緒，真真是進退維谷。

    尷尬了一路，一大隊人終于在月色中漫步了許久才到了劉夢然的臨時居所——邊城最大的府邸，前鎮(zhèn)守將軍的正院。

    此時必須說點什么了，劉夢然思慮了片刻，定了定神,面帶微笑地轉(zhuǎn)身：“今日諸多大事已定，大家都辛苦了，就都早些休息,養(yǎng)精蓄銳,我們還有數(shù)場大仗在等著呢！”

    眾人一致應(yīng)聲,躬身退下。唯有緊跟劉夢然的五人原地不動。劉夢然見這架勢,頭就開始痛了，余光瞥見退下的侍從中有人抬頭偷瞄，心里也是一股邪火竄了上來。哎，這都叫什么事??！

    “甫哥哥、小白，你們今日也累了，稍后我請兩位醫(yī)眾把你們這幾日身子上需注意的事項當(dāng)面與你們說，你們也先去休息吧。”

    “不如讓洛宮醫(yī)眾現(xiàn)在就說說看？”雪影臉上一直保持著沁人心脾的笑容，看得人直晃眼。劉夢然知道，這人又在算計著什么了……

    歐陽甫瞅了雪影一眼，一言不發(fā)，也一步不動。

    比翼嘆了口氣，看少宮主一副不知怎辦的模樣，心里也有些好笑。認(rèn)識清醒的少宮主至今，這還是第一次見她舉棋不定、左右為難的情景。

    劉夢然也嘆了口氣，瞪了比翼一眼，只得請五人皆入內(nèi)。又把服侍的人遣走，指揮著剛才在門口看她好戲的比翼端茶倒水。比翼全不在意，服侍起其他人也沒有架子和怨言，只要少宮主心里舒坦，她干啥都無所謂。倒是洛宮兩位醫(yī)眾受到總領(lǐng)地親自招待，有些拘謹(jǐn)了。

    劉夢然看雪影和歐陽甫兩人一個淡定喝茶、一人抱臂端坐著，似乎都沒有開口的意思，只得她先開口了。

    “李叔、劉姐，不知雪影和歐陽甫的身體如今如何了？”劉夢然笑著問向兩位醫(yī)眾。

    有些寡言的李叔看了看劉姐，后者會意，便道：“少宮主無須擔(dān)心，歐陽將軍的身體已無大礙，只要日常調(diào)理并注重鍛煉就能徹底恢復(fù)?！眲羧宦勓?，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至于雪族長，”劉姐遲疑了一下，劉夢然心中一緊，“以我兩的醫(yī)術(shù)，并沒有發(fā)現(xiàn)雪族長身上有毒遺留。只是雪族長在地恕受了不少的苦，身子還需好好將養(yǎng)。我兩已寫好兩幅藥方，雪族長需早晚各服一劑。梅總領(lǐng)已在來邊境的路上，想必等梅總領(lǐng)一到，雪族長的身子就更沒有什么可擔(dān)憂的了?！?br/>
    劉夢然的心落地了一半，洛火此人心思太過深沉狠毒，此次換俘過于簡單了，她心里有些隱憂。不過此時不宜杞人憂天，好不容易的團圓更應(yīng)珍惜呵護。只等梅姨一到，應(yīng)該就可以放下心來了。

    劉夢然感謝了兩位醫(yī)眾，便請比翼送兩人出去。比翼主動提出親自取藥方為雪影煎藥，劉夢然沖比翼挑了挑眉毛，這比翼不是一向油鹽不進只肯跟著劉夢然的，此刻怎么跑得這樣快？罷了，總歸是要面對的。劉夢然這么一想，便應(yīng)了比翼。

    “甫哥哥，我們和地恕的下一次大戰(zhàn)會在什么時候？”劉夢然給歐陽甫、雪影分別添上茶，先開口道。

    歐陽甫喝了一口，道：“便是我們想戰(zhàn)，也不會這么快。一來地恕需要時間消化再制作我們給的解藥，用以救治目前依然活著的他們的傷員；二來下一場大戰(zhàn)，便可能決定此番兩國交戰(zhàn)的走勢，他們勢必要斟酌謀劃一番。”

    “既然如此……”

    劉夢然還未說完，歐陽甫接過劉夢然手中的茶壺，給劉夢然續(xù)上一杯茶，道：“我是很多事也需安排，但也不需要日夜不停地做這些。何況……”歐陽甫意味不明地看了雪影一眼，雪影心中一動，與他眼神交匯在一起。

    劉夢然心中一緊，他們兩莫不是此刻要爭執(zhí)起來？這都是自己造的孽，自己真沒有奢望過……

    “你兩曾經(jīng)是要好的朋友，可別這樣……”劉夢然凝視著杯中的茶葉，似乎沒有勇氣抬頭看著他們，“我之前……過去的我不想再說，之后，你們可以反悔的。我并沒有……想過同時與你們……所以……你們……”

    “反悔”二字一出，大概是感覺到屋子里連空氣都凝固了一般，劉夢然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不可聞了。

    長久的沉默，直到歐陽甫嘆氣方才打破。

    “我們何嘗不知當(dāng)時的情況，并沒有誰怪你。然兒，你莫胡思亂想。只是……也許我也沒有完全想好接下來我們?nèi)嗽撊绾巍币幌蚶诼涞臍W陽甫并沒有過于遮掩心中的想法，徑直道，“不過什么‘反悔’‘放棄’之類的話，我不希望然兒再提起。你應(yīng)該清楚，我的命，一直是你的。”

    雪影放下茶杯，輕輕“嗯”了一聲，似是響應(yīng)歐陽甫的話。

    劉夢然終于抬起了頭，看了看面前兩人的神情，只能再嘆一口氣。心里暗暗想“拖也不是辦法”

    “我剛說的何況，是指劉定淵?！弊詮闹绖⒍Y曾經(jīng)籌謀以劉夢然腹中骨肉相脅，想算計劉夢然做他的皇后之后，歐陽甫便在劉夢然面前直呼劉定淵的名字了。劉夢然知道這是比翼有意向她曾經(jīng)欽佩的人透露的，也就只能在心里罵罵比翼解解氣了。

    雪影注視著劉夢然，看來，這事面前這兩人都知道一些。

    “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劉定淵秘密來邊境了?！眲羧货玖缩久碱^，對劉定淵的這個舉動很是不屑。

    “秘密？他一國帝王，幾日不朝就引人遐想了，兩國滲透奸細(xì)多年，他還想秘密來邊境？吃錯藥了吧？就不怕路上被人劫了？”本來雪影想說“摔壞了腦子”的，想想劉定淵畢竟是劉夢然的表兄，又與他牽扯太多，禍福相依，還是口下留點德吧。

    “我也是覺著，邊境的戰(zhàn)事，他來了除了能所謂鼓舞士氣之外，也干不了什么，何必冒這個險？”這事目前劉夢然自己和歐陽甫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實在不必要他再來以身涉險。這人還和自己共享著一條命，真真是給自己找麻煩?！拔乙衙寺飞蠑r住他，并護送他回國都了?！?br/>
    “他會聽你的才怪！”

    “他又不是因為戰(zhàn)事來邊境的?！?br/>
    雪影和歐陽甫兩人同時說了這么一句，劉夢然愣住了?！霸趺矗磕撬麨槭裁磥?？你們都知道？”

    歐陽甫抬了抬下巴，示意還是雪影來說。雪影撇了撇嘴，不屑道：“還能因為什么？不就是為了然兒么？如今我和歐陽都回到你身邊，一直試圖得到你的劉定淵，能坐得住？”

    “可是我早就和他說清楚了。他身為一國帝王，也很該清楚，我與他絕不可能！”劉夢然的口氣不容置疑，關(guān)于劉定淵的事，她從來不曾妥協(xié)或退讓分毫。現(xiàn)在知道他為了這些虛無縹緲，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給他一點希望的事拋下國事來到邊境，劉夢然心中無數(shù)怒火翻騰。“倒是咱們幾個為了天麟拼死拼活，他身為國君，如此任性妄為！”

    歐陽甫一口喝盡杯中的茶，重重放下杯子：“為國為民，這場戰(zhàn)爭我們必須贏，一定會贏！劉定淵來不來，都不會改變什么?！笨蓺W陽甫心里想著，最好劉定淵不來邊境，眼前這個還杵在這里，莫要給自己再添煩惱了。

    雪影冷哼一聲：“然兒把自己看得太輕了。劉定淵不是你的人可以勸住的。之前你所謂‘娶’我……和歐陽，在他眼里，不過是給已死之人一個體面。所以不但不曾阻撓，一定還默默支持以博取你的好感吧？”劉夢然想到劉定淵在此事上，為自己操辦的盡善盡美，更是讓天麟文武百官都來參加自己這場沒有新郎的婚宴，心里百感交集……他那時應(yīng)該是覺得，再也沒有競爭對手了……可是，也不能怪他，畢竟，歐陽甫和雪影并不是因為他身陷困境。劉定淵即使來了，她也有辦法把他弄回去。可面前的兩人，她欠他們太多了，最還不清的清的，還是那份情……

    “想太多了……”劉夢然也不知道是在說劉定淵還是說自己，深深吸了口氣，事情一件一件辦吧。

    “你們也別擔(dān)心，我對他，什么多余想法都沒有。不過，我和他因為契約的關(guān)系，目前是同一條命的，所以……”劉夢然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游移了片刻。見雪影用“你還是這么傻”的眼光看著她，沒由來地令她又想了兩人在天麟宮中的那段時光。

    歐陽甫倒沒調(diào)侃劉夢然的意思，當(dāng)著雪影的面，直接拉住了劉夢然的手：“然兒，你也太信不過我了?！?br/>
    劉夢然一時尷尬，可一向霸道的雪影竟然也沒有出聲。劉夢然把手抽回，歐陽甫在心中嘆了口氣。

    “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我近來許多事忙，未來的日子，大約也會很忙，有些累了，我也要休息了。”劉夢然清楚明白的下起了逐客令，也告訴著二人，自己只想工作，并不想在此時做些什么，甚至做什么決定。

    歐陽甫沉默了片刻，率先起身離去。雪影凝視了劉夢然很久，劉夢然以為他有話要與她說，確實，分別的這些日子，雪影必然吃了太多苦，他兩需要好好聊聊?？裳┯安⑽撮_口，在歐陽甫即將走到門前時，他沖劉夢然笑了笑，讓劉夢然一陣恍惚，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歐陽甫才走了不遠(yuǎn)，他新提拔的副將破鑼般的嗓門傳來：“將軍，怎么沒領(lǐng)著公主回來？”不知歐陽甫訓(xùn)斥了些什么，那人的聲音漸遠(yuǎn)，幾不可聞后，劉夢然的院子里沉靜了下來。

    劉夢然心中踹踹，又不知道因為何故。把諸多事情在心中理了一遍又一遍，雖然不確定因素很多，也還有諸事未定，但她心中也皆有些盤算。

    等來比翼，劉夢然直接讓比翼請紅姨安排人員半路攔截劉定淵，無論是否聽勸阻，“護送”回國都。再又尋來馬奔，再三確認(rèn)了歐陽甫的身體狀況并詢問了李叔劉姨方才答話是否有保留后，心中稍有些底了。想到梅姨即將到來，又有干爹安排的旗下數(shù)人運送的大量她需要的東西，如今諸事皆又安排了一遍，為何心中依然不安呢？

    歐陽甫所住的小院內(nèi)，他放下剛剛看完的家信，眉頭微緊，片刻后無奈地笑笑。為妨日后劉夢然多想，歐陽甫把信塞回信封，在燭火上點著……“父親，你明知道我……”

    雪影所住的小院內(nèi)，燭火已經(jīng)熄了。伺候在外的侍從心中稍安，也準(zhǔn)備和下一班的侍從交班了。他伺候的主子身子還弱，早些歇息是最好。

    一聲輕微的嘆息在房中幽幽響起，不知是出聲的人體弱的緣故還是他不想令人聽見，就連嘆息后那連連的咳嗽都壓抑到了極致，幾不可聞。雪白的中衣是他的最愛，可如今袖中大片的艷紅無比刺目。為防人知曉，他又換了一件同樣雪白的中衣，這已是他今夜換的第二件了。他把換下的衣服一股腦地塞進箱底，想必短時間不會有人翻出來。

    深夜，兩個因不同緣由輾轉(zhuǎn)反側(cè)的人在淺眠中發(fā)出同樣的低喃“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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