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fēng)過，送來幾縷清幽的桂香，月色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將金磚鋪就的地面染成了銀色?；实叟R案作畫，不過寥寥數(shù)筆，便勾勒出一個少年橫槍立馬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只那面目卻是空白，畫筆幾次將落未落，終化為一聲嘆息。

    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走過來，將臂上搭著的大氅展開，仔細(xì)地為皇帝披上，低聲道：“陛下，夜色已深，明日再畫吧?！被实蹟R下筆，他忙上前伺候皇帝凈手，又朝那畫上瞧了一眼，笑道，“這是陛下做儲君時的模樣？為何不畫五官呢？”他說著便拿起那畫，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下。”他聞言略有些驚訝，似嗔非嗔地看向皇帝，笑道：“陛下……”

    皇帝沒再說話，眼神極冷的看著他。那男子一雙狹長的鳳目霎時褪去了笑意，面上也顯出幾分尷尬，小心地將畫放回御案上，回身卻是溫柔一笑，襯著那鳳目薄唇，無端顯出幾分冶艷來：“陛下畫的是秦王？”

    皇帝懶懶地“嗯”了一聲，手指撫上那空著的面目，剛觸及又收回了手，道：“南喬，陪朕出去走走。”南喬應(yīng)了一聲，忙著人去預(yù)備鑾儀侍候，數(shù)十人的儀從迤邐而行，竟是一路向北朝著玄武門的方向去了。玄武門當(dāng)值的統(tǒng)領(lǐng)早早接到消息，鑾儀未至便已候在玄武門下接駕，南喬極是恭敬伸出手來，讓皇帝扶著他的小臂下了肩輿。

    一行人擁簇著皇帝登上城樓，雖是到了宵禁時分，長安城的三十六條通衢并百余市坊也稱得上萬家燈火，若是站在朱雀門上，便能將長安夜景一眼收盡，可玄武門乃皇宮北門，朝北而望，一片漆黑。

    南喬只覺這城墻上的秋風(fēng)甚大，吹得人衣袂飄飄，而皇帝又是一身玄衣，似乎隨時都能化入夜色里，隨風(fēng)而去。他著實(shí)想不通，皇帝此番勞師動眾，究竟是意欲何為。他瞧著皇帝的背影，不知為何竟瞧出些許寂寞來，不由暗自搖了搖頭，道是自己多心，這睥睨天下至尊無上之人，憑這天下有的、最好的東西，他全都有，且都見得慣了，若真有什么不如意，怕也算不得是什么不如意，不過是自幼養(yǎng)大的弟弟出征在外，不能承歡膝下罷了。

    正想著，忽聽得皇帝低聲喚他，忙前去應(yīng)道：“陛下有何吩咐？”城樓上點(diǎn)著巨大的紗燈，更映得遠(yuǎn)處黑不可見，皇帝指向那一片昏暗，道：“黎國就在那個方向，你白日里彈的那首邊塞曲，便是從那里傳來的。”

    南喬順著皇帝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然是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到，他笑了笑道：“邊塞曲氣勢恢宏大氣，臣奏不出那等氣概來，陛下莫再打趣臣了。”皇帝也笑道：“你長于七弦琴，也無須謙虛，只是瑤琴不同于琵琶，加之你性子軟綿，難成殺伐之聲，需配以羯鼓，方有壯烈氣勢。待秦王凱旋歸來，你不妨聽聽他的琴曲，好生比對一下，看看這浴血?dú)w來的琴聲與太常寺安逸的琴聲有何不同?！?br/>
    皇帝言語之間，絲毫不掩對秦王的期許與愛護(hù)，又匿著幾分吾家兒郎初長成的驕傲，讓南喬霎時靈臺清明，豁然明白了皇帝今夜登臨玄武門的深意來。他心里泛起絲絲縷縷的酸意，不知是嫉妒那少年得志的秦王，還是責(zé)怪自己捧在心上的君王總是念著他人，話到嘴邊卻還是溫柔知禮：“秦王是天潢貴胄，又是少年得志，便是放眼天下，又有幾人能與其比肩。臣這嘔啞嘲哳的山野村曲，怎敢與秦王的三清妙音相比？陛下折煞臣了。”

    城樓上的風(fēng)越刮越大，皇帝朗聲而笑，道：“你若是山野村曲，那朕這大明宮豈非成了山野村莊？”南喬連忙告罪，皇帝卻并不在意，“秦王不負(fù)眾望，斬殺了徐天閣，大勝北黎，朕心甚慰。后日又是中秋節(jié)，如此喜上加喜……南喬，你可有什么心愿？說出來，朕便許了你?！?br/>
    他一時幾乎怔住，惶惶然不知如何作答，皇帝此言既出，無異是天大的恩典了。他只是一介樂工，縱然被皇帝力排眾議一意孤行地封做昭儀，扯開那看似光鮮的外衣，也不過是個男寵侍臣，身后無家族可倚，更無子孫可蔭，所求者，不過是眼前九五之尊的一點(diǎn)真心。

    明知不可期，偏生不能棄。

    他驀地卻身半步長跪于地，目光堅(jiān)定地望著皇帝，聲音輕得似乎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散：“只愿君心似我心?！?br/>
    皇帝不語不言地望著他，眼里泛起連自己也未察覺的歡喜，這一句小心翼翼地請求，倒勾起了他心底的柔軟，如初見時寂寞的琴聲，直教人怦然心動?；实蹖λ斐鍪?，他立時將那雙掌握著天下蒼生的手握住，帶著些許顫抖，借著皇帝不容置疑地力道站了起來，那股力道在他站起來后依舊不減，讓他不由自主地?fù)湎蚧实蹜阎??；实蹖⑺г趹阎?，低聲耳語道：“定不負(fù)相思意?！?br/>
    那聲音低沉好聽，伴著蒼涼的秋風(fēng)入耳，令他幾乎疑心自己聽錯，卻又掩不住心里的歡喜，仿若剎那間綻放了千萬朵的花，將他整個人都迷醉了?；实蹟y著他的手走下玄武門，一行人又迤邐而去，夜深風(fēng)寒，他心里卻暖如陽春三月。

    待到八月底時，原本應(yīng)在西州掃清夷族殘軍的謝玄卻出現(xiàn)在了皇城之中，皇帝在尚德殿里見了他，默默讀著他帶來的小弟的手書。

    “陽關(guān)唱徹淚沾襟，不恨人間戰(zhàn)事紛。杜宇聲聲不忍聞。酒昏沉，惟有清光入夢深?！?br/>
    唯有清光入夢，便不曾夢到長安，不曾夢到許久未見的兄長么？

    皇帝指尖輕敲著桌面，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道：“麟兒傷得嚴(yán)重么？”謝玄愣了一下，蘇子澈受傷之事是在他來之前被千叮嚀萬囑咐要瞞住皇帝的，可此時若不說實(shí)話，便是欺君，若說了實(shí)話，則是失信。

    他隱藏的躊躇被皇帝收入眼底，淡淡道：“他不讓你說？”謝玄遲疑片刻，終是點(diǎn)頭應(yīng)了：“陛下英明?！北还ЬS之人不喜不怒，仍是淡然相問：“是不是還叮囑過你，千萬要瞞住此事，莫教朕知道？”謝玄不由嘆服皇帝的料事如神，點(diǎn)頭再道：“陛下圣明?！?br/>
    皇帝低低地嘆了一聲，語中帶著無奈：“他既然不讓你說，朕也不為難你了。你且說說，萬古功名唾手可得之際，你怎就心甘情愿地放棄這一切，回到長安來了？”北黎殘軍雖頑固難清，到底是大勢已去，再怎么負(fù)隅頑抗也不過是一時英勇，寧國兵強(qiáng)馬壯，又有耐心跟他耗下去，肅清邊境不過是遲早之事，再將疆土擴(kuò)到六浮山，則是名垂千古的赫赫戰(zhàn)績了。

    謝玄不敢怠慢，恭敬答道：“北黎難打的根本，只因?yàn)橛幸粋€徐天閣，而今徐天閣既死，北黎遲早會攻破，秦王是不世將才，只帶二十余人便深入敵營者，古來有幾人？此后不論戰(zhàn)事如何，秦王都可以從容應(yīng)對，不需要臣再出謀劃策，臣若繼續(xù)留在秦王身邊，那便真是為名為利，而不是為大寧了?！?br/>
    皇帝輕笑了一聲，道：“如此說來，你是既不圖名，又不圖利？”謝玄惶恐道：“臣不敢欺瞞陛下，一世為臣，任誰都想名垂青史，謝玄也不例外。只是臣擅長者不在于戰(zhàn)場，而在于朝堂，臣于疆場之上，至多是個儒將，在陸將軍這等宿將與秦王這樣的少年將軍面前，可謂不值一哂，但臣若于朝堂之中，說不定還能為陛下盡一份薄力?！?br/>
    一席話說罷，殿中靜默下來，只聞得到皇帝手指輕敲御案之聲，許久，皇帝才似剛剛回過神來一般，笑道：“既然你要為朕分憂，那朕便成全了你，況且西州之戰(zhàn)你也有功勞，朕自然要論功行賞。——那大理寺卿因辦案不力，貶為了侍郎，你便去替了他先前的位子吧?！?br/>
    謝玄這才長舒一口氣，連忙叩謝皇恩，背上忽然冷津津地，方覺不知何時，身后已被冷汗?jié)裢浮Ｋx過恩，皇帝卻未讓他退下，似有若無地看著那封手書，問道：“麟兒在軍營，可常飲酒？”謝玄想了想道：“秦王極曉分寸，偶爾小酌幾杯。”皇帝“唔”了一聲，忖度自家小弟的性子，這話便是常飲了，又問道：“可曾酩酊？”謝玄又想了想，道：“臣不曾見。”

    皇帝淡淡一笑，并不戳破他的話外之意，又問道：“軍營苦旅，他可還習(xí)慣？”謝玄卻是苦笑一聲，道：“秦王一定不想陛下知道?！被实鄣溃骸镑雰嚎傁Ｍ扪劾锏乃呀?jīng)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兒郎，卻從來不想，就算他撐起了大寧的半邊天，就算有一日他真的長大了，甚至年逾而立、不惑、知天命，也還是朕的弟弟?！?br/>
    謝玄心里百折千回，從前只覺得蘇子澈對皇帝之情不似兄弟，更像父子，那種深入骨髓的依戀是他可以理解，不能茍同的。今日與皇帝這一番交談下來，方覺皇帝對他亦是情深意重，愛護(hù)之心令他們不似皇帝與親王，倒像是普通人家里，雙親仙去相依為命的兄弟。謝玄也不再遮掩，索性將蘇子澈在軍中之事悉數(shù)道出，縱然知道蘇子澈不愿，卻也不想讓心系天下的帝王再為邊疆的弟弟擔(dān)憂掛心。

    皇帝專注地聽著，不時出聲問上一兩句，他的神色始終淡然，仿佛聽到的不過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之人的事，等到后來，他自己也拿捏不定起來，不知是數(shù)月的軍旅讓那個愛笑愛鬧的小弟變得沉穩(wěn)了，還是旁人眼中的秦王與自己身邊的麟兒從來都不一樣。

    幾乎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