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內(nèi)昏暗的光線遮去了凌骨大半部分神色,只是那掛在他唇角邊上的邪魅笑意卻是無論如何都遮擋不去。
令九吃力地緩緩抬起頭來。但,即便只是這么一個再細(xì)微不過的動作都會引得鎖仙鏈狠狠懲戒她一番。
蝕骨焚心之痛,怕是沒有人能夠明白得了。
令九喘氣好一會才微微平復(fù),嘶啞到極致的聲音很是難聽,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之中漸漸響起:“原來,原來是凌骨小仙……來看我了啊……”
被困在這里多日,令九已然分不清現(xiàn)下是什么時辰,更是沒有力氣去記自己究竟被關(guān)了多少時日,也不知道東華大帝說的七日之后對她施行的打散魂魄之懲究竟還有多久到來……
仿若浮銀來探望她也只是昨天發(fā)生的事,但那已經(jīng)是四日之前的事情了。
那使令九百般受折磨的鎖仙鏈并非只有懲戒一個作用,更是能攪亂神仙的意志,讓神仙不斷回憶起往事,回憶起自己曾經(jīng)犯下的過錯。
而這么長一段時日以來,在令九每每回憶起的,總是那個站在高位上,穿著一身如血紅衣,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鮮血的女子。
每每,都是這樣。
沉默良久,凌骨終于出聲。言語依舊輕佻,語氣依舊邪魅:“小令九在這里,受苦了?!?br/>
與浮銀不同的是,令九感受不到凌骨話語之中的關(guān)切之意。
浮銀的話語每句都很淺,甚至帶著要與令九劃清界限的決然之意,可令九就是感覺到了浮銀對自己的關(guān)心。
但現(xiàn)下面對著凌骨……明明是一如既往的熟悉言語,可令九卻不由得渾身泛起一個激靈,甚至背后犯涼。
令九沒有回話,只是因為她現(xiàn)下的情況當(dāng)真是不允許她再多說一句話。
微微閉眼,再睜開眼眸時,凌骨的臉清晰了許多,卻也陌生了不少。
凌骨那張不帶任何神情的臉赤裸裸倒映在令九眼簾之中,甚至有幾分可怕的意味。
令九,不相信眼前站著的這個人。
凌骨終于再次開口:“小令九怕我?”看穿了令九的心思,凌骨毫不掩飾說出來:“為什么?”
本是面無表情的臉現(xiàn)下無端閃過一絲竊喜的魅笑,凌骨再是走近令九一步。
雙手雙腳都被鎖仙鏈死死鎖住,令九下意識將頭微微側(cè)開凌骨靠過來的身子,卻是引得凌骨再次開口:“小九躲什么?身上的血腥味很濃啊……”
凌骨后頭那句話一出令九當(dāng)即便是一怔。
凌骨這是有心而言還是無意的戲言?凌骨說的,究竟是那個嗜血無道的女子,還是她?
被以往的夢境與鎖仙鏈迫使她看見的前塵過往攪亂了思緒,令九腦中現(xiàn)下已是萬分混沌。
“你,在說誰?”令九一皺眉,下意識一問。
凌骨那標(biāo)志性的邪魅笑容再次露出來,唇角上揚的弧度仿佛就是一個勝者在那敗者面前炫耀一般,開口:“居然不稱呼我為‘凌骨小仙’了,小令九可真讓我傷心……”一句打趣地話語流出,可在令九聽來卻是無比的陌生。
仿佛現(xiàn)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已經(jīng)不是之前在一重天上結(jié)交的凌骨小仙了。令九只知道,現(xiàn)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很可怕。
令九不言,凌骨卻是嚴(yán)肅了幾分態(tài)度,再開口:“小令九以為我在說誰?”
這個人,令九絕對不認(rèn)識!令九這樣想著,卻不由得將思緒想到了浮銀那邊去。
當(dāng)初在一重天上結(jié)交凌骨之時,浮銀與凌骨便已然是故交了,那么,凌骨的變化浮銀是知曉的么?
現(xiàn)在想想,好像自己也從來沒有認(rèn)真思考過凌骨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好像自己永遠都是那個一無所知而卻又將自己的底細(xì)全盤托出的那個人。
想到這里,令九覺得自己很是可悲。
“你究竟是誰?來這里想做什么?”令九的態(tài)度一下硬了不少。雖然現(xiàn)下還是沒有力氣,但只是單單瞧著凌骨這張充滿了謊言的臉,令九便覺得惡心,覺得厭惡。
凌骨卻還是那副花花公子什么都不怕的樣子,笑著開口:“小令九突然這是怎么了?怎么對我這么兇了?是在怪我沒有早些來看你么?”
令九的眼神在告訴凌骨,她并不相信他,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而凌骨見令九這么不配合也沒有什么興頭再玩下去了。
直接步入正題:“小令九就不想知道是誰把你害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凌骨那雙眼,簡直是要將令九看穿。令九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抗拒著他,而他卻分外享受令九的不屈。仿佛這樣,他就可以在這一世的令九身上看見第一世的魔君令九的影子。
呵……多么可笑的令九。帶著歸牙的影子,還帶著那個天下人欲殺之而后快的魔君令九的影子……似乎她的生命從來都不是為自己而活一般。
令九這一次沒有再回避凌骨的視線,直直與他對視,嘶啞的聲音中卻是帶著異常的堅定:“想說什么,直說就好。不必拐彎抹角吊胃口。”
凌骨放聲一笑,似乎根本就不懼怕會引來水牢周圍的仙兵一般,眼眸中竟帶上了不合時宜的贊賞之意,開口:“小令九啊小令九,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被你最依賴的浮銀小仙給背叛了?”
凌骨的笑意并沒有停止,仿佛在嘲笑令九一般。
令九似乎并不震驚,只是心口處的痛感遠比這鎖仙鏈帶來的痛感強烈。
“教你幻術(shù),給你青衣,在你身上種下歸牙的影子,這些,不過是你的浮銀小仙用來達成自己的目的的手段罷了。小令九當(dāng)真就這么傻?”
凌骨的話語帶著無限的嘲諷之意,卻還有一絲難以被察覺的憐憫之情。
令九眉眼鎖得死緊,緊閉的雙唇開始泛白,只是聽著凌骨說著一句又一句話,不做出任何回應(yīng)。
凌骨說,她不過是浮銀那盤精心策劃的棋局上的一顆棋子。一顆用完就可被隨手丟棄的棋子。
凌骨說,從最初的相遇到如今,令九走的每一步都在浮銀的算計之中,操控之中。
凌骨說,浮銀從來沒有真正把她當(dāng)成朋友,哪怕一次都沒有過。
凌骨還說,令九不過是浮銀與他復(fù)仇道路上的墊腳石,是毀滅東華,傷害夙洛的武器罷了。
凌骨說,對于浮銀來說,令九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作為他的復(fù)仇工具。
凌骨說,凌骨說,凌骨說,凌骨說!
“不要再說了!”沒有絲毫威懾力的吶喊聲在水牢之中響起,回聲回蕩了許久許久,可卻沒有將令九那顆已然不平靜的心一道平復(fù)下來。
凌骨說的話令九一個字都不相信!可,既然是不相信,為何自己心中還是會感受到這樣強烈的苦楚?
令九的心仿佛是在承受著千刀萬剮之刑一般,沒有人能夠?qū)⑺龔淖约盒闹械哪д鲜窒戮瘸鰜?,亦是沒有任何人能夠體會到她被自己最依賴的人這樣徹底背叛的心酸!
“怎么?這就受不了了?”凌骨再開口:“那接下來的話,小令九打算如何聽下去?”
邪魅至極的語氣和神情簡直要令令九看得作嘔!
令九不相信,不是浮銀親口說出來,她一個字都不會相信的!
“我要見……浮銀小仙……我要聽他親口說……”令九還在做著垂死掙扎。
凌骨聞言又是一聲大笑,瞧著令九那張異常認(rèn)真的臉面倒是有些忍俊不禁,也是打心底里覺得令九對人還真是掏心掏肺。
凌骨想,若是用這種辦法讓令九徹底丟掉本性叛離仙界,恐怕還得下一劑狠藥才行!
凌骨輕蔑一笑,再次盛氣開口:“小令九以為你口中喊著的浮銀小仙是誰?是九重天上的大殿下,是東華那老東西的寶貝兒子?不!都不是!你口口聲聲說著的浮銀是妖界中人!妖界的主君歸牙正是他的親生母君!”
令九的眼瞳霎時放大一瞬,渾身止不住顫抖起來:“你說,什么……妖界?”
不敢相信,令九真的不愿意去相信九重天上的大殿下竟會是妖界主君的兒子,亦是不敢相信這么長一段時間,浮銀究竟是用怎樣厭惡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
當(dāng)初是天界將妖魔兩界一并鎮(zhèn)壓而下,浮銀的母君會不會就是在那時離開他的呢?
這么想來,浮銀應(yīng)該是恨透了天界,恨透她吧……
“你以為東華那個老家伙為什么會將自己的兒子囚禁在一重天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上百年?就是因為浮銀身上帶著妖界的血統(tǒng),就是因為他的母君是妖界的主君!”
浮銀他,亦是在一重天上生活了數(shù)百年么……
為何令九一直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蹤跡?
難道說她之前在一重天上發(fā)現(xiàn)的那道結(jié)界之后就是浮銀的住處所在?
那么,浮銀也同她一樣不知道一重天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么?
還是說,早在浮銀被囚禁在一重天上開始,他便知曉了有令九的存在,便開始了他的復(fù)仇大計,便將她,納入了復(fù)仇的棋子之中……
令九,不知道。
亦是不敢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