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中，紫黑紋的高棺躺得寂靜無聲，應(yīng)著高懸挽聯(lián)、魂幡，風(fēng)中隱隱鈴聲顫動，恍若哀泣。

    白弈獨(dú)自靜跪在父親靈前，慘白俊顏毫無表情。他便像個(gè)瓷燒的俑偶般，內(nèi)里已被抽空，輕輕碰一碰，便能四分五裂。

    若能夠，他不愿再回想，那一場腥濃的噩夢。

    父親哀訊傳來，他極度驚駭，兩眼泛黑地險(xiǎn)些不能直立。

    太后質(zhì)疑父親的暴斃，字字句句皆暗含著“畏罪”二字。太子殿下請見也被圣上回拒，或許是不愿再多牽連一名天家子孫。

    而后來了文淵閣大學(xué)士任修。

    任大學(xué)士與圣上單獨(dú)相談許久，畢了，圣上揮淚決議了四字——就此揭過。

    這確是不可深究的疑秘。任修是一柄藏輝劍，劍刃隱隱上斂著的，是他那昔日的學(xué)生——李乾的宛在音容。若是這樣一個(gè)人質(zhì)問圣上，還想失去多少，圣上必定無法作答。

    至此時(shí)候，宋喬也終于開口，溫水太極，只順著圣上擺臺階。但太后不允，厲責(zé)圣上怯懦，罔顧國法。

    相持不下時(shí)，最終破此僵局的，是傅昶。

    傅昶一肩擔(dān)下了所有罪責(zé)，自言蓄意謀害白氏，所作所為皆為私怨。

    眾人眼中的傅昶，不過只是舊年一名逃棄的軍官，縱然千刀萬剮，也是無害。

    只是，從看見任修的第一刻起，白弈便隱隱覺得，那是父親早埋下的棋。至傅昶的出現(xiàn)，他終于徹底明了。父親是就死，為了他和朝云。

    他呆在長生殿中，竟不知該如何離去，直至墨鸞握住他的手，哭著喚他，才終于驚醒過來，頓時(shí)，只覺渾身氣力早已被抽盡了。

    臨蓋棺時(shí)，他執(zhí)拗地?cái)r住不允。他伸手去摸父親的臉。那熟悉的面龐，如今卻冰冷得如斯陌生。一瞬，眼前浮現(xiàn)的，卻是二十一年前的那個(gè)冬日，父親帶著幼小的他上山拜師。大雪鋪天蓋地，堆積得那么厚，將他小腿全沒了進(jìn)去。他跟在父親身后，跌跌撞撞地走不動，終于摔倒在雪地里。父親轉(zhuǎn)回身來望著他，眸中閃動的，又是嚴(yán)厲，又是心疼。那時(shí)的父親還是那樣年輕俊拔，在孩子的眼中，就仿佛永不會失敗也不會倒下的天神。而如今……

    心中已聚洼成一泊冰寒，但眼卻干澀得充血發(fā)疼。他想哭，卻無淚。長生殿上以退為進(jìn)的淚水只是攻城略地的利器，但若他那時(shí)能知曉即將面對的轉(zhuǎn)身永哀，他不知他是否還能有氣力和勇氣去哭?；蛘哒f，他沒有資格。

    是他太幼稚，太貪心，總想著什么都要捏在手里，卻不知在這兒要的太多，必會在另一邊失去。

    是他的錯(cuò)。

    他不吃不喝地跪靈，婉儀與墨鸞端來蜜水與他，他也固執(zhí)地不沾一滴。他就那樣靜靜地跪著，沒日沒夜，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心深處積瘀的負(fù)罪感獲得救贖。

    直至第四夜時(shí)，他終于不支，倒了下去。

    醒來時(shí)，母親的手正撫在前額。那只手柔軟而溫暖。他怔了怔，張口發(fā)不出聲音。

    但母親卻似已聽見了，撫著他苦笑輕斥：“傻孩子?！蹦堑男θ莺芡?，含著淚光。

    他渾身一震，終于眼眶濕漲，滾下淚來，起先依舊是壓抑地哽咽，終至潰守，撲進(jìn)母親懷里悶了臉?biāo)宦曂纯蓿嫦駛€(gè)悔痛的孩子。

    有人端了參湯上來。是朝云。

    他抬頭瞧見，又是一怔。朝云的手細(xì)微地顫抖著，顯是重傷未愈，使不上什么勁力。他忙伸出手去，一手接住那湯碗，一手卻把在了朝云手腕。

    朝云也回握住他，并沒使什么勁，但卻極堅(jiān)定。

    堂上諸家將抱拳以禮單膝而跪，異口同聲而呼：“主公！”

    只此兩字，未見得高，卻也是極堅(jiān)定的。

    白弈心中震顫，血液中沸騰的溫度卻一點(diǎn)點(diǎn)蘇醒。是的，他不能倒下，否則，便辜負(fù)了父親，更是不孝。

    謝夫人添上香爐，她看著朝云，柔聲喚道：“朝云——”

    “夫人?！背茀s仿佛知道她要說什么似的，打斷了她。

    謝夫人惟有無奈惆悵。宅家仁厚體恤，準(zhǔn)蕓娘離宮，讓她接回白府。事到如今，她想，該讓朝云認(rèn)祖歸宗。然而，她未曾想過，那孩子卻不愿意。如斯倔強(qiáng)，當(dāng)真是天生的兄弟。她苦笑一嘆，一手拉住一個(gè)，以母親的姿態(tài)肅聲叮嚀。

    白弈與朝云靜聽著，在父親靈柩前焚香為誓，嚙臂為盟。相同的血甜涌入口腔，愈加牢系的，是堅(jiān)不可摧的情義。

    就在堂外門前，兩個(gè)素服的女子默默而立，一個(gè)這邊，一個(gè)那邊，似遙遙相望，又似一心一神已全凝給了那堂上人。

    婉儀只覺得微妙，頷首時(shí)，由不得想起日前她問謝夫人為何竟要將傅蕓娘接回府中時(shí)，謝夫人的輕語。

    “我絕不是要?jiǎng)衲憬邮?。”謝夫人淡然言道，“只是，當(dāng)有一天，那些怨恨都已毫無意義，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竟與自己過不去了這么多年，有多么可笑?！闭f話時(shí)的謝夫人，眉目間流淌著深遠(yuǎn)的寧靜，溫暖而柔韌。

    婉儀倚門望著那淚眼微紅的少女，心中反復(fù)沉浮的，只是一抹疑問。會么？真的會么？那樣深入骨血的酸楚、苦澀與疼痛，真的也終會做灰飛消散，變得不再重要么？

    忽然，一抹視線流火般灼傷了她。

    她看見白弈，她的夫君，他在望著墨鸞，墨鸞也在望著他，那般的兩兩相望，情深繾綣，脈脈盈淚，我見猶憐。

    可是她呢？她為他擔(dān)的驚受的怕呢？呵，他竟連一個(gè)眼神也吝嗇給與。

    至此一瞬，眼底的火苗熾烈起來。

    怎會不重要呢。不可能呵。否則，那些曾經(jīng)的煎熬，又算是什么？

    守完“父親”的頭七，墨鸞便須回宮里去。太后稱說沒了傅尚宮身旁少了貼心人，阿寶世子也離不了她，執(zhí)意不放她走。對此，此時(shí)此刻，已無人有心力再去強(qiáng)爭，無論是白弈，還是墨鸞自己。

    頭七夜，她只吃了些茶，便早早地獨(dú)自蜷在榻上，裹著柔軟絲被，還覺得冷?？諝庵袕浡暮畾猓敕胃?，隱隱有些作痛。她推開玉琢山枕，將頭也埋進(jìn)被褥去，依然渾身發(fā)寒，禁不住地哆嗦。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懵懂中，她似覺得有什么立在榻前。

    月華如水淡撒，落在小屏上，描繪出深深淺淺的影痕。

    她有些迷茫地望著。忽然，小屏一開，涼風(fēng)頓時(shí)轉(zhuǎn)入，撲面嗆得她一窒。屏息間，陡然眸光振顫。她竟恍似瞧見一抹幽白浮于面前，乘著夜風(fēng)月色，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白尚。

    她竟看見了已死去的白尚。

    心中大驚，她本能便要大呼，卻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亦動彈不得。

    涼氣在血脈中游走，應(yīng)著后脊陣陣發(fā)憷，她瞪大了雙眼，緊盯著那抹白影，渾身僵直。

    然而那白影卻只是飄上前來，立在她面前，靜靜的，其余什么也不做。

    他望著她，目光模糊而清晰，就好似要對她說些什么。

    但她卻聽不見。

    風(fēng)撲在屏面上的輕響，怦怦的，一下一下，和著胸腔里混亂的心跳。墨鸞只覺得氣悶難捱。她竭力想要掙脫，想聽清他說話。

    然而，那白影卻開始變得模糊，愈漸愈遠(yuǎn)。

    “等等，你說什么，我——”她終于掙起身來，本能伸手去拽。

    指尖一涼，似乎觸到了什么。

    大口冰冷空氣忽然灌入，她似個(gè)重獲新生的溺水者，猛睜開眼，連連咳嗽。

    她緊張四顧，卻什么也沒有看見，堂中寂靜，只有月光依舊軟軟地鋪在床前，熒熒泛著淺白。

    是夢么？

    她疲乏地輕拭額前汗水，目光卻膠著在敞開的描翠小屏上，不得挪開半毫。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睡前已將屏風(fēng)掩實(shí)了，決不會錯(cuò)。

    心中不禁又涼了起來，她下意識抓緊衣襟，卻在攥拳時(shí)驚覺掌心捏著的異物。她緩緩攤平手掌，就著月色一看，終于驚呼出聲來。

    那是一枚發(fā)簪。

    那一年她及笄時(shí)，白弈贈她的那只七彩琉璃簪。自從入宮，她便小心翼翼收著，再不敢取出來。

    可這簪子，為何，忽然出現(xiàn)在……？

    都說頭七夜，死者的魂魄會歸家來，而后踏上冥途。莫非真是如此么。可他為何要將這簪子取來交與她？他要對她說的，究竟是什么……？

    她抱臂蜷在榻角，手腳發(fā)涼，一夜無眠。

    然而，就在不遠(yuǎn)處，苑角回廊盡頭，婉儀一手拎著木履，一手輕牽裙擺，滿面全是焦緊。月影疏斜，將那張妍麗面龐籠在斑駁之下，夜幕妖色便浸入了眉目，寒意卻從眸子里透了出來。

    這一夜，全府上下是不允有人走動的，都說魂魄見不得家人，否則會有牽掛，不能仙去。諾大的家苑好似空宅，寂靜悄無聲息。

    婉儀緊緊張望著，直至終于看見那人影出現(xiàn)，由不得緩下一口長氣。她跣足迎上前兩步，輕得好似縱行橫梁的花貍。但她又在三步開外處停了下來，遠(yuǎn)遠(yuǎn)站住，不靠近前去，只是壓低了嗓音輕問：“先生，她……她怎樣了……？”

    葉一舟立下，低聲應(yīng)道：“一切安好。貴主不要耽久了，快回去?！闭Z畢，他便向另一條岔路走去。

    見葉一舟要走，婉儀眸色由不得又緊，急忙輕喚：“先生留步?！彼剖志o張，又很踟躕，捏著裙擺的手攥得緊緊的，似想攥住什么支撐。她咬唇靜了許久，才終于問：“先生叫我下在茶里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葉一舟聞聲駐足，回轉(zhuǎn)身來。他正逆著月光，婉儀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聽見他清淡的聲音：“貴主怕么？怕小娘子若有萬一，公子定會震怒究查，而后東窗事發(fā)，他就會恨你一生一世——”

    他話未完，婉儀已足下一虛，踉蹌倒退一步，險(xiǎn)些摔倒?！拔也幌胍腊?，我只想要她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她似已快要哭出來一般，眸中哀色脆弱已極，全然不似人前那高貴盛妍的天朝牡丹。

    “既然貴主如此害怕，為何還偏要跑出來，就不怕公子起疑么？”葉一舟問。

    “他……”婉儀神色黯淡下來，唇角溢出哂意，“他與阿伯在一處，哪管得著我在哪里……”

    葉一舟淺淡一笑，向婉儀躬身施了一禮：“貴主記著，只要貴主什么都不知道，公子也就什么都不會知道。余下事，自有葉某理會。”

    婉儀略一怔，望著葉一舟背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一面揣度他言詞意味，只覺寒氣由足底浸透上來，渾身僵冷得幾乎邁不開步去。

    次日墨鸞起得格外早。天光尚未明朗，還不到拜見謝夫人的時(shí)辰。她獨(dú)自坐在花苑小亭，捏著那琉璃簪，呆望著出神。

    那月下燭火的曲水流觴，仿佛仍就是昨日的事，刻骨銘心，歷歷在目。還有他溫柔的懷抱，情長的親吻……

    她不禁面紅發(fā)熱，羞臊地慌忙拂開那些紛亂思憶。她怎能這樣胡思亂想。她將那簪子帖在心口，垂目輕嘆。

    晨風(fēng)微涼，她不禁輕嗽了一聲。忽然，卻又人聲在身后響起：“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小娘子可還記得下句？”

    墨鸞尋聲望去，見葉一舟執(zhí)扇踱步而來，習(xí)慣地起身行了施禮，柔聲應(yīng)道：“立身行道，揚(yáng)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br/>
    葉一舟步上亭中來，待墨鸞再行禮請他坐了，才板起面孔道：“小娘子有肺傷舊疾，還大清晨得跑出來受寒，如此不愛惜身子，實(shí)為不孝?！?br/>
    墨鸞眸色一震，忙低下頭去?！爸x先生教誨，學(xué)生知錯(cuò)了?！彼皖^立在一旁，一時(shí)無錯(cuò)，不知是該回轉(zhuǎn)去避風(fēng)，還是繼續(xù)留在原處。

    葉一舟微微一笑，叫她坐下了，又道：“但若是小娘子說得出可原之情來，又另當(dāng)別論。”

    墨鸞聞之不禁將那琉璃簪攥得愈緊。她抿唇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葉一舟，輕道：“先生信鬼神么。”

    葉一舟眸色微爍：“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幽冥之事，終歸是難說的?！?br/>
    墨鸞又是輕嘆?！拔易蛞埂蛞挂姷搅讼群罹彼龑⒛囚⒆油杏谡菩模吐暤溃骸昂罹龑⑦@簪子取來給我，可我……我不明白……”

    葉一舟看一眼那簪子，了然道：“小娘子可知這簪子的來歷？”

    墨鸞道：“據(jù)哥哥說，這簪子乃是月宛國使所貢，宅家賜在東宮，太子又賞賜下來?！?br/>
    葉一舟點(diǎn)頭：“所以，小娘子還不明白么。”

    墨鸞肩頭輕顫，垂下眼去，沒有應(yīng)聲。

    葉一舟見她不語，又道：“小娘子可知，此次事件的究竟？”

    墨鸞頷首沉默。

    她自然知道：太后存心廢立，便利用宋白兩家間隙，假手宋啟玉設(shè)下此局，而那大司徒宋喬多半也是知情的，只是不愿明拒了太后，便睜一眼閉一眼，觀情勢而動。想必，宋氏忌憚白氏，眼見白氏將神都軍衛(wèi)步步拿下，唯恐日后勢弱，故此才甘愿走險(xiǎn)。這沙場上，果真沒有永遠(yuǎn)的敵、友。

    思及這些，她難免心中沉重，默然時(shí)，又聽葉一舟嘆息：“宋氏有太子妃為倚仗，將來太子一承大統(tǒng)，便是后族。公子日后的處境可是堪憂啊。安危尚且有虞，就不必談‘立身行道、揚(yáng)名后世’了，先侯君又豈能不憂?！?br/>
    驀得，墨鸞心中一陣瑟縮。葉先生一番話，直白如斯。其實(shí)不必說破，她也已明白了，可他偏要將話說到這樣地步，叫她退無可退。

    她輕撫著那支琉璃簪，苦澀淺揚(yáng)唇角。而后，她起身向葉一舟深深福了一福，托言告退。

    她回到自己屋里，細(xì)細(xì)地掃眉勻面。尚在喪期，不著重彩，她只淺淺挑了一尖兒燕脂，尚來不及淡抹，卻先濕了眼眶。她仰面，竭力睜著眼，將那些淚全咽下肚去。她將那琉璃簪斜插在發(fā)髻，換下孝服，去向夫人、公主問安。她要請辭，回宮去，宮中是不允她居喪的。

    而后，她去尋白弈。遠(yuǎn)遠(yuǎn)地，她便見他正在父親靈位前掃臺敬香，卓絕身影如此熟悉，瞧得她又險(xiǎn)些淌下淚來。她靜靜地待他做事，連呼吸也屏住，直到他將要轉(zhuǎn)身時(shí)，忽然撲身抱住了他，貼面在他背脊，雙手卻在心*疊。

    “阿鸞？”白弈柔聲喚她。

    她不應(yīng)聲，只將他抱得愈緊。

    “怎么了？”白弈不明就里，想轉(zhuǎn)身摟住她。

    “就這樣呆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她輕顫著呼出聲來。

    白弈依言站了下來，將她雙手覆在掌心，靜靜地等她。他的手，干燥而溫暖，十指連心相合，便好似可以如此安寧地相執(zhí)永好。

    許久，墨鸞才抬起頭來。“我該走了，來向哥哥辭行?！彼f得極輕。

    白弈猛得怔了一下，看著她在父親靈位前跪拜。她就像個(gè)將要離家的乖女兒、好妹妹?！鞍Ⅺ[，你怎么了？”他又問。

    “太后要我今日回去。”她禮畢起身，垂眼再不看他。

    他給她堵得語塞，又怔了好一會兒，卻皺起了眉?！斑@樣早，晚些再走也好啊。”他如是道。

    “我怕回得遲了，太后又要不悅。”她依舊垂目。

    白弈又道：“好歹等用過早膳——”

    墨鸞截口輕道：“方才已先用過了?！?br/>
    她分明在說謊。白弈擰眉愈深，嗓音也低沉下來。“阿鸞。”他又喚一聲，除此以外，再無他言。

    兩人之間忽然沉寂下來，默然相對。又是良久，墨鸞終于緩緩抬起頭來?！霸缤怼贿€是要走么?！彼M量想讓自己顯得輕松些，卻還是有苦澀從勉力的微笑中滲了出來。

    白弈呆望著她好一陣，無奈輕嘆。他伸手，似想將她攬入懷中。

    她卻忽然轉(zhuǎn)身跑了，幾近狼狽逃離。她聽見他在身后喚她，但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回頭，唯恐一頓，便再沒有勇氣離開。直至入了車障，掩屏剎那，淚水再也抑不住了，潰落滿面，她掩著面，連連催促車夫快走，終于在行出半條街之后，匍在車內(nèi)，悶聲痛哭。

    她在返回宮中的第二日見到了李宏。

    李宏似乎很局促，漫無邊際地扯著些無甚要緊亦無甚關(guān)聯(lián)的閑話，總是欲言又止。

    她靜靜地聽了許久，末了，她看著他的眼睛，道：“大王是故意要讓我瞧見那人偶的，是么?！?br/>
    瞬間，李宏尷尬畢現(xiàn)?！氨?。其實(shí)，小王今日是特來賠罪?！彼嘈?。

    “大王不必?！蹦[微嘆，“大王的苦衷，我體會得?！?br/>
    圣上與東宮貴體違和，并非偶然，亦非巫蠱之禍。那只是毒。倘若事發(fā)，禍及的是白氏；若不事發(fā)，禍及的是天子與儲君。太后的智計(jì)狠辣，無論對敵，還是對我。背負(fù)如此脅迫，若換作是她，恐怕也會與李宏做同樣的選擇。

    “大王?！彼谎圻h(yuǎn)處正與小宮女小內(nèi)侍們撲蝶的李飏。孩子的心是剔透的，仿佛永不可能存有陰霾。她悵然：“別讓世子知道這些。別讓他知道，他的父親欺騙了他?！币粋€(gè)已失去了母親的孩子，若是連父親也不再可倚靠，該有多么悲哀……她轉(zhuǎn)身要走了，將那最后一句話咽了下去，不去碰觸彼此心底的傷疤。

    李宏沉默地看著她，眼看她就要走遠(yuǎn)，忽然，急急喚她?！澳[。”他頭一次竟直呼她的名，“你愿意做阿寶的娘親么？不是白氏的女兒，不是吳王妃，只是阿寶的娘親?！彼觳阶飞锨叭ィ瑪r下她。他的語聲有些急促，神色緊窒。

    墨鸞心頭一顫。剎那，仿佛有潮水自心底涌出，迅速上漲，又冷又暖，最終仍是滅頂?shù)钠鄲潘峥?。“我答?yīng)過大王的事，不會忘?！彼嘈?。

    李宏怔忡，一時(shí)沒了反應(yīng)，好一陣子才驚醒過來，卻見她早已走得遠(yuǎn)了。他呆呆遙望著那婀娜倩影，直至望不見了，心中蕭瑟彌漫。他忽然想去追回她，勸慰她，至少，別要太過委屈自己。然而，卻有另一個(gè)聲音清楚明白地對他說，一旦來到這里，又哪還有自己可言，他分明，應(yīng)該最清楚才是……

    白尚的死終成為了這一場洶涌暗潮殘缺的終結(jié)。皇帝賜謚號武成，又由白弈世襲了鳳陽侯爵。大司馬一位從缺。舊日三公只余了宋喬，看似獨(dú)大，各中高寒未必堪輿人說。軍中舊部、昔日舊僚除卻少數(shù)搖擺觀望，多數(shù)仍舊歸從了白弈，連白弈本人也不得不感慨，父親戎馬出身，自西涼打突厥人起，憑血汗一路打出來的根基，比起官場上虛與委蛇兩面三刀的連縱，要牢靠千萬倍。

    但這一點(diǎn)，他遠(yuǎn)比不上父親。即便他在鳳陽時(shí)統(tǒng)兵數(shù)載，也不足以叫父親那些舊部對他徹底信服。他依舊在仰仗父親的余威蔭蔽，他心知肚明。

    故此，他愈發(fā)兢兢業(yè)業(yè)，努力在這暴風(fēng)驟雨之后重展羽翼，他必須要飛得更高些。

    墨鸞回去宮中，便像失卻了消息一般。沒有朝云替他看護(hù)，他也實(shí)在無暇多顧。但他總會想起。每每夜深靜謐之時(shí)，他總莫名想起那日她離去的身影，無端端心如刀絞。他不知為什么，總覺著，她好像再也不會回來，再不能回到他身邊。更令他隱隱恐懼的是，那日她離去，他竟眼睜睜看著，沒有去追。

    他知道自己變了。父親的故去改變了他。無論他是否愿意接受，亦無論他是否有勇氣承認(rèn)。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舊全然不曾想過，就在那又遠(yuǎn)又近的地方，高墻的另一端，櫻桃樹下，花蔭濃，太子李晗掌心遺落的花子仍存有美人春臥的嬌憨，殘局留香映著雪腮枕痕，癡醉亦如飛華，漫天卷地的沉迷。

    他還只是想著，再等些時(shí)日，待局勢平穩(wěn)，便請母親去求王皇后，設(shè)法接阿鸞回來。

    七月里，他被母親喚回舊府，見到貴為太子良娣的表妹謝妍奠雁親臨，聽她們談?wù)摶榧拗拢琅f很茫然，好似在聽旁人閑話。四年了。從認(rèn)定她那一刻起，一晃已近四年。有些東西早已長成了潛意識里的根深蒂固，于是理所當(dāng)然地拒絕接受任何與之相悖的訊息。

    直到謝妍意味深長地與他說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這個(gè)做阿姊的自會照應(yīng)著表妹，只盼表兄也要多照應(yīng)著娘舅家些才是?！?br/>
    他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猝不及防地，胸腔內(nèi)一陣緊縮痙攣，摁著心口低下頭去，嚇壞了母親。

    他撐出笑容來回看向錯(cuò)愕的謝妍，咬著牙應(yīng)她：“良娣太客氣了?！?br/>
    他又向母親推說，天熱氣悶不適，要先行下去歇息。

    才步出門外，白晃晃的陽光刺得他一陣暈眩。

    他終于撐著廊柱慘笑，冷汗順著額角淌落。

    好痛。

    他本以為自己已忘了，原來心痛，可以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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