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桐雁夜拖著瘸拐的腿,于深夜之時來到了冬木教會的門口。

    他舉起手,想要去敲響昏暗燈光照射之下的教會大門,指關(guān)節(jié)卻像是痙攣似的屈伸著。

    手顫抖著,就像是里面有什么可怕的東西。

    兜帽之下唯一能隱隱看見的、歪斜的嘴，也同樣地扭曲著。

    有什么東西從他的脖頸側(cè)邊的皮膚下方快速地游竄過去,他整個人顫了一下,那僵了許久的手指終于落在了門上。

    輕輕的叩響,劃破夜晚的靜謐。

    門邊發(fā)出輕微的吱嘎聲,被里面的人打開了。

    門內(nèi)站著的神父背對著明亮的橙黃色燈光，面無表情地抬起眼，微微施了一禮，示意站在門外的男人進來。

    間桐雁夜覺得腳步沉重極了。

    呼吸也是一樣。

    他的心臟突突地跳動著。

    牙齒咬得嘎嘎作響。

    他求助地看向前方的陌生神父,就好像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指引。

    陌生神父卻忽視他的目光，就好像只是單純前來為他開門似的，轉(zhuǎn)身向里面走去。

    間桐雁夜站在原地看著那陌生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僧衣的邊緣開始漸漸消失在那光幕之中，終于抬起顫抖的手，狠狠地壓住自己不斷搏動的頸側(cè)，一瘸一拐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走進大門之后才發(fā)覺，原本以為的燈火通明其實只是幾盞固定在柱子之上的壁燈，冰冷地放射出金色的光。教堂內(nèi)側(cè)十分空曠，十幾排木制的長椅整齊地并排在中央，正前方則是簡單的祭壇。

    而在那些長椅的最前方……

    心臟重重一跳。

    然后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間桐雁夜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位正在低頭祈禱的女子的背影，幾乎喪失了全身的力氣。

    哪怕是聽見她用那溫柔的聲音低低祈禱，都讓間桐雁夜幾乎流淚。

    “……葵……”

    他啞聲喚出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的名字。

    聽到熟悉的聲音，禪城葵回過頭。

    ——即使在她嫁給遠(yuǎn)坂時臣之后，她就已經(jīng)叫做遠(yuǎn)坂葵了。

    但對于間桐雁夜來說，她始終是那個溫柔美麗的、叫做禪城葵的女孩子。

    始終是那樣溫柔的、那樣美麗地，投來如同曙光般的笑靨。

    “……雁夜……？”然而葵卻是帶著疑惑叫出了青梅竹馬的名字。她的目光向著間桐雁夜的身后漂移，好像在尋找什么似的，然后終于將帶著猶豫的目光投向了間桐雁夜。

    “……我的……丈夫，他在哪里？”

    美夢發(fā)出清脆的裂響，破碎成渣滓。

    尖銳的碎片將間桐雁夜的心臟割出血肉模糊的傷痕。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右半邊臉，因那突如其來的劇痛而蜷起身子。

    “……雁夜？你怎么了？”注意到青梅竹馬的不正常表現(xiàn)，禪城葵立刻站了起來。她穿著式樣簡單的長裙，披肩從她的肩上滑落。她以自己能夠做出的最快速度沖到了間桐雁夜的身邊，雙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以看似親密卻又疏離的姿態(tài)。

    “葵……”間桐雁夜啞著聲音叫出她的名字。

    他抬起頭，兜帽滑落下來。那半張猙獰可怖的臉立刻展露在燈光下。禪城葵手猛地一抖，倒抽了一口氣，接著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的手迅速松開，接著又猛地掐緊了間桐雁夜的手肘。她用那雙原本溢滿了溫柔的雙眼質(zhì)詢地瞪著間桐雁夜，那從中逸散出來的光也從溫柔的曙光變成了失望和懷疑的暗光。

    “……雁夜。請你，誠實地回答我——你，你上次對我說要殺掉時臣……是真的嗎？”

    上次……

    那是……什么時候呢。

    間桐雁夜的手臂上失去了那溫暖。

    心臟沒有了。溫度也不復(fù)存在。他全身冰冷，記憶混亂。

    是呢。

    是啊——是“那個時候”啊。

    那時候他滿心期待著自己能夠贏得圣杯，所以在她的面前，在自己傾心戀慕的禪城葵的面前，他高興地與她分享自己的夢想——“為了她們母女三人能夠得到幸福的夢想”。

    當(dāng)時葵說了什么？

    ……想不起來了。

    當(dāng)時她的表情是？

    ……也想不起來了。

    怎么會想不起來呢——間桐雁夜的喉嚨深處發(fā)出像是嗚咽一般的聲音。

    他迷茫地看著禪城葵緊緊掐住自己手臂的雙手，看著那指關(guān)節(jié)上因過度用力而顯現(xiàn)出的青白色。接著他遲疑地抬起頭，看向禪城葵焦急的雙眼。

    思緒再度混亂了。

    來到這里是為了什么？

    見葵。

    見葵是為了什么？

    告訴她，我沒能成功……

    成功什么？

    殺死……遠(yuǎn)坂時臣?。?br/>
    說出來。

    不，不能說。

    快點，說出來！

    不能說，絕不能說。

    告訴她，快點告訴她，你是為了她們的幸福未來而參與這場不潔的戰(zhàn)斗的啊。

    告訴她吧，全部告訴她，將你所受的痛苦和折磨，將你所看到的一切悲劇和慘痛，將你看到的那個走進萬千蟲堆中央的那個小女孩——

    一定要啊，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將這一切都告訴她——

    我為你——承受了多少痛苦！

    “我……在身體里，養(yǎng)著無數(shù)只蟲?！?br/>
    嘴唇不聽從理智的命令，擅自地動起來。

    “它們成為我獨一無二的魔力回路，為我提供魔力運輸?shù)能壍?。?br/>
    上下顎也不由自主地移動著。

    “我……是berserker的主人。我是七位令主之一。我參與這場戰(zhàn)爭，為了爭奪圣杯?！?br/>
    每一個詞發(fā)出聲音之時，都好像掙脫了一道枷鎖。話語越來越流暢，隨著那詞句流出的感情也越來越爆裂。間桐雁夜的聲音嘶啞，眼神迷茫，看上去好像整個人陷入恍惚狀態(tài)，但他的言語卻如同擺脫**的靈魂一般，毫無束縛地迸發(fā)出來。

    “我會殺死其他人。我會殺死其他所有的人，我要得到圣杯，我一定要得到圣杯——”

    他這種異常的狀態(tài)落入禪城葵的視野，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驚恐。內(nèi)心的恐懼已然戰(zhàn)勝了這位夫人好不容易才鼓起的質(zhì)責(zé)青梅竹馬的勇氣，令她忍不住松開了手，向后退去。

    然而間桐雁夜卻挺直了身體。

    他以那只灰白的死眼和那只唯一完好卻看上去如同蟲般渾濁的獨眼望著她，絕望地，卻又飽含著她所無法理解的希望。然后她聽到從他口中吐出的自己丈夫的名字。

    “我要殺了他——”間桐雁夜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令人難以理解其中意味的笑容，“我會殺了遠(yuǎn)坂時臣！”

    “……嗚！”禪城葵發(fā)出一聲悲鳴。

    她捂住嘴，雙眼之中充滿淚水，不敢置信地?fù)u著頭向后退去，看著間桐雁夜就像看著一個怪物。

    “……時臣呢？我丈夫呢？他為什么沒有來？你把他——怎么了？”

    她哭著質(zhì)問，看著間桐雁夜的目光滿含憎惡，就像看著一個兇手。

    間桐雁夜愣住了。他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正在向后退的禪城葵。然而她卻退得更快了，用恐懼和厭惡的眼神瞪視著他顫抖地伸出去的手，露出反胃的表情。

    她那張溫婉美麗的臉龐，因大顆大顆的淚水流過的痕跡和恐懼的表情而顯得狼狽極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也因為無比的負(fù)面情緒而暗沉。

    葵啊……

    為什么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間桐雁夜不解地想著。

    為什么用這種眼神看我？

    為什么……用這樣抗拒、這樣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我明明……是想要……讓你們幸福才踏入了這個戰(zhàn)場的??！

    “別這樣看我……別這樣看我！”

    間桐雁夜渾身顫抖著呢喃。

    刻印蟲在他全身的經(jīng)絡(luò)中瘋狂地游竄，咬碎他的血肉和骨，然而它們所造成的痛苦不及眼前女子的表情所帶給他的十分之一——那眼淚和痛恨的眼神已經(jīng)化為劇毒的利刃，將他的靈魂和夢想全都割得粉碎！

    “把時臣還給我！”

    他聽到熟悉的聲音用著他所不熟悉的語調(diào)尖叫著哭喊。

    世界因疼痛化成一片混沌。

    視線完全黑暗。聽覺也完全消失，就像獨自一人身處無邊無際的深淵之中，只有零星的人聲，從不知何處的地方傳來。

    “別這樣看著我……閉上眼睛！別這樣看著我！”

    是誰在慘叫？

    “閉上眼睛……快點閉上眼睛！”

    是誰的骨頭發(fā)出斷裂的響聲？

    “我要把櫻救出來……從那個老怪物的手中！”

    是什么液體……紅色的，噴濺得到處都是？

    “我要讓葵和她的女兒得到幸福?。?！”

    他的手中……握著……什么？

    原本是溫?zé)崛彳浀摹F(xiàn)在更加軟了。

    卻又在……漸漸地、慢慢地僵硬，冷下去。

    ……沒有聲音了。

    間桐雁夜松了一口氣。

    沒有聲音擾亂他，這樣的安靜令他感到安心。不會再有了，那個讓他感到刀絞般劇痛的質(zhì)問，也不會再有了，那令他靈魂破碎的憎恨眼神——

    視野慢慢回復(fù)清晰。

    面前的地面上，橫躺著一具軀體。

    長發(fā)的女子眼睛大大地睜著，眼角猶有淚跡。她的頸項上滿是紫黑的手指印記，頭不自然地向一邊歪著，那雙原本美麗明亮的眼睛，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神采，無機質(zhì)地瞪著間桐雁夜的臉。

    ……這是誰？

    又有聲音……嘈雜的、刺耳的聲音……亂哄哄地在腦中炸開……

    間桐雁夜無法呼吸。

    也無法閉上自己的眼睛。

    禪城葵正躺在他身前的地板上。

    脖頸被掐斷，聲息全無。

    間桐雁夜開始喘息，喘息得越來越粗，越來越沉重，最后，發(fā)出幾乎破音的悲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