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宛轉(zhuǎn)而逝,不留痕跡。
米迦勒再沒向路西菲爾提起父母的事。隨著地位和閱歷的積累,他已經(jīng)慢慢知道了一切,他的父母并不是逃兵,那一次他們沒有跟隨路西菲爾沖入魔城,因此沒有成為大魔法的犧牲品,這樣的結(jié)果他完全可以欣慰了。
他學會了寬恕別人。
他看到六翼的自己再對那三個天使微笑時他們誠惶誠恐的表情,他感受到了,自己當時多么平靜。沒有嘲笑,沒有驕傲,只剩下平靜。
時間好像磨滅了一切,改變了一切。把恨都歸于無。
可他知道時間不曾磨滅一直以來他對路西菲爾的執(zhí)著,他追隨著他,就那么追隨著他。
僅僅是追隨著他么?世界改變了嗎?
落花像冥冥之中的輪回,一個輪回過去,他卻還在原點。在萌生的愛情的原點上不愿前進。
心潮涌動,米迦勒卻極力保持著鎮(zhèn)靜。
“聽拉斐爾大人說,戰(zhàn)死的拉貴爾是你的好友。”米迦勒想找個話題,話出口后卻暗暗后悔自己偏偏挑了這個。
路西菲爾眼光下垂,神態(tài)已不似剛才那般淡然。
“對不起,殿下,我不該說這個的。”
“他是我的長官,老師,也是……朋友,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死的,他把什么都攬在自己的肩上,我卻在一旁看著?!甭肺鞣茽栍挠牡卣f著,聲音就像在天邊徘徊,“以前的我也曾和你一樣,對自己的力量畏懼過,迷茫過,不知道該如何運用。”
米迦勒回想到自己的過去,不敢相信最接近神的天使也是這樣。
“那時拉貴爾的血濺到我身上,鮮紅而熾熱,好像烙印在我的靈魂上,使我永遠記得那瞬間的感覺,無比清晰。他在我眼前被擊碎了靈魂。我救不了他,我也很無力。”
“然后呢?”雖然他已經(jīng)知道了一切,米迦勒還是嘴一抖,問了出來。
“然后我和那時的你一樣爆發(fā)出恨意,那強烈的情緒讓我失去了理智,我使出了無差別攻擊的大魔法,只為了能快點了結(jié)眼前難以承受的一切,把毀滅作為終點?!?br/>
米迦勒看著他。
“后來我就殺了那些進攻而來的魔族,然后毀了索多瑪城,再然后……我下令屠城。”
米迦勒早就知道這些事,可從路西菲爾嘴里說出來,他還是覺得有點發(fā)冷。
“索多瑪城在光焰中成為廢墟??晌业男娜绱丝仗摚拖穹俪呛笏鞫喱?shù)挠酄a。神也沒能救贖?!甭肺鞣茽柕淖⒁暫孟翊┰綍r光落在了時空的某個角落,平靜卻傷悲,“我知道在突如其來的憤怒中我迷失了自己,米迦勒。用毀滅一切來宣泄情緒真的快意無比,然而這之后的一切仍然要你來承受,無法逃避?!?br/>
“所以我才希望天賦過人的你能學會寬恕,尤其是那些比你弱的。”路西菲爾的目光自虛空中落到米迦勒的身上,叮囑般地道:“否則留在你心里的將是永遠的遺憾?!?br/>
米迦勒不能完全體會路西菲爾的感受,只是茫然地點頭。
再次看向生命之樹,路西菲爾露出一個幸福的笑容,而幸福,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間被埋葬在了世界的初始。
世界的初始,那是他的夢境。
夢境里,他自生命之樹誕生。
他收攏柔軟的羽翼,蜷縮在生命之樹的懷抱里。
隔著薄薄的光層,他觀察著這個寂靜的世界,直到那片神圣的光芒降臨。
生命之樹籠罩在那圣輝中,發(fā)出愉悅的震鳴。
光芒凝聚成一束,進而幻化出神的身影。
他有些畏懼,有些好奇,而更多的,是期待。
神將他從光芒中抱出來,托起他小小的身體,看著他。
神的眸子一黑,一金,好像注視的永遠不是同一個世界。
即使這樣,他也覺得神的眼神那么溫柔,盛著滿滿的愛意。
他看著神,笑了。
“是我創(chuàng)造了世界,也創(chuàng)造了你,我的天使?!鄙駥⑺⌒〉纳眢w攬進懷中。
“天使,天使?!甭肺鞣茽柼鸨{的眼眸,感受著神的化身的溫度,復述著。
良久,他努力舒展開六片光翼,輕輕撲打。
“你是第一個誕生的光屬性的天使,就叫你路西菲爾吧。”神的眼眸望著渾茫天空中,誕生的唯一星辰,微笑著道:“路西菲爾,光耀晨星,這是你的名字。”
“路西菲爾,路西菲爾?!彼秳恿?,從神的手中浮起,快樂地圍著神飛了一圈,羽翼的光芒拖出一片燦爛的虛影。
他看見神的銀發(fā)飄動在散漫的光輝里,看到神的目光也在追隨著他,他還看見他們正在生命之樹的頂端,萬千光華正飄落在他們腳下。
他第一次看到了世界的美,感受到喜悅和快樂,他興奮地唱起歌。
在永恒之光里,在誕生星光的地方,只為一個人而唱。
只為他而唱。
光華旋舞,流螢爛漫。
只為他。
只為他……
再次飛到神的面前,路西菲爾用胖胖的小手撫摸神的面容,就像要把它刻在自己的靈魂里。
他們的目光在一霎那相遇。
沒錯,相遇了。雖然只有一霎那。
路西菲爾感到神的黑金雙眸在同時注視著他。那驚鴻般的霎那,仿如超越了過去與未來,至明與至暗,時間與空間。
平靜而幸福。像極了永恒。
如果一直這樣該多好……
然而時間的洪流,早已把一切抹平。
夢境之中的神到底是什么樣的面容,他竟已經(jīng)記不清了,除了那溫柔的眼眸,記憶里仍然分明的,是那永遠都不曾磨滅的感覺。他也說不清。
他看到霎那過后神的眼瞳中有陰翳拂過。
他能感受到神的光輝依然平靜,卻蔓延著無盡的傷悲與憐憫。
他用臉頰蹭著神的臉頰,希望他能高興起來。
“我看不到你的未來……”神托起他的臉,微啟唇瓣,只吐出這幾個字,卻又撫摸著他流金般的發(fā)絲幽幽地說:“不,你的未來應該由你自己選擇,我只希望……”
他被神的話語吸引,凝神傾聽著。
而神的話淹沒在乍起的風中,消失于時空的渦旋,卻再也聽不清……
億萬年過去了,神的話,他依然參不透。
可他愿意一遍遍地回想夢中的細節(jié),他覺得自己被愛著,很幸福,這就夠了。
草長鶯飛,白駒過隙。
被拉結(jié)爾軟禁了多年的他,終于努力擺脫了樂師的身份,成為了拉貴爾手下天使軍團的一名將領(lǐng)。
然而他不知道,等待著他的是另一場幽禁。
他在天界最偏遠的角落——紅海駐守了三千萬年。
時光漫漫,他在紅海傾聽潮起潮落,轉(zhuǎn)眼間已是滄海桑田。
紅海之濱,蒼古石畔。海潮陣陣,依舊催動心弦。
多少個日日夜夜,他獨坐紅海岸邊,伴著星光和海潮,譜下一個又一個曲子,每個都是愛戀和憧憬。
有時拉貴爾會陪在他身邊,傾聽他的聲音,默默無言。
海風將他們的衣襟拖揚得無比地綿長,一如無盡的等待。
拉貴爾在等待他,而他在等待另一個人。
海風中,他們的發(fā)紛亂地揚起,糾結(jié)著每一個在一起的日子,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
琴聲悠揚。
面對著大海,他心靜如水。他早已習慣了日出日落便是一天,早已習慣了如何和寂寞的時間為伴。
拉貴爾匆匆趕來,在他身邊長身而立,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他心中有些高興,執(zhí)意等待的人,終于厭倦了。
記憶中拉貴爾來時的腳步有些猶疑,甚至有些狼狽。
良久,他聽到拉貴爾說:“路西菲爾,神要召見你?!?br/>
琴弦微震,閃出一片流光,彈出的已是不和諧的音符。
他知道自己無法保持平靜,甚至有一瞬間忘了該有一些合適的反應。
直到拉貴爾把話重復了一遍,他才確信,神真的要見他。
他不經(jīng)意地看到拉貴爾眼眸中的失落,可他選擇忽視他的感受,他心花怒放,什么都無法阻止。
他喜不自禁,可心又在喜悅后忐忑。漫無邊際。
對他來說,漫長的監(jiān)*禁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不論怎樣,他終于要再見到他想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