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明月章節(jié)開始：

    當(dāng)年良哥兒中了蘇秉正一劍,并沒有傷到要害。終南山寺出家人慈悲為懷,悄悄將他救下來,寺中。等風(fēng)頭稍過，良哥兒便隱姓埋名，離開了長安。

    也許是因?yàn)榘⒖完P(guān)系,他后去了涿州?；好嫌?。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便遇上了盧佳音一家。

    他雖學(xué)業(yè)上不用心,到底也是師從名門，與鄉(xiāng)野間讀書人氣度不同。天子開科取士，盧佳音兄長有心科考,盧佳音父親便請梁孟庸開館授業(yè),他就成了盧家座上嘉賓。數(shù)年間多得盧家人照應(yīng)，幾乎是常年住盧家。

    當(dāng)年秦明橋求娶盧佳音,盧佳音父親與繼母都是愿意，然而盧佳音抵死不從。此事之后，梁孟庸便離開了涿州。盧佳音大病一場，第二年春天才將養(yǎng)過來。等到秋選，她便自薦入宮了。

    阿客逐字逐句讀那折子。每一字都像一道驚雷，震蕩她腦海中——想不到盧佳音家與良哥兒竟有這樣過往。

    蘇秉正既然懷疑她與人私傳物件，顯然是她宮中有宮女被人買，陷害于她。只怕蘇秉正已聽了不少說辭。然而那些說辭到底是從旁處聽來，他大約會有所保留?？杀R家與良哥兒關(guān)系，卻必是他派親信之人查出來。兼是意外所得，只怕他已深信不疑。

    與謀逆之人扯上干系，盧毅這一生也許再無出頭之日。甚至蘇秉正若要追究，盧家上下都是要被良哥兒株連。

    與此相比，盧佳音與良哥兒之間可能有私情，反而只是細(xì)枝末節(jié)。

    ——然而蘇秉正如今追究，分明就是盧佳音與良哥兒之間私情。

    阿客腦中一時只是嗡鳴不止，她猜度不透蘇秉正心境。只能端端正正跪下來，道：“陛下……”

    蘇秉正面色冰寒望著她，等她解釋。

    可阿客不知該怎么解釋——這是盧佳音過往，她根本一無所知。甚至究竟有沒有過“梁孟庸”其人，她都是不確定。她也只能說：“我并不記得有過這么一個人，枉論與他有私?！?br/>
    蘇秉正一時竟冷笑起來，“你說上面所說都是假？”

    阿客搖頭道：“不敢。折子上說梁孟庸指點(diǎn)成國公讀書，陛下只需傳成國公詢問便知。當(dāng)年臣妾年少，養(yǎng)深閨少見外男，實(shí)說不出所以然——若有知道事，自然不敢隱瞞陛下；可臣妾不記得事，也不敢隨口亂認(rèn)?！?br/>
    盧毅與良哥兒有私交，蘇秉正斷然不會再令三郎與他親近?？杀R毅也是他親自選定了要繼承范陽盧家人，他大約不會公開審訊他——阿客怕是蘇秉正不給盧毅申辯機(jī)會，便悄無聲息處置了他。若只是貶謫了、永不錄用，倒還好些——可蘇秉正是連自己堂兄都能下殺手性子，他不會心軟。

    胡亂申辯反而徒添疑竇，不如先聽盧毅說辭，再考慮其他。

    可蘇秉正仿佛早料到她答案一般，怒極反笑，“好，好……你不想說，朕也不問了。來人！”

    阿客腦中嗡鳴響。她抬頭望向蘇秉正，他便如立地獄烈火上，目光里透著重傷野獸般兇狠。那氣勢刺人見血，可他自己也未必不覺得疼。阿客便有些茫然，她想他不該是這樣，仿佛整個人都被憤怒和意氣驅(qū)使著。不分輕重緩急，簡直……就像個被妒火沖昏了頭男人。

    片刻后她心中忽然一沉……是了，此刻他也許就只是個被妒火沖昏了頭男人。透過她，他看到分明就是當(dāng)年盧德音。她已嫁了他，心里戀慕卻是良哥兒。那日良哥兒自她衣櫥里跌出啦，他已發(fā)了狂。只是他喜歡那么卑微向她敞開著，他傷不了她?？赡莻谒睦飦兞耸辏荒馨l(fā)作卻也不曾愈合。到了今日，才終于被人再度挑開。

    十年壓抑與發(fā)酵，一經(jīng)挑開，便到了磨牙吮血地步。

    此刻她說什么，他都不會聽，不會信。因?yàn)橹挥兴核榱怂?，才能令他心中稍得平穩(wěn)。

    外間并沒有侍從涌入，只采白低垂了頭，端著茶安靜趨步上前。就像一股流水，將屋里堅(jiān)冰利劍般氣氛破開少許。

    阿客與蘇秉正就都望向了采白。蘇秉正眸子里充滿了戒備，卻并未發(fā)作。

    采白屏息將茶盤捧起來。蘇秉正只一動不動盯著她，許久，才終于緩緩抬起手。采白待要松一口氣時，蘇秉正玄青色衣袖猛一揮，便將茶盤摔地上。那茶杯迎面砸來，阿客抬袖子遮擋。杯子砸到她手臂，滾落地。熱湯泫了滿袖滿地，騰起一片白氣。

    采白匆忙跪地上。道：“陛下，看文嘉皇后和三皇子面子上——”

    蘇秉正瞳子便猛一縮——阿客，又是阿客。他這輩子就合該被阿客折磨。一次兩次，一個兩個，都要將心給了旁人?？砂⒖鸵簿土T了，盧佳音憑什么也敢？不過就是阿客一個影子。求而不得，那便不要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真稀罕這么一個人嗎？

    他僵白手指攥住了阿客手腕，將她一拽。她手腕上幾乎沒什么肉，映著蒼白光，纖細(xì)得仿佛反手便可折斷?！澳惆岢霭⒖蛠?，就為這么個人，這么件事求情？”

    他用力將她摜地上。阿客摔得不輕，腦中一片鈍疼。眉角血混著水漬，一滴滴洇入線毯里。

    采白忙撲過來扶她，仰首對蘇秉正道：“陛下，盧婕妤……她就是客娘子??！”

    蘇秉正簡直想仰天大笑，可怒火令他笑不出來，“姑姑糊涂了?！?br/>
    采白待要再說什么，蘇秉正已龍顏大怒，“夠了！姑姑年紀(jì)大了，若連活人都分不清，便出宮療養(yǎng)去吧！”

    采白只能爭搶著分辨道：“不信您可以問她啊，陛下！她記得婢子本家姓名，記得先帝涿州對她說話，還有大夫人和小公子……那些都是只該客娘子知道事?！彼浦⒖停翱湍镒?，你與黎哥兒說……”

    茶水混著血漬流進(jìn)眼睛里，阿客視野中只有一片模糊?？伤X得出蘇秉正身上怒氣，他目光中殺機(jī)已然大盛，刺得她渾身都疼。縱然此刻她與他說這些，他也只會恨她居心叵測打聽到這些事，竟敢買采白，冒充盧德音?？傻搅诉@一步，她也不能不說。

    她不及開口，外間便響起細(xì)碎腳步聲。吳吉終于帶著人猶猶豫豫過來了。瞧見屋里情形，他忙又命人退避，候門外。

    阿客便將話咽了回去。

    蘇秉正這才回目光，道：“白氏體弱智昏，不宜乾德殿中奉職，準(zhǔn)回原籍。念其侍奉文嘉皇后有功，令地方優(yōu)加奉養(yǎng)。”又道，“婕妤盧氏……身染惡疫，即日起遷含水殿中療養(yǎng)，諸人不得探視。都帶下去吧?！?br/>
    侍衛(wèi)們從命進(jìn)屋，采白掙開束縛，道：“陛下……”

    阿客便握了采白手，輕輕搖了搖頭，“姑姑不必多說了?！?br/>
    有人拖拽她，她陡生惱怒，道：“不許碰我！”侍衛(wèi)們不敢拂逆，只候一旁。

    她擦去額上血水，望向蘇秉正，道：“盧家留過這樣人物，可盧佳音能侍奉天子，盧毅能襲爵成國公。卻又此刻被揭發(fā)拆穿。究竟是人無能，還是天弄巧？”她整齊了衣衫，攏了發(fā)髻，靜靜望著蘇秉正，“黎哥兒，夫人總說，人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事，可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什么你還是信會讓自己痛苦事？”

    蘇秉正只冷然望著她。待到她轉(zhuǎn)身隨侍衛(wèi)們出去，外間涼風(fēng)透入吹動了帷帳，再也看不見她身影，他緊繃肩膀才緩緩松懈下來。

    這一日對蘇秉正而言也是艱難。

    夜間用過膳，他依舊一個人書房里靜心。茶水房換宮女把握不好他口味，那茶水放得涼了，滿口生澀。他正當(dāng)煩躁易怒時候，忍不住又摔了杯子。吳吉忙帶了人來打理，當(dāng)面將那宮女斥退了。又道：“白姑姑已拾好了東西，明日便要出京了?！?br/>
    蘇秉正只覺得夜風(fēng)寂冷。許久才回過神來，道：“她是文嘉皇后身邊舊人……令她去鳳儀宮挑件東西帶走吧?！?br/>
    吳吉忙應(yīng)下。

    蘇秉正一個人靜了半晌，忽而道：“朕出去走走?！?br/>
    譙樓上暮鼓才歇，夜幕降臨，漫天寒星璀璨。

    蘇秉正就一個人踱步夜風(fēng)里，靴子下石板踩起來沙沙響。初春風(fēng)里生潤，那水汽緩緩沁入衣衫，卻并不覺得冷。太液池邊柳枝已軟，風(fēng)中款款搖曳。那池水映了星光，點(diǎn)點(diǎn)泛明。

    蘇秉正就停那水邊。一個恍惚，就依稀瞧見水里有阿客倒影。她褪了鞋襪，坐青石上濯足，那明晃晃月亮玉盤似被她打碎又聚合。水聲泠泠。她俯身時辮梢落進(jìn)水里去，她揚(yáng)手將辮子甩到身后，一個側(cè)身功夫，便瞧見了他。于是笑著向他招了招手?？伤⒉簧锨?，就只是靜靜瞧著。直到又一陣風(fēng)吹過，柳梢點(diǎn)水，那影子一散而，徒留滿池碎光

    他情知不過一場幻覺，可心里卻倏然被難過填滿。一時竟有些透不過氣來。

    ——太后確實(shí)說過那句話，“人相信不過是自己愿意相信事”。可他只想笑盧佳音斷章取義。她若打聽得再仔細(xì)些，便該知道太后是教他如何明辨利益、洞悉人心。真相往往殘酷，世事常不如人愿?？伤荒茏鲎云燮廴伺撤颍氐猛高^重重血色，看清真真相，然后才能真正把控局面。

    他自幼及長，所知所見所有一切都是冰冷殘酷現(xiàn)實(shí)，只有阿客像一個柔軟美好夢境。他固然深恨不論王宗芝還是秦鳴橋還是蘇秉良，有那么多人曾覬覦他寶物，可其實(shí)這也沒什么好奇怪。你不能指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她好。

    阿客不喜歡他，也沒什么好奇怪。他就是這么較真這么無趣一個人，想了一切辦法就是要霸住她，哪怕要悖逆她強(qiáng)迫她困住她。你也不能指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不好。

    明明知道所有這些，還要營造假象自欺欺人——那他究竟得有多么可悲。

    他寧愿清醒痛苦著。等待那遙不可及，她也真正愛上他那天。

    自然，他也足夠清醒知道，阿客已經(jīng)死去了，那一天永遠(yuǎn)也不會來了。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阿客……可那真，就只是幻覺而已。

    他駐足得久了。采白去了鳳儀殿，又回來。竟就這么打了個照面。

    將到上鑰時候，天色昏黑，侍衛(wèi)們認(rèn)不出，便上前盤問。蘇秉正命吳吉去傳話，“讓她過來吧?！?br/>
    采白很就被帶到他面前。她已換下宮裝，一身練布素衣，身無長物。

    他就問道：“選了什么東西？”

    采白搖了搖頭，道：“客娘子雙魚珮。不知陛下可還記得？是一件藍(lán)田玉雕雙鯉魚，客娘子入府時帶著。那是盧家祖上所傳。可東西不鳳儀宮里?！?br/>
    蘇秉正道：“記得，那玉佩當(dāng)年阿客已給了朕，不算是鳳儀宮東西。你挑旁吧?！?br/>
    采白道：“那就沒有旁了——”片刻后又道，“若陛下恩準(zhǔn)，婢子還有句話想說。”

    蘇秉正靜默了片刻，道：“說吧?！?br/>
    采白便跪下來，緩緩沉了口氣，道：“陛下總覺得自己喜歡客娘子，可客娘子是怎么被喜歡著？悔了有媒有聘婚事，給人做沒名沒分童養(yǎng)媳，過著半尷不尬日子。滿府都傳陛下會另娶，而后陛下就真抬進(jìn)了貴人。卻又不肯放她出去，將她困深宮里，眼看著您姬妾們斗法。到后終于有了自己孩子，卻連好好看一眼都不曾，就這么撒手人寰。婢子讀書少，不懂什么道理，可也知道，天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時，無不是百般寵愛，務(wù)令她過體面舒心日子?！?br/>
    蘇秉正只沉默不語。

    采白便也徐徐將話說下去，“陛下總以為客娘子辜負(fù)您喜歡，可這世上真有人如客娘子這般去辜負(fù)一個人嗎？她一輩子究竟哪一件事，不是犧牲了自己，去成全陛下？您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卻像個孩子似大哭大鬧，自怨自艾，究竟有什么意思?！?br/>
    蘇秉正道：“什么都得到了……你真以為我什么都得到了？”

    采白道：“客娘子確實(shí)將一切都給您了?！?br/>
    蘇秉正已無心再爭辯什么，只道：“說完了，就走吧。”

    采白深深叩頭，道：“愛屋及烏。便為了盧婕妤姓氏與模樣，陛下也多垂憐她一份吧?！?br/>
    作者有話要說：……真不容易啊這章卡。終于揭開了。   5明月章節(jié)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