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青溪不曾招,玉笛不曾許。
陸行云應該走他的陽關路,不如歸去與山老。路上風雨凄凄,雞鳴喈喈,聲聲慢。
而端木清和則應該過他的獨木橋,最好流泉百道。橋上有閬風客,紫貝闕,白玉京。
但你不得不感嘆冥冥之中命運的力量,讓不相干的蕓蕓眾生糾葛在一起。
他看向眼前受傷的青年,問道。
“陸行云還說了什么?!?br/>
“他還說?!?br/>
玉息令月兀爾一笑,回憶起先生當時的模樣,他不自覺捻了陸行云的語氣。
“君子劍,劍未出鞘,退敵百里以護萬民。劍若出鞘,必解天下紛爭?!?br/>
“既然注定不能做個明哲保身的清凈看客,那么,不如變動為主,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br/>
“希以塵霧之微,補益山河。冀以螢燭末光,增輝日月。愿以此身作舟,渡以蒼生?!?br/>
“……”
端木清和站在原地,青年說完后,腳步略帶了些搖晃的走向偏門。秋日里的陽光落在人身上,清涼明透,沒有暖意。
總要做出選擇的,他思考的時間已經很長了。
另一邊,端木隰華三人已經到了江府。她雖然和江蘭禾相熟,但前前后后來江家的次數,攏共加起來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
江家握著北襄近乎半數的運輸通路,其中不只有國內州城之間的往來,還有三國邊境的交界處。
是以,趕著來巴結江家的人很多,每天都有不少人來拜會江如玉。他們或是拿了什么生意想尋求合作,或是獻上奇珍異寶請求幫忙運送貨物。
要是尋常人想見江如玉,需得提前半月遞交拜帖給管家,再由她約定見面時間。
端木隰華摸了摸腰間,糟了。江如玉著意給她的半塊玉佩,沒帶著。
先前她來江家,第一回是江蘭禾親自帶她進去的,而后江如玉給了她江家的半塊掌權玉佩。
仆從們是只認信物的,你若是拿著,自然就和江蘭禾一樣,算是江家的少主。
不僅江家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著,一應江家管著的商鋪,相應的州城見了,也要聽你的話。
但,你若沒有信物。不管你是什么皇親國戚,還是權臣世家。要想進江家,想見江如玉,就都得按照她訂的規(guī)矩辦事。
小廝等了半天沒見她拿出信物,他一早就注意到了少女的瞳色,心下了然她是皇室中人。跟著的兩位公子,亦是氣度不凡。
然,小廝見的太多了,應對起來一點也不虛。他向三人扶了扶手后,客客氣氣的關上了門。
“我出來的匆忙,沒帶姑姑給我的信物?!?br/>
端木隰華轉身看向式微,她覺得這太丟人了。之前自己可是信誓旦旦的承諾了,說保證帶他去百里家。
看著咬著唇,有些苦惱的少女。式微心下有了新的計量,他知道北襄的格局,世家和皇權分管天下。
他這次來借糧,憑無憂的實力,很容易就能籌集到。但米糧有了,怎么隱蔽的運送回東陽卻是一件難事。
不能從元德帝下手,這樣勢必會驚動兩國。所以,只能從世家方面下手,那么便只能是江家了。
曾經江城之戰(zhàn)可以打贏,先生也是借助了江家運送糧草過去。所以三國之內,唯江家有這個能力能辦到。
雖然扶蘇事先幫他向江如玉傳了信,但那時自己的行程未定。又因為諸多事情需得見到他本人,才能講得清楚。
江如玉應下了和他的約,然她不好定時間。幾番思量,只說等他來了北襄,直接到江家來找她。
江家上上下下,除了認家族的信物之外,還認一個東西,就是家主的密令。
這些密令類別不一,用在各處不同的情況。
譬如要見她,要穿一身烏衣,摘一籃野草花,捉一只堂前燕。小廝見了,自會開門相迎。
為了東陽的百姓,他是一定要找江如玉幫忙的,不論她會提出什么要求。
但,現(xiàn)在事情似乎不一樣了。擁有江家半塊掌權玉佩的少女,和家主有著近乎等同的威信和地位。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她正為沒有幫到他感到很自責,滿是愧疚。式微眉眼彎彎,盈盈笑意不變。
他道。
“明珠,你已經幫了我許多了?!?br/>
端木隰華同樣可以驅使,號令江家各州城的運送。
式微之前想的,因必須和江如玉合作。是以,不管她提出什么樣的要求,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得接受。
但現(xiàn)在,處境有了很大的改變,少女亦能給他想要的東西。這筆買賣劃算極了,然不能著急,他心里定了主意。
兜兜轉轉這么一段時間,陸維楨說,只需要拖半個時辰。那么接下來,他可以做自已想做的事情了。
天邊白云漫卷,青年的神色愈發(fā)柔和散淡。
“快到晌午了,走了這好一段路,明珠餓不餓?!?br/>
“我想,可以雇一輛馬車先送你回家稍作休息。這樣正好你也能順便拿上信物,到時我們再去也不遲的?!?br/>
這番安排極貼合她的心意!端木隰華覺得式微真是太討人喜歡了。溫柔體貼,處處為她考慮。
這個朋友她交定了。
但,若是回王府。不知玉息令月現(xiàn)在情況怎樣,她是想盡量拖延一下時間的。
此舉也甚合魏思闕的心意,雖然侍衛(wèi)們一向聽他的話,即便自己不回去,他們也會一直守在后院。
但,從遇到式微開始,他心下就隱約生出些躁意??傆X得事情不大對勁,為了防止生變,還是早些解決了的好。
是以,他附和了式微的建議。
“我也覺得,是時候該回去了?!?br/>
“明珠是早就約了魏兄一同用飯么?”
式微垂眸,似乎有點失落的模樣。
“不是,情況有點復雜?!?br/>
“那么,我能幫上什么忙么?!?br/>
還是不要讓他摻和進來了,端木隰華搖頭。青年點頭,沒有再多問,跟在兩人身后。
魏思闕行色匆匆,步履生風。他遠遠的走在前面,準備從鋪子里雇一輛馬車。
端木隰華跟在后面,她心事重重,完全不似來時的活潑。式微走在一側,依然沉靜淡定。
三人很快就走到了朱雀大街,但魏思闕的腳步卻頓住了。兩人有些疑惑,隨著他的目光看去。
端木隰華瞳孔微微放大,那不是守在后院的那些侍衛(wèi)們嗎。他們怎么離開了?
魏思闕本就冷冽的面容,更是籠上了一層霜色。
“稍等?!?br/>
放下這句話以后,他便向著人群里排列有序的隊伍走過去。為首的侍衛(wèi)長如實把情況講了出來,魏思闕聽完沉默了。
這是他動怒的表現(xiàn),無形的氣壓在空氣里彌散開。青年黑眸深邃如墨,透不盡一絲亮光。
侍從們手心發(fā)涼,額頭浸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過了好一會兒,魏思闕隨意點了其中一個侍從。侍從當即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君……上?!?br/>
魏思闕行軍打仗時,屬下只要犯一點錯,他都不會留情的處罰打板子。
“你去跟郡主說一聲,我有事先走了?!?br/>
“是,君上?!?br/>
侍從起身,心里長舒了一口氣。
“慢著?!?br/>
青年倏然喊停了他,這一聲讓他剛放下的心瞬間又吊起來。
“別暴露我和她的身份。”
“是?!?br/>
魏思闕現(xiàn)在心情很差,隨時都有可能爆發(fā)。他不想嚇到端木隰華,所以帶著一眾侍衛(wèi)先行回魏府。
接到命令的侍從,面色依然有些蒼白惶然。他對著少女作了一揖,說話結結巴巴的。
“郡、小,小姐。君,不是,公子讓屬下來,來說一聲。他,他有事先走了?!?br/>
端木隰華當即要高興地蹦起,這不就說明,玉息令月沒危險了么。她來不及思考是誰救了他,琥珀色眸里滿是笑意。
式微看她這般模樣,心下了然,扶蘇應該已經成功了。他微微側身擋在少女身前,以防止讓還沒走遠的魏思闕瞧出什么端倪。
式微從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向著侍從遞過去。
“擦擦汗吧?!?br/>
侍從抬頭,眼前的公子姿容秀美,氣質清雅高華。他溫和的看著自己,讓人不自覺心生好感。
“多,多謝公子?!?br/>
“無事。”
式微又和侍從說了一陣話,魏思闕也走遠了,他才挪開了步子。
他轉身看向少女,她自知剛剛的表現(xiàn)過于失態(tài),現(xiàn)在已經收斂了不少。
“明珠,我們走吧?!?br/>
“好?!?br/>
端木隰華還沒從劫后余生的喜悅中回神,直到兩人走出好一段路。她才想到,不是說要雇馬車回家的么。
她有些歉意的轉身,卻見式微從容自在,悠然且散漫。好像剛剛所經歷的一切,皆與他沒有關系。
他獨自一人,在清幽林間慢步徐行。秋陽如竹斑落在他的面上,映得青年眉目格外分明。
她想到自己不僅沒幫上他不說,還帶著人家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到頭來,怎么看,都像是陰差陽錯的被他幫了。
這該怎么彌補一下才好呢,有了。
“式微,你同我一起回家吃飯吧?!?br/>
青年臉上閃過一絲喜色,既淡又薄,轉瞬即逝。他略微想了一下,輕輕搖頭道。
“這樣的話,好像又要給你添麻煩了?!?br/>
“沒有的事?!?br/>
“式微,你太客氣了,我們不是朋友么。再說了,你還送了我裙子,一頓飯哪里算是麻煩?!?br/>
“唔。”
式微點頭,狀似小小糾結了一下。
他抬頭,眼波瀲滟。目光流轉之間,有意無意的看向少女。見她堅持如故,話里話外一樣的誠懇。
這才安下心來,回應道。
“那么,便先謝過明珠了?!?br/>
青年這一番神情上的轉變,雖細微卻不難被發(fā)現(xiàn),端木隰華盡收眼底。
少女在前面疾步走著,說是引路。她依然像來時一樣和他聊天,只是話里多了些安慰的意思,大約是憐他獨在異鄉(xiāng)?
式微看著她,還真是極可愛啊。
端木隰華看他笑的這樣開心,有點疑惑,是她說的話有什么不對么。
接觸到少女問訊的眼神,他誠懇的回道。
“沒什么,只是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