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陌身上的傷口已經(jīng)愈合了大半，細(xì)瘦的骨架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皮肉傷布滿了猙獰的疤痕，看上去有些可怕。

    但他卻長了一張很秀氣的臉，精致的小臉上有溫柔的五官，哪怕瘦到快要脫相，也是一副很招人喜歡的清秀模樣。

    但他太強了。

    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卻倔強地要撐起天來，發(fā)狠的時候從來不肯喊聲疼。

    所以那個得到他的人，才會一點都不珍惜這個其實手臂很細(xì)很細(xì)的少年。

    陳陌換了身衣服，掀開窗簾向外看。

    調(diào)酒師指了指梁健強以前住的地方：“喏，就是那里，他二樓有個書房，掛著一幅去安全區(qū)的地圖。”

    陳陌說：“嗯?！?br/>
    調(diào)酒師說：“我也下去吧?！?br/>
    陳陌怔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調(diào)酒師：“能做什么？”

    被小孩兒當(dāng)廢物保護的調(diào)酒師捏捏鼻子，說：“咱拿上地圖就要走了，不去找輛車，裝上點路上用的東西??？”

    陳陌說：“那小心點，盡量不要死?！?br/>
    調(diào)酒師嘴角抽了抽，決定不和一個據(jù)說能單槍匹馬闖過喪尸堆的暴力小坦克爭執(zhí)關(guān)于戰(zhàn)斗力的事。

    兩人從二樓窗戶爬下去，穿過一片狼藉的中轉(zhuǎn)站向梁健強住的主建筑走過去。

    這半個月來陳陌都沒有在附近發(fā)現(xiàn)喪尸的痕跡，可能那群喪尸真的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這里，不會再回來了。

    主建筑的大門開著。

    尸群進攻的速度太快，所有人都沒來得及收拾太多的物資。

    樓里空蕩蕩的，地上凌亂地散落著些子彈和手槍。

    調(diào)酒師看著陳陌手里的AK，默默低頭撿了把小手槍防身。

    陳陌說：“如果不會用槍，拿個拖把會更有用?！?br/>
    調(diào)酒師：“？？？？我有什么廢物嗎？？？”

    陳陌認(rèn)真地說：“如果拿個拖把，遇到危險的時候本能反應(yīng)是格擋，說不定會救一命。如果喪尸撲過來，是沒有時間思考怎么開槍的?！?br/>
    調(diào)酒師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還是保命要緊，當(dāng)廢物就當(dāng)廢物吧。

    于是他默默把小手槍別在腰上，撿了一根拖把防身。

    陳陌走到二樓，認(rèn)真把地圖看了一遍。

    去安全區(qū)的路從來不是秘密，所有人都想去安全區(qū)，但是很少有人真的會跟著商隊走上地獄之路。

    因為那條路太危險，哪怕火力最充足車輛最結(jié)實的車隊，也會在經(jīng)過那條路時死掉很多人。

    如果不是被逼得再無生路，那些一心求生的普通人，誰會愿意在這末世中再失去更多的親人？

    但陳陌知道，他們沒有其他選擇了。

    他和老人，還有一個毫無戰(zhàn)斗力的調(diào)酒師，他們?nèi)齻€在喪尸漸漸變異的世界里已經(jīng)沒了生路。

    他必須去安全區(qū)，必須讓老人安全。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抗體的人，他要親手結(jié)束這場末日浩劫。

    陳陌和調(diào)酒師在空曠的中轉(zhuǎn)站搜刮了一圈，找到了不少食物彈藥，裝在了一輛巨大的重型貨廂卡車上。

    調(diào)酒師甚至拽著陳陌搬上去兩張床，嚷嚷著這樣晚上睡得香。

    從中轉(zhuǎn)站到梁健強標(biāo)注安全區(qū)的地方直線距離只有九百公里，但是卻要穿過首都市區(qū)和山區(qū)。

    山區(qū)只有一條盤山公路，梁健強在公路上標(biāo)注了兩個紅叉，極有可能是說那條路有問題。

    再想繞路，就只能繞過一大片巨大的山脈，從西北荒漠中穿過，甚至穿過國境線，才能繞到安全區(qū)。

    那樣很遠(yuǎn)很遠(yuǎn)，他們誰都不知道會遇到什么。

    調(diào)酒師還在把自己的身家往貨廂上搬。

    那是他調(diào)酒的各種器具，還有那些風(fēng)騷的彩虹熒光小吸管，以及交易地來的彩虹糖。

    陳陌坐在貨廂車尾上檢查自己的槍，好奇地問調(diào)酒師：“一直把這些東西帶在身邊嗎？”

    調(diào)酒師拍拍自己的名牌皮箱：“陳陌，不知道，娛樂是人類的剛需。只要他們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他們就會來我這里找樂子。有這些吃飯的家伙，我到哪兒都能過得很滋潤?！?br/>
    陳陌說：“沒有跟著梁健強去過安全區(qū)嗎？”

    調(diào)酒師搖搖頭：“不知道，他每次去一趟再回來，身邊的人都會死一大半。我在中轉(zhuǎn)站活得好好的，干嘛自己去找死？”

    陳陌說：“那現(xiàn)在只能去了?！?br/>
    調(diào)酒師：“…………”

    這小孩兒說話怎么那么噎人呢？

    陳陌看著被調(diào)酒師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呢泿?，從貨廂車尾跳下來，跑去接老人：“爺爺，我們走吧。?br/>
    老人站在窗邊，沉默著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向房間中。

    陳陌說：“爺爺，方便嗎？那我上去接！”

    老人慈孝地笑了：“我下得去。爺爺老了，可還沒殘廢?！?br/>
    陳陌踩著桌子站上去，慢慢把老人從二樓窗戶接下來：“爺爺，我們?nèi)グ踩珔^(qū)，以后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種花打太極了。”

    老人笑了笑，摸摸陳陌的頭：“好，我們?nèi)グ踩珔^(qū)?！?br/>
    陳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頭看向了言若明居住過的那間房子，說：“我們剛才好像沒有去搜那一間?！?br/>
    調(diào)酒師說：“搜什么啊，我們這一大貨廂東西能吃小半年了?！?br/>
    陳陌拎著槍跑過去，打開了那座房子的門。

    他們走的太急，只來得及帶走了最重要的血清。

    那臺讓他和宋劍拼盡性命才帶回來的離心機放在角落里，周圍散落著些紙質(zhì)文件，還有一塊硬盤。

    陳陌把硬盤和文件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雙肩包里。

    為了得到這些東西，他一次又一次幾乎死在尸群里。

    這不是言若明一個人想要的東西，哪怕言若明死了，陳陌也不能讓自己受盡煎熬換來的資料落在這里變成一堆廢紙。

    他帶走了言若明遺落在這里的資料，又心情復(fù)雜地看了一眼那臺離心機。

    醫(yī)院里的景象不經(jīng)意間從眼前飄過，陳陌忽然想起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那座醫(yī)院的二樓和三樓，一具喪尸都沒有。

    所有的尸體都是自然死亡的狀態(tài)，連一點變異的跡象都沒有。

    陳陌忽然很想再回醫(yī)院看一眼，可他知道那太危險了。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醫(yī)院里，那爺爺怎么辦？

    那個不靠譜的弱雞調(diào)酒師能帶爺爺順利到達(dá)安全區(qū)嗎？

    而且陳陌……不想死。

    他求生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強烈，他想要很努力很努力的活下去，絕不會為了一時意氣跑去送死。

    陳陌放棄了回醫(yī)院的想法，快步跑向了那輛帶他們前往安全區(qū)的大貨車。

    大貨車雖然只有兩個座位，但是里面很寬敞，三個人坐著也不會擠。

    陳陌坐在駕駛座上，認(rèn)真地研究著大貨車的駕駛系統(tǒng)，戳戳這里碰碰那里。

    調(diào)酒師看著陳陌試試探探的樣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四年前……陳陌還在上初中……還是未成年……

    所以……所以……

    調(diào)酒師小心翼翼地問：“陳陌。”

    陳陌啟動貨車開始掛擋：“嗯？”

    調(diào)酒師說：“沒有貨車駕駛證吧？”

    陳陌說：“嗯?！?br/>
    話音未落他就一腳油門踩下去，大貨車咆哮著沖出了中轉(zhuǎn)站。

    陳陌臉上洋溢著孩子般的笑意：“我就知道我能學(xué)會！”

    貨車飛馳著，距離中轉(zhuǎn)站越來越遠(yuǎn)。

    陳陌的目光落在后視鏡上，后視鏡遙遙地映著中轉(zhuǎn)站縮小的影子。

    他怔了一下，恍惚中好像在他們住過的那間房子二樓窗口看到一個人影。

    那個遙遠(yuǎn)的人影看著他，扭曲腐朽的面容卻好像在向他微笑。

    陳陌背后一涼急忙轉(zhuǎn)移視線看向前方。

    可當(dāng)他忍不住再看向后視鏡的時候，卻在后視鏡里看到了一只喪尸近在咫尺的猙獰爛臉。

    喪尸掛在車身上，沖著后視鏡里的陳陌嚎叫。

    陳陌被嚇了一條，急忙單手握著方向盤，落下一點車窗伸出手去猛地開槍打死了那只不知何時掛在車上的喪尸。

    喪尸慘叫著摔下去。

    陳陌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往前開。

    調(diào)酒師問：“怎么了？”

    陳陌說：“沒事，一只落單的喪尸剛才掛在我們的車上了，有沒有破布破紙什么的，我擦擦后視鏡，濺上血了?！?br/>
    陳陌開著車向北而行，但他沒有走梁健強畫在地圖上的那條路。

    調(diào)酒師拿著指南針和手表，小心翼翼地對應(yīng)著地圖記錄他們行走路線，走著走著他就發(fā)現(xiàn)陳陌走偏了：“陳陌，咱走錯路了。”

    陳陌說：“沒有，我在走另外一條路?！?br/>
    調(diào)酒師愣住了：“啊？”

    陳陌說：“既然所有人都知道梁健強走的那條地獄之路十分兇險，那我們?yōu)槭裁催€要走那里？”

    調(diào)酒師說：“可我們也沒別的路可以走了，難道真想繞道走西北荒漠？”

    陳陌說：“不是?！?br/>
    調(diào)酒師說：“那這是去哪兒?！?br/>
    陳陌說：“從東邊，沿著海走，從繞過市區(qū)直接進山?！?br/>
    調(diào)酒師呆住了：“那還認(rèn)識路嗎？那兒可是原始森林，百八十年都沒人進去一趟的……”

    陳陌說：“我認(rèn)路?！?br/>
    調(diào)酒師說：“可是……”

    老人正在閉目養(yǎng)神，笑瞇瞇地打斷了調(diào)酒師的話：“別吵，讓陌陌走，他這個小腦瓜就是張活地圖，只要讓他看一眼地圖，哪怕進了深山老林他也能找到路。”

    陳陌有種天生可怕的敏銳洞察力和計算力。

    他對時間和距離的感知準(zhǔn)確到可怕，不管去哪里，都能記住自己到底走了多遠(yuǎn)，用了多久，又是沖著哪個方向走的，完全不需要任何計算和記錄。

    他就是一臺活導(dǎo)航。

    貨車漸漸向東繞路而行，陳陌知道高速收費站一般都會被堵住，于是他開始熟練地從路邊小路上下高速，從那些小村子周邊飛快駛過，就像他經(jīng)常開車走這條路一樣。

    陳陌看著前方的路，長長的公路蜿蜒向前，灰白的霧氣籠罩著整個世界，誰也看不清前方到底是什么模樣。

    身后的景色漸漸遙遠(yuǎn)，陳陌這才想起，他好像忘了回一趟家。

    玖山縣就在距離中轉(zhuǎn)站三十公里的地方，他或許應(yīng)該去看一趟，去取一件舊物，讓自己不至于忘記自己是誰。

    可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離那里很遠(yuǎn)了。

    陳陌把回家的念頭收起來，專心開車，在腦海中整理地圖的形狀。

    西北方，荒漠邊緣的發(fā)電站里，所有人都已經(jīng)整理好了行李，隨時準(zhǔn)備出發(fā)。

    趙巖拎著旅行包走進來，看著躺在床上的言若明，咧嘴一笑：“言博士，該逃命去了?！?br/>
    言若明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背和掌心。

    青黑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肉下透著瀕死的可怖顏色，他又看見了那片灰白的霧氣，看見趙巖透過霧氣對著他笑。

    言若明深吸一口氣，輕聲說：“把最后一支血清給我注射吧?！?br/>
    趙巖面無表情地掰開試管，抽取里面的血清，毫不溫柔地扎進了言若明的靜脈中，殘忍地全部推進去。

    言若明已經(jīng)感覺不到痛了。

    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會是那個能逆天改命的救世主，可現(xiàn)在，他除了靜靜地等待死亡，再也沒了其他可以掙扎的余地。

    血清讓言若明精神好了些，他慢慢抬頭看向趙巖。

    趙巖戴著墨鏡，對他咧嘴一笑，露出青紫的牙齦和腐黑的舌頭。

    言若明深吸一口氣，輕聲說：“什么時候的事？”

    趙巖說：“大概就是言博士給我注射喪尸病毒時候的事吧?！?br/>
    言若明苦笑著閉上眼睛：“我早該想到了。”

    那天，他給趙巖注射的喪尸病毒，是從沈教授身上提取出來的原始病毒株。

    最原始的病毒株提取物，再加上陳陌的血清，竟在趙巖身上生成了這種前所未有的癥狀。

    他沒有死于感染，也沒有痊愈，而是在活著的狀態(tài)下，一點一點慢慢變異，身體成為了喪尸的模樣，思維卻仍然清晰地保留在腦海中。

    言若明從來沒有想過，人的身體和喪尸病毒，竟能以如此完美的方式彼此嵌合。

    細(xì)胞持續(xù)死亡腐壞，又不停地重新再生。

    這就是沈教授想要的新世界嗎？

    建立一支不會死亡的軍隊，他就是這個王國唯一的王。

    言若明說：“趙巖，覺得做喪尸好嗎？”

    趙巖說：“除了吃飯不香之外，也沒什么不好的。”

    言若明低低笑著：“我很快就要死了，趙巖，如果不愿意結(jié)束末日，就把那半份資料給宋劍，讓他去找一個新的救世主。然后，殺了我，別讓我變成那種低等的怪物?！?br/>
    趙巖從言若明床頭的箱子中找出了那半份資料。

    他們出來的太著急，只來得及帶走了其中一部分資料，剩下的一些和研究所里拿出來的硬盤都已經(jīng)被迫留在了中轉(zhuǎn)站中。

    趙巖一頁一頁翻閱著那份資料，饒有興趣地問：“言博士，是這些東西嗎？”

    言若明點點頭。

    趙巖“哦”了一聲，低頭看著言若明，微笑著，拿出打火機點燃了那份文件。

    言若明不敢置信地想要爬起來搶回文件：“趙巖！?。　?br/>
    趙巖把燃燒著的文件扔到地上，微笑著一把抱住言若明虛軟的身體：“言博士，忘了告訴了。剛才我給注射的，不是陳陌的血清，而是我自己的?！?br/>
    言若明顫抖著仰起頭，憤怒和絕望在此刻已經(jīng)判處他死刑。

    趙巖摘下墨鏡，用那雙屬于喪尸的灰白眼珠看著言若明：“言博士，歡迎來到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