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緊跟在段明淵身后,她腳步很輕,雙手握拳,身體卻忍不住地發(fā)抖。
興奮。
那是發(fā)自內心,仿佛來源于靈魂深處的震顫,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如此興奮過了。
所有人都知道明淵先生很強,可卻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強到了什么地步,上次她借著面試詢問對方時,也被搪塞了過去,而現(xiàn)在,她終于快要揭開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九月,冷靜點。
否則狐貍尾巴就要露出來了。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用疼痛來緩解激動的情緒,畢竟她此刻在明淵先生眼里還是一只生命能量為0,遇到了敵人只會瑟瑟發(fā)抖的小狐貍,要是突然一下子冒出了九條尾巴,事情可就解釋不清了。
沒有人比她更期待明淵先生與夫人的會面,或者說,這才是她充當起“情報九月”真正的目的。
這是凌駕于養(yǎng)成游戲之上的正事。
之前無論是潛入明淵先生公司的邪祟,又或是襲擊楊平的鐘表工都沒法起到試金石的作用,他們充其量只能算得上路邊的小石子,被人路過時就一腳踢開了。
當生命能量的差距過于懸殊時,能力本身就已經不再重要了。
只有發(fā)生于『結界』中的碰撞,才能直觀地體現(xiàn)出如今的明淵先生究竟到達了何種地步。
此時此刻,他們就行走于『結界』之中。
腳下鮮紅的地毯,墻壁上的肖像畫,頭頂上的水晶吊燈,就連肉眼無法識別的灰塵也是『結界』的一部分。
與那些連門檻都沒摸到的小石子不同,叢云酒店的主人很強,并且早就精通了『結界』的運用。
沿著搖搖欲墜的階梯一路向上,最終停在了四樓的盡頭。
整條走廊上空無一人,熱衷于鬼屋探險的“勇者”們被活過來的怪談趕向了與他們截然相反的方向。
唐芊芊說過,通往五樓的階梯只有在獻祭儀式結束后才會顯現(xiàn)出來,那將會是夫人最脆弱的時刻,但明淵先生似乎并不想贏得勝之不武。
九月看見他抬起了右腳,踩在了前方的空氣之上。
幾乎同一時間,叢云酒店便對他做出了回應,一節(jié)節(jié)的階梯在他的腳下憑空浮現(xiàn),他便沿著這騰空而起的階梯一路向上,直至到達封閉的房檐,隨著“啪”的一聲輕響,本不應該存在于此的暗門向他們敞開了。
就在剛才,『結界』被改寫了,變成了適合他們訪問的規(guī)則。
“咚咚咚——”
進門前,段明淵禮貌性地敲了敲房門,“打擾了?!?br/>
“我還在想你什么時候會來找我?!?br/>
回應兩人的是一個沙啞的聲音,伴隨著腐朽的氣流迎面拂過。
比起其他四層樓的氣派,暗門后的隔間十分狹小古舊,家具上灰塵密布,乍一看更像是某人的閨房。
空間內唯一的光源是房屋正中央一口沸騰的鍋,鍋里冒出熱氣,散發(fā)著幽綠的光芒。
那“咕嘟咕嘟”的冒泡聲里似乎還夾雜了別的聲音,若是仔細聆聽,便能聽出那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喊,哭喊離他們很遠,仿佛從另一個空間而來。
蒸騰的煙霧時不時浮現(xiàn)出扭曲的人面,但很快又與屋子融為了一體。
鍋前是一把輪椅,上面坐著一個干枯的身影。
她穿著一襲代表著喜慶的紅色綢緞長裙,身上的皮肉早已腐爛殆盡,只剩下了白骨。
剛才的說話聲便是從輪椅上的白骨傳來的。
“我早就聽說過你的事,只是沒想到你會與那群上不來臺面的廢物為伍?!?br/>
一見面就充滿了攻擊性,將其尖酸刻薄的性格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段明淵猜測這“廢物”指的應該是大江先生和組織。
“有傳言說這城市里有一個魔鬼,專挑邪祟下手,但后來出于某些原因,魔鬼銷聲匿跡了數(shù)年……”
白骨頓了頓,用充滿了惡意的語氣說道,“你若是不來找我,我都要以為你被公司的人給宰了,如何,他們找過你,勸你安分守己?”
“看來他們一定是找過你。”
段明淵觀察著這間屋子。
房間并非由結界產生,無論是通往五層的階梯,又或是房間本身都是真實存在的,結界的誕生只是隱去了它們存在的痕跡。
屋內也有被人精心裝修過的痕跡,能看得出修建這里的人希望居住者能感到舒適。
白骨咄咄逼人的語氣反倒印證了段明淵心中的一個猜測。
在他仔細翻閱叢云酒店的怪談時,發(fā)現(xiàn)了在時間邏輯上存在著一個極大的漏洞。
怪談涉及到了錢叢云整個家族漫長的歷史,可鬧鬼的傳聞卻是從幾年前天外民死于叢云酒店之后才出現(xiàn)的。
即使夫人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她也安分守己了很長一段時間。
消失的階梯,
并不存在的第五層樓,
以及在家族歷史中幾乎沒怎么被提到過的錢叢云的妻子。
段明淵恍然,“有人把你軟禁在了這里,是公司還是你的丈夫?”
這句話仿佛戳到了白骨的痛處,空洞的眼眶中陡然間燃燒起了幽綠的火焰,生命能量以令人窒息方式延展開來,鍋里的哭喊聲愈加清晰,整間酒店都隨之搖晃了震顫了起來。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混賬東西!”
白骨的食指向段明淵身后一指,暗門便在眨眼間消失,通往第五層的階梯也重新遁入了虛無之中,“這世間的一切都有代價,難道你就從沒有懷疑天外民為什么要好心把他們的知識帶來這里?那個混賬東西就沒有懷疑,就和其他廢物一樣相信這一切都來自于‘神仙’的善意!”
神仙從天上來。
他們慈悲而友善,無私對待每一個人,愿意將他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會世人。
除此之外,當時的人們很難想出其他能用常理解釋得通的理由。
“他們提出的要求,是讓我搬進這里?!?br/>
白骨凄厲的聲音無處不在,“然后禁止我將我所知道的知識傳給下一代人,作為交換,他們承諾會庇護家族,讓酒店的生意一直興盛下去?!?br/>
“原來如此?!?br/>
段明淵默念著,這樣一來,心中的疑惑便解開了。
幾年前天外民住進叢云酒店的原因是為了徹底收購這里,將其改造為商業(yè)中心,在得知了天外民違背了諾言之后,夫人便有足夠的理由殺了對方,所以也正是從那時開始,叢云酒店的怪談被廣為流傳。
但這也間接證明了另一件事。
和叢云酒店里其他的怪談不同,錢叢云的夫人從一開始就滯留于此,從未離開過。
“你和那些廢物一樣,是為了除掉我而來?”
白骨眼眶幽綠的火焰閃爍著。
“這也算原因之一?!?br/>
段明淵并不打算隱瞞,畢竟這里是一間隔三差五就要舉辦獻祭儀式的殺人酒店,但他的心里還裝著更重要的事,抱拳以表敬意,“不過在那之前……夫人,機會難得,我希望在此之前能與你進行一些學術方面的討論?!?br/>
?
在這少有的熱血場景下,九月卻一點都沒有受到氣氛的感染,她氣得尾巴都翹起來了。
你叫誰夫人呢?
那是能隨便叫的嗎?
這個錢叢云的夫人問題也很大,沒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偏偏又有這么個占人便宜的稱呼!
段明淵不知道是九月的心理活動,他上前一步。
之前與他邂逅的評上中級職稱的邪祟并不具備太好的溝通能力,讓他錯過了深入研究學術問題的機會。
戴上了生命能量測量儀之后,他的內心久違地激蕩了起來。
『無法測定』
單眼鏡里對于白骨做出了評定。
“請不吝賜教。”
“別以為自己贏過了幾個廢物就得意忘形了,在我們的時代,像你這種人可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