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天地茫茫，只有雨幕遮在視線里，豆大的水滴連成一線，在空中相互碰撞，砸在地上，濺起紛紛的水沫。

    洛澤衍向窗外看去，只看到巨大而蔥蘢的樹下，潔白的冰棺靜靜躺著。雨下得很大，大到幾乎看不見它。

    他抿起的薄唇，隱約透出一絲冰冷。

    葬禮最終并沒有舉行――接到洛老的電話后，每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連生物課考試接近滿分的沐言，對往生樹的說法……都沒有提出任何質(zhì)疑。

    不是迷信，只是愿意相信。

    相信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人，其實(shí)，最終是會回來的，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一行人都留在了古寺。

    小童得到指示，跑去收拾房間，沐言就坐在屋檐下，撐著下巴呆呆看向樹下的冰棺。洛千千站在他旁邊，平時咋咋呼呼的人，這會兒卻異常安靜。

    她也在呆呆地望著冰棺，站到腿都發(fā)麻了，也不想抬腳移動一下。

    屋里，佛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香爐里輕煙裊裊，淡香彌漫，和著窗外氤氳的雨氣，雨聲嘩嘩，卻又十分安靜。

    玄悟笑瞇瞇地觀察著對面人的表情，挑起眉頭：“唔……心疼了？”

    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感嘆。

    果然啊，越是冷心冷情的人，一旦喜歡上誰，就越是沒有底線了……

    來到往生樹下那會兒，那人眉目冷肅，站了很久，才輕輕把紅線取下，再輕輕蓋上冰棺，遮住女孩的容顏。

    淡紫色眼眸里的柔和，還有神情中的溫存，看得他這個老頭都有點(diǎn)羨慕。

    洛澤衍回過頭，眼神一如往常般波瀾不驚，微微沉默了下，抬起眼睛：

    “她真的會醒么？”

    玄悟低頭喝茶，笑容在裊裊的煙霧后面，也變得朦朧起來，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br/>
    那人的神色安靜，睫毛輕輕顫了顫，垂下眼睛，聲音變得很輕：“往生樹……真的能接回往生的人么？”

    “也許……如果她足夠幸運(yùn)，那么，在樹下死而復(fù)生，也不是奇怪的事?！?br/>
    “要多久？”

    “關(guān)于時間……沒有定論。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也許永遠(yuǎn)不會?！?br/>
    氣氛寂靜下來。

    佛像的面容慈悲，輕煙裊裊。

    洛澤衍微微垂下的眼睛里，仿佛茫然，又仿佛……還留有一絲期望。

    玄悟看著他，仿佛看到當(dāng)年的自己。

    所有希望，全在這棵樹上。

    如果那個已經(jīng)往生的人，真的能夠跨越樹枝上的光陰，重生回人世間，該有多好？可這一等啊……就是數(shù)十年。

    數(shù)十年祈禱，數(shù)十年期盼。

    那個人終究，沒有重生，沒有歸來。

    他有些不忍心再看到對面人荒涼的神色，也不想去思考，如果那女孩真的不回來，眼前的這個人，該有多絕望。

    等待，最難熬。

    而沒有期限的等待……

    慢慢，就熬成了絕望。

    他微微嘆氣，低頭轉(zhuǎn)移了話題：

    “她的事，都安排好了么？”

    洛澤衍沉默了幾秒，低低嗯了一聲，聲音依然很輕：“嗯，對外的消息，說她受了很重的傷，需要……靜養(yǎng)……”

    他似乎說不下去，最后的尾音都有些顫抖，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這番說辭，也不知道是在騙別人，還是最終……想要騙住自己。

    玄悟再次嘆氣，忽然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樹，臉上帶了些笑容：

    “你看這棵樹，有沒有挺眼熟？”

    洛澤衍抬眸看他一眼，抿了抿唇，問：“十年前，這棵樹在聯(lián)邦么？”

    “對啊，十年前，它在加西亞家族的后花園里。”玄悟笑著點(diǎn)頭，“我把它從聯(lián)邦移植過來，可費(fèi)了不少心思。”

    “為什么移植過來？”

    “因?yàn)槲乙蚕Ｍ?，能通過它……接回一個往生的人啊?！毙虿[起眼睛，幽幽嘆息，“說起來，我們的情況倒是很像……不過，你看起來要幸運(yùn)多了……”

    畢竟，那女孩已經(jīng)被往生樹青睞過一次，魂靈重生到了十九歲的身體里。

    那么這一次，也很可能會再次被往生樹的樹枝接住，再次重生回來。

    而自己呢？

    此生，大概已無望了吧。

    洛澤衍沒有說話，只是再次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冰棺，精致的眉微微蹙起。

    這下，玄悟真是忍不住笑了：“你放心，蓋著蓋子呢，雨又淋不著?！?br/>
    那人回過頭來瞥他一眼，又調(diào)回視線看了一會兒，最終才又問：

    “你也有……想接回的往生者？”

    玄悟點(diǎn)頭。

    也許因?yàn)?，眼前人和自己的情況一樣，所有希望都在這棵往生樹上……

    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和別人談一談往事的想法。

    他的聲音微低：

    “我們那時候，感情大多是一見鐘情的……那天看到她在臺上唱《牡丹亭》，交流一番，就兩情相悅了……”

    “可惜，愛情越不過生死啊?！?br/>
    “所以，知道往生樹的事情后，我皈依佛門，祈禱……她能在樹下重生。”

    洛澤衍神色平靜地聽著，蹙眉看向玄悟：“可你已經(jīng)剃度……”

    “是啊。”對面的老人唇邊含笑，雙掌合十微微低頭，“我已剃度出家，斬?cái)嗉t塵，所以，便只求她重生……”

    剎那時光凝固在老人滄桑的眼角，那些細(xì)碎的紋路，像被風(fēng)化的巖石。

    “不求……共白首。”

    他微微低頭，合成十字的手掌，布滿老去后的厚繭痕跡，唇邊牽起的淺淺笑容，仿佛六根清凈的佛，又仿佛，這世間最深沉而無力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