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濱東畔，有山名為虞契（yú·qì）。山有三峰，中峰為巔，聳峙云端。巔峰坐一古剎，朝沐晨曦，夕浴露霜，沉穩(wěn)不羈，淡泊致遠(yuǎn)，懷抱綠泉清溪，靜處幽謐佳境。世之外人，塵足罕踏此處，唯有緣者得入。古剎四周，樹木山石蔥翠蔚然；剎門前隕星石上，深刻“虞契不留剎”五字。至于這隕星石何時墜落，從何方墜落，并不是此處要敘。卻道多少年前，有一男子遁世于此。世傳對其評價(jià)頗多爭議，或說其性乖戾桀驁，張揚(yáng)跋扈，為混世狂徒，逆天悖理；又有言其至情至義，至真至純，乃天地間錚錚男兒。其人力大非常，拔山扛鼎易如反掌，身懷曠世神功，招致世間武癡爭與切磋，豪杰英雄競相效仿，卻只得碌碌望塵莫及，無人出其右；學(xué)才滿腹，妙筆詩畫，一時文人墨客錦書不絕，箋信盈幾，賓朋滿座，也只是庸庸班門弄斧，無人能超越；偏又是個玉面郎君，常引得深閨芳閣中女子思之彷彷，念之徨徨，憶之成霜，盼之成傷，如瘋?cè)缒?，如癡如狂。然而，天道莽莽，禍福成雙，盈虧相依，幾度弛張。木颯颯秀于林，風(fēng)疾疾必摧之！正是直木先伐，甘泉先竭，顯山露水，取禍之道！他得寰宇人之所求，也必遭有心者所妒，由是建此古剎棲身，以避禍殃，自取佛名不留，題刻于隕星石上。

    不過，這回卻不細(xì)究那世間種種傳言究竟多少真真?zhèn)蝹?，亦不?xì)述男子多少年前如何如何，更不贅聊古剎一應(yīng)規(guī)局陳設(shè)怎樣怎樣，但來敘，那一雷霆驟雨夜。

    那夜，太白牛斗各屏掛，星河云團(tuán)縱橫流，一方晴空垂野幕，萬里鐘樓傳佛音。話說這虞契不留古剎之中，單居一虔誠老僧，空名勿塵，頭頂九孔戒疤，耳尖似要錐肩，慈眉善目，面如胡桃木色，身高七尺有余，雖年近五十，卻不顯俗老之態(tài)，有松骨柏筋之姿、飄云行風(fēng)之勢，身著淺黃底衣，披赭黃袈裟，足上一雙暗灰芒鞋。他胼（pián）手胝（zhī）足，白日不休；古佛青燈，夜夜不絕。倒說這夜間，天象不定，晴空忽逢驟雨，云詭駭然大作，一道驚雷沖天穿云而落，萬縷紫光布灑寒徹東方，登時云聚雨集，彌天漫地。虞契古剎，萬佛樓內(nèi)，千佛洞口，地元摩祖掌心，呱呱啼聲揚(yáng)，其聲若三春驚蟄之雷，竟是一男嬰墜入！且道老僧勿塵，正于禪房誦念，忽聞啼哭，擱下經(jīng)書，起身循聲去。至那千佛洞口，抬頭見地元摩祖之巨像，親和而又威嚴(yán)，閑適而又肅穆，其掌心，托一嬰孩。說那嬰孩怎個模樣？紫衣披身，紫眉紫目，胎發(fā)紫瑞，左足底正有金字泛光。老僧勿塵見狀，瞠目結(jié)舌，怔而驚喜，少頃背身離去。俄而又返，手中攜一根妙法棍，他立棍撐地騰躍起，于地元摩祖掌心抱出嬰孩，空中旋轉(zhuǎn)兩番，穩(wěn)穩(wěn)落地。而后，他定睛讀那足底金字，讀畢駭然失色，自取八寸紫檀含糯狼毫筆與云雀樹皮紙裝訂成的記事卷本，將那字字句句審慎記下。

    記畢，老僧勿塵慨然嘆曰：“阿彌陀佛！紫嬰男！你是誰者？從何處來？莫不是一犯錯神仙，墮入凡間，贖罪渡難？亦或某靈體奇物，嗅得人世煙火味，耐不住誘惑，幻化成形，為了一樁心愿？為何金字預(yù)言你有成魔之兆？沁血塵針又是何物？”老僧勿塵懷抱紫嬰男，慈目注視他，碎碎嘆念，忖度良久，疑端重重，怎奈無人解惑，唯有啼聲！“阿彌陀佛！”老僧勿塵隨口吟誦，一首《師徒緣》：

    “苦海孤舟五十轉(zhuǎn)，焚香敲魚無雜感。雷霆忽賜紫嬰男，冥冥結(jié)定此生緣。老僧勿塵從天兆，古剎今始共修禪！”

    詩畢，老僧勿塵又道：“既相遇，老僧勿塵便收你為徒，育你成長，度你成佛！”方聽此言，那頃刻，紫嬰男哭聲止，其紫眉紫目紫胎發(fā)瞬間變?yōu)槟紴跄亢诎l(fā)。老僧勿塵愈感詫異，嘆道：“阿彌陀佛！紫嬰男！你之眉目，竟能隨境遇幻化！果真有奇！有奇！既是一道驚雷沖破天際送你落至此地，為師便贈你名：一沖！也期待他日你能一飛沖天，回歸來處！”恰是老僧勿塵安置好紫嬰男一沖，霎時雷隱霆息，云開雨收，亮閃滿天星斗。

    且先不談老僧勿塵和一沖這對師徒后景怎樣，單插敘這么一問：紫嬰男一沖，卻是來源何處？此事說來話長。

    靈祖盤古開天地，破鴻蒙，清混沌，創(chuàng)萬物，造生靈，而后寰宇便分一統(tǒng)、二和、三界、四夷、五常、六合、七星、八極、九皋、十方、二十四節(jié)。所謂一統(tǒng)，是指萬物齊一、群生平等的自然法則；所謂二和，包括生和死、陰和陽、大和小、龐和微、有和無、得和失、長和短、成和敗、實(shí)和虛等一切相生且相克、對立對敵而共生共滅的存在；所謂三界，正是凡界、仙界、冥界；所謂四夷，乃是東之春夷、西之夏戎、南之秋蠻、北之冬狄；所謂五常，是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所謂六合，包括上、下、左、右、前、后六向空間；所謂七星，即指北斗；所謂八極，是指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北，八方位；所謂九皋，則是東震神皋、東南巽（xùn）皋、南離神皋、西南坤皋、西兌（duì）神皋、西北乾皋、北坎神皋、東北艮（gèn）皋，外加中瀚神皋；所謂十方，則指甲智方、乙穎方、丙悟方、丁解方、戊隨方、己隱方、庚沉方、辛存方、壬虛方、癸異方；所謂二十四節(jié)，包括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和大寒。

    單說那三界之分，便是大有文章。正是天開于子時，地辟于丑時，人生于寅時，天、地、人，三才既定；凡、仙、冥，三界乃成。

    論凡界，乃是肉胎凡骨之所世居。先有伏羲、女媧始定婚嫁之儀，有巢氏構(gòu)屋，燧（suì）人氏取火，神農(nóng)氏制耒耜（lěi·sì），于是亂世漸治，人倫粗定，綱禮成制，以后朝朝代代，周而復(fù)始，輪回律理不變。話說一凡人壽數(shù)，不過短短幾十載，多過一日，命減一天！逢世一遭，其實(shí)偶然；終將消逝，卻是必然！這短不短、長不長的人生路該怎么走？凡人不是仙，幾多雜念陳心，不論皇族、官士、小卒、庶民，總有等閑之輩自命不凡，野心不安，手捧菜羹思肉糜，身穿布衣想羅衫，粗麻糟糠難盡意，玉冠羔裘嬖（bì）新歡。追榮光富貴者，淘一手云煙；逐權(quán)譽(yù)名利者，歷滄海桑田；從容平凡、知足惜福者，又道衣食冷暖，自在心間；無權(quán)無勢、無名無利、陷于人級最低等者，取一世茍安，未必能坦然！

    論仙界，其禮多似凡間，貴賤有等，上下分級。仙奴-仙仆-小仙-令官-仙君、仙姝-仙姑-靈官-匠君-仙將-星君-元君-上仙-真君-神君-武君-上神-天神-仙翁、仙婆-圣翁-天后-天帝-摩祖，及至十層天尊主-尊后-尊皇，或隱于仙山神水、古洞峭巖，或歷練至凡、冥二界，壽長百千萬元（一元等于十二萬九千六百歲），不為衣食憂心，卻自謂肩負(fù)三界九皋蒼生安泰之重任。你道他們是神是仙，便無欲無求？非也，總也是緒想絮繁有羈絆！

    論冥界，又分陰、陽冥司。陽冥司首府在下界北坎神皋狄崇海大冥王殿，為冥王居地；陰冥司首府則在地下森羅殿。兩司統(tǒng)歸冥王管轄，更由冥王指派陰冥司渠魁——森羅殿王。冥界聚妖魔鬼怪靈魅精一眾，以狄崇海為老巢，散布九皋各處。分而述之，事出反常、異于正態(tài)、興作禍亂者，稱妖；人、仙、神、佛、圣墮脫正道入邪道者，稱魔；凡胎殞去陽壽下了黃泉入陰冥司且未得轉(zhuǎn)生新胎者，稱鬼；形色行為悖于常理、逆于慣例者，稱怪；萬物聚氣華得了性者，稱靈；物漸有性而未成靈者，稱魅；物得了性且超出靈性者，稱精。冥界群生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純善仁德之靈妖，亦有肆虐枉作之惡鬼，壽長百千萬元，閑來無事，便釀禍亂，烏烏泱泱，淘洗不盡。

    而寰宇三界之中，皆有生老病死、七情六欲，起于斯而止于斯。凡人、仙神、妖魔，都免不了苦于一生短，嘆惋情思長！愛恨恩仇癡、貪嗔喜惡怒、悲樂哀怨妒，最是難捱；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孝悌節(jié)勇，最難周全！憑他凡夫俗子還是神仙魔怪，同等難酬，筆筆風(fēng)月債，哪里討一個無為真自得？

    說回這紫嬰男一沖，其實(shí)降自仙界。至于怎樣降生法，需要先說那仙界，總是奇幻多迷事！

    十層天宮廣甲天帝，號稱“尊皇”，意即至尊之皇，名作無上，是其生性孤高、自詡其上無人之意，乃是所知仙界最高尊者，年歲百元（一千二百九十六萬歲）。這悠悠歲月里，如梭徜徉間，他算是修得無技不通，無事不曉，傲睨得志，目中無物，覽觀三界九皋，少有可與之匹敵者。尊皇無上，重眉疊瞳，鷹眼厚唇，蓄三尺長髭髯（zī·rán），喜穿炫青袍服，頭戴十疊玄金冠，綴有前后各一百二十條吊額垂金珠，項(xiàng)上十串宮珠，腰間玉珀寬帶，足蹬龍穿云高靴，威嚴(yán)凜凜，赫赫揚(yáng)揚(yáng)。無上之妻尊后瑛媗，年歲亦百元，一襲錦袍繡萬鳳穿花，鑲百寶珠瑙，蹬金跟重臺履，項(xiàng)上十串宮珠，頭戴十頭翔鳳冠，天母儀態(tài)，華貴萬千。無上與瑛媗之女鸞姬尊主，乃是十層天宮唯一的二代主，榮寵集身，應(yīng)得盡得，其每歲生辰，盛筵大擺，仙賓云聚，總不乏一番熱鬧。而這回，且要先談鸞姬尊主周歲誕辰那些事。

    正是十層天宮廣甲天帝——尊皇無上所在乾天殿內(nèi)，廣甲天后——尊后瑛媗說道：“鸞兒明日即滿周歲，是時候令其獨(dú)居新殿。”尊皇無上回答：“韶容殿去歲已告竣工，各處陳設(shè)置就，只那央瓊池未擇嘉木瑤花入植，尚留一池孤水。瑛媗可著意安排！”尊后瑛媗笑道：“正有一株，非其不可！”尊皇無上笑問：“不知瑛媗意中之姝？”瑛媗作答：“無上可是忘了？我妍儀殿芙惠池中靈葩，雪葉冰蓮！”尊皇無上頓有所悟，笑嘆：“正是！她已然成為三界僅存！去歲，鸞兒出生慶宴，卻使那一池靈葩無辜遭了橫災(zāi)，花落葉亡，如今將遺姝賜予鸞兒新殿生長，也算因果得當(dāng)。”尊后瑛媗又道：“瑛媗確是此意。雪葉冰蓮本是機(jī)緣巧得，植養(yǎng)至今，瑛媗與她早已是情感相依。除非鸞兒，否則瑛媗也斷難舍得！”尊皇無上笑道：“瑛媗貴為尊后，這泱泱三界、浩浩寰宇中，要什么瑤花奇芳不得，偏鐘愛她一株！究竟不知那靈葩修了多久，才得來的垂青！不過，未知瑛媗將于何時移賜？”尊后瑛媗答：“鸞兒是丑時（凌晨1-3點(diǎn)）所生，便擇那時辰，將靈葩移入央瓊池。”尊皇無上點(diǎn)頭道：“一應(yīng)事宜，皆隨瑛媗意！”

    閑話不敘，來說正題。是夜，尊后瑛媗笑道：“鸞兒，隨皇母一同將芙惠池中那株靈葩移入你新殿央瓊池中。”鸞姬尊主問道：“皇母，為何行此事？發(fā)遣個栽植仙匠去做，不就妥了，何勞皇母親為？那株靈葩莫非有何奇處？”尊后瑛媗笑答：“鸞兒且隨皇母來！”尊后瑛媗抱起鸞姬尊主，立于芙惠池畔，身后諸多仙仆靜立待命。瑛媗對鸞姬說道：“此靈葩，皇母命其名雪葉冰蓮，也作白葉白蓮，亦可簡稱白葉蓮、雪蓮。她莖葉通白，雜色不沾，便是綻放，亦是白花白蕊，通透晶瑩，如冰似雪?？v然此時花朵未生唯留葉，也難掩其冰質(zhì)雪肌之絕美！”鸞姬尊主看向雪葉冰蓮，說道：“皇母！鸞兒素來不喜歡雪白衣裙，鸞兒喜歡紅裝，然這株靈葩之潔白，鸞兒卻喜歡，睹之了無雜念，心緒無塵！”尊后瑛媗溫柔看著鸞姬尊主稚嫩的明眸，笑道：“故而，皇母才要將她移入鸞兒殿宇，讓她與鸞兒為伴！”鸞姬尊主笑道：“皇母，則請施仙法！”尊后瑛媗遂令仙仆道：“取糖心綴萼軟玉盆來！”兩個小仙仆忙抬玉盆上前。尊后瑛媗將鸞姬尊主交于侍者抱住，她自飛向空中施仙法，纓裙飄舞，秀發(fā)漫飛，輕盈美麗。池畔眾仙仆有序排布，無一星凌亂雜聲。雪葉冰蓮出水而至空中，尊后瑛媗捧其于掌心，移至糖心綴萼軟玉盆內(nèi)。而后，瑛媗令道：“好生抬去韶容殿央瓊池畔候著！”仙仆絲毫不敢怠慢。一行隨即轉(zhuǎn)入韶容殿去。

    丑時至，正是玉鏡照面千宮白，銀盤清映萬家華。話說韶容殿內(nèi)，桂苑蘭宮，金門玉戶，朱槅（gé）彩簾，回廊重臺，金鐘翠鼓，掛毯懸扇，龍樓鳳闕沐浴吉云瑞靄，真?zhèn)€是仙境中的仙境，妙府中的妙府！殿內(nèi)央瓊仙池，一汪血紅之水，明光瑩瑩，凝輝晶晶，偶隨風(fēng)飐滟（zhǎn·yàn），對月如洗。雪葉冰蓮在糖心綴萼軟玉盆中，莖葉微搖，似慶遷居之喜。尊后瑛媗再施仙法，雙手作撥水狀，便見那央瓊仙池中紅水翻滾，池中央現(xiàn)出一個水窩來，四周水波打著花，沐著月華，更顯亮澤?！跋蚯皝恚　弊鸷箸鴭l令下，抬盆仙仆立刻上前。尊后瑛媗輕擺手掌，將雪葉冰蓮移入池中水窩，而后緩緩撫平水紋。于是乎，靈葩雪葉冰蓮便居落此處。

    “鸞兒！”尊后瑛媗從侍者手中接過鸞姬尊主，笑道，“央瓊池母體，乃是一湖泊?；誓冈喾瑢つ呛闯鏊?，只可惜，水流源，不知何處！曾飛向高空俯瞰，見其形不似尋常湖泊那般隨意，卻如血淚一滴，皇母以其為奇，遂辟出一絕佳寶地，令土木仙匠砌上欄柱平臺，圍成心形，取名央瓊池，再以央瓊池為中心，四下建廳造閣，作為鸞兒你的殿宇！”“皇母！為何將央瓊池砌成心狀？”稚嫩的鸞姬尊主問道。尊后瑛媗笑答：“因?yàn)辂[兒，你是皇母心頭愛！既是為鸞兒所造，圍成心形，以示皇母心頭念你！”“皇母！為何湖水血紅一汪？”鸞姬尊主又問道。尊后瑛媗笑答：“這個，皇母卻不知，也許是那湖泊傷了心，從心上流出的血！”鸞姬尊主再問：“皇母，您貴為仙界尊后，竟也有不曉之事？”尊后瑛媗又笑答：“鸞兒！天外有天，神上有神！沒有誰能真正洞悉三界九皋萬事萬物，總有不通之理、不明之物，任誰，都需要在不斷的修煉學(xué)習(xí)中成長。即便如此，所能知之，也不過渺如滄海之一粟！”鸞姬尊主問道：“皇母！鸞兒可也要修學(xué)一生？”尊后瑛媗笑答：“當(dāng)然！不過鸞兒聰慧，將來定然比皇母通明淵博！”這母女二位于央瓊池畔敘話一番，直到鸞姬尊主微顯困倦，才回去尊后瑛媗的妍儀殿。

    夜盡天明朝陽燦，即辦鸞姬尊主周歲生辰盛宴。鸞姬尊主纏著尊后瑛媗，說道：“鸞兒要見皇父！”尊后瑛媗笑道：“待會兒前往怡賓樓，自然可以見到，鸞兒何故急急？”鸞姬尊主卻道：“鸞兒現(xiàn)在就要見皇父！”瑛媗拗不過，只得帶著鸞姬前往尊皇無上的乾天殿。說他尊皇無上正忙于宣政廳內(nèi)，見瑛媗、鸞姬同來，便停下會話。鸞姬尊主說道：“今日鸞兒周歲誕辰，皇父理當(dāng)陪鸞兒一整天！”尊皇無上抱起鸞姬尊主，笑道：“皇父正在瀏覽仙賓名單，豈不是心念鸞兒？”鸞姬尊主笑道：“有一事，鸞兒要向皇父請教！”尊皇無上笑道：“鸞兒且說來！”鸞姬尊主問道：“為何鸞兒韶容殿央瓊池是紅水一池，而非白水、黃水、青水或碧水？”尊皇無上作答：“傳言，其母湖叫作泣血湖。”鸞姬尊主聽罷，皺起眉頭，問道：“泣血湖！為何取這般傷感之名？”尊皇無上再答：“聽聞，此湖乃是靈祖泣血匯成?！丙[姬尊主好奇心愈重，接著問道：“靈祖是誰，因何泣血？”正當(dāng)尊皇無上再欲答時，知常令官步履迅捷而穩(wěn)重，搖晃著雙角帽，飄動著短袖帶，喜盈盈來報(bào)：“稟尊皇，鎮(zhèn)天門金面甲將言，已有賓客至十層天。”尊皇無上點(diǎn)頭。尊后瑛媗笑道：“我等也該前往怡賓樓！”

    聽得迎賓仙司宣讀賓客名單：“地元摩祖，進(jìn)！九層天宮大乙天帝、天后、側(cè)妃、天子、宮主，進(jìn)！八層天宮靈丙天帝、天后、側(cè)妃、天子、宮主，進(jìn)！……二層天宮薩壬天帝、天后、側(cè)妃、天子、宮主，進(jìn)！一層天宮普癸天帝、天后、側(cè)妃、天子，進(jìn)！……容佐仙翁，進(jìn)！……本有仙翁，進(jìn)！……十二武君，進(jìn)！……漁神君，進(jìn)！……”

    諸路仙神應(yīng)詔對號入席，那處十層天宮怡賓樓內(nèi)座無虛設(shè)。醇酒佳肴、香茶異果，盛滿杯盤碟碗；絲竹管弦、神曲天音，縈繞棟梁戶牖（yǒu）。尊皇無上與尊后瑛媗位居高席，他們中間置一琥珀雕花臥鳳小座，座上正是她們的掌上明珠、壽星鸞姬尊主。鸞姬一襲正紅描鳳芷綢裝，戴嵌寶花冠，綴金珠瓔珞，雖年幼，卻難掩美人資質(zhì)。高席之下，按品階尊卑，依次列坐諸層天宮天帝、天后、側(cè)妃及其子女。

    其他諸層天宮暫不多提，此處單要說那一層天宮，又稱青霄天宮。一層天宮普癸天帝，又稱青霄天帝，名曰奉昊，臥蠶眼，抹漆眉，鷹鉤鼻，闊口薄唇，身穿穗纓蜜色羅袍，腰纏金絲御帶，足蹬霧漫初陽蜜色靴，頭頂金冠，前額后腦各綴十二串金珠，項(xiàng)上一串宮珠，一派威嚴(yán)范。一層天宮普癸天后，又稱青霄天后，名曰嫆（róng）芬，一身典雅袍，繡七彩牡丹怒放叢，頭戴單頭彩鳳冠，項(xiàng)上一串宮珠，蹬琉花重臺履，嫻雅淑慎，明禮知儀。青霄天后座席旁邊那一位，乃是青霄天帝側(cè)妃姮（héng）茹，其美艷賽過嫆芬，肌骨玉潤，多姿風(fēng)韻，飛眉靚眼，頭戴蝶舞彩冠，穿芍花流霞服，項(xiàng)上不帶宮珠，足蹬攢（cuán）英重臺履，最是妖嬈。姮茹的身旁坐一男童，乃是青霄天帝奉昊與側(cè)妃姮茹之子，名作伯玿（sháo），頭梳油光小髻，扎祥云貫穿碧珠抹額，身穿麒麟吐火禮服，戴瓔珞項(xiàng)圈，腰束皂色雷文窄玉帶，足蹬雁翅鎖珠靴，形貌如凡人五六歲孩童。青霄天宮天帝一家，列天帝位末席。

    卻道眾仙神依次入席后，再按序進(jìn)獻(xiàn)賀禮。至伯玿進(jìn)禮，只見他伏身拜道：“尊皇、尊后、尊主在上，請受青霄天宮天帝之庶天子伯玿進(jìn)禮！伯玿年幼，囊中羞澀，并無華貴珍寶可堪配尊主，特于青霄天宮龍戲珠神山上尋得牡芷木根一塊，親自雕成鳳醉闌珊一臺，賀慶尊主華誕。懇望尊皇、尊后、尊主笑納！”尊皇無上笑道：“伯玿此番心意，縱使珠玉香寶亦難及！好生收下！”仙仆雙手接過。尊后瑛媗笑道：“讓本尊后細(xì)看來！”瑛媗把賞那臺鳳醉闌珊，笑贊：“想不到伯玿小小年紀(jì)，竟有這番巧功！看這鳳頭稍昂，鳳目微閉，鳳尾舞開，可不是一醉鳳模樣！精致絕倫，栩栩如生，雖是專業(yè)仙匠，怕也難出此活！”幾語贊嘆畢，瑛媗吩咐仙仆道：“就將其擺在你們尊主韶容殿周行（háng）廳槅欄上最好！”仙仆道聲：“遵旨！”說那青霄側(cè)妃姮茹聽得其子受尊皇、尊后贊許，心花怒放，忙借機(jī)打話道：“尊皇、尊后、尊主容稟，犬兒伯玿，連著兩月關(guān)自己于煥瑜殿內(nèi)，不想竟是悄悄雕制此物，其敬愛尊皇、尊后、尊主之心，姮茹竟不及也！”尊皇無上笑道：“好生教養(yǎng)，伯玿將來定不負(fù)仙家眾望！不知伯玿如今品階為何？”青霄天帝奉昊趕忙答道：“尊皇容稟，伯玿年幼，仙法平平，無有長處，更未有功勛，只有一層天宮天子頭銜，并未排仙家座次。”無上笑接話：“其匠心獨(dú)具，怎能說無有長處？今日，本尊皇便封伯玿為上仙！”青霄天宮天帝一家聽封后，齊齊伏身拜謝。尊后瑛媗笑道：“鸞兒正缺玩伴。伯玿，過前來，與鸞兒一處玩耍！”青霄天帝奉昊慌忙再拜伏道：“稚子何德，安敢犯尊主大駕？”尊皇無上笑道：“奉昊何需過憂？此番乃是親友為小女慶生，孩童玩伴，但上前無妨。仙卿且請入座！”奉昊聽此言，方起身重入座。姮茹見其子伯玿受如此恩待，喜笑之色溢于言表。

    話說伯玿上仙立于鸞姬尊主身旁，鸞姬尊主與其話談，只是孩童心性，不需多提。然伯玿已經(jīng)兩千五百歲，心內(nèi)暗自嘆：“鸞姬尊主可愛秀美，不愧為十層天紅妝明珠！”

    諸仙神繼續(xù)進(jìn)禮，或明珠寶釧，或奇玩字畫，稀品貴飾，無非總是三界珍寶。直至這么一位神君，他捧出禮獻(xiàn)之物，先令眾賓鄙疑訕諷，后令四座拍掌贊奇。

    說那仙界領(lǐng)域，除去天宮界，亦有下界。下界東震神皋，有海名作夷海，又作擎濱，乃是三界最深、最廣、最博物之海。擎濱之主漁神君，名曰照夜藍(lán)，身長兩丈余，無腿，其尾八尺，主尾部分藏藍(lán)色，三葉尾鰭呈猩紅、碧綠、深藍(lán)三色，其上半身卻如人形，膚色顯深藍(lán)，唯面白如雪，目圓口闊，兩頰各生條狀鱗紋，頭有兩犄角，頂戴一珠冠，冠上嵌六顆小深海金珠，中間另有一顆碩大黑珠，其臂膀、尾部鱗紋皆是菱花形。為慶鸞姬尊主生辰，他駕御一闊角紅珊瑚獸前來十層天宮。

    只見他手提一甕，近前拜道：“東震神皋擎濱漁神君照夜藍(lán)，特奉魚仔一尾！”語音落，滿廳堂一眾仙神，皆有嗤笑暗譏之意，更有聽聲星君低聲戲謔（xuè）道：“擎濱進(jìn)獻(xiàn)好珍寶！”一時怡賓樓尬氛盎然。卻見漁神君照夜藍(lán)毫不慌張露怯，沉著冷靜，聲如洪鐘，說道：“值尊主華誕，下仙本計(jì)議進(jìn)獻(xiàn)深海明珠云云，轉(zhuǎn)念再思，尊主本身乃是十層天宮、三界九皋最亮明珠，任其他珠者再珍稀罕見，與尊主一較，豈不是熒光之比皓月，水洼之比滄海，遂未愿禮進(jìn)。恰遇機(jī)緣，得金鱗冰火魚仔一尾，其可于冰錐雪水中過活，可于火山巖漿中穿游，而身不傷，下仙虛度十元（一百二十九萬六千歲），首遇這等靈物，故攜上天宮來，獻(xiàn)于尊主！”說罷，他將金鱗冰火魚捧出。只見那魚身射出金光道道，亮閃怡賓樓，魚仔擺尾打挺不停，口中尚喋喋不休道：“丑陋君欺我！丑陋君欺我！”尊皇無上、尊后瑛媗及座下眾仙神無不嘖嘖稱奇。鸞姬尊主樂開花，自離開臥鳳小座，降階而行，走近漁神君，伸出一雙小手，接捧金鱗冰火魚，“咯咯”笑道：“皇父！皇母！鸞兒喜歡這尾頑淘魚兒！”金鱗冰火魚在鸞姬尊主手中，嘟囔道：“連這俏童姝也欺我！”說得鸞姬尊主愈發(fā)眉開眼笑。尊皇無上見著鸞姬尊主高興，自也樂不可支，遂令仙仆道：“好生收養(yǎng)！”繼而，他附語嘆道：“本尊皇年歷百元，也不曾見得這等靈物！能于火山巖漿中戲游，可是其身披金鱗之故？漁神君且請入座，可將如何得此靈物，講于眾仙家一聽！”照夜藍(lán)落座，眾仙神皆屏氣凝神，目之所向漁神君，靜聽故事。照夜藍(lán)不緊不慢，將那緣故道來。

    那是鸞姬尊主周歲生辰前十日，漁神君照夜藍(lán)在擎濱貝闕宮中，略感悶郁；后來兩日，他愈覺燥熱。有鰻（mán）兵士來報(bào)：“稟漁神君，近幾日海水升溫，多有小蝦小魚耐不住熱，喪了性命！”照夜藍(lán)驚恐，自心下想：“我擎濱世代子民，早已習(xí)慣海水溫冷變化，似這等要命的炎熱，從前未有！必是有何種異動，招致此難！”照夜藍(lán)即命面包蟹搜查兵出動，各處打探。后有返宮蟹兵報(bào)來：“稟漁神君，小的一行至西面斜磷峽溝附近，倍感熾浪來襲。同行兩名兵友不勝其熱，早已周身紅燙，命喪當(dāng)場；又有一名，顫顫巍巍未能站穩(wěn)，滑進(jìn)峽溝，熔成醬汁；小的幾個眼疾腿快，奪路而回！小的料想，致災(zāi)之物，必在斜磷峽溝內(nèi)！”那面包蟹兵說完，將一條腿伸給照夜藍(lán)看來。照夜藍(lán)驚悚，見那蟹腿早已灼得通紅，更嗅得蟹香撲鼻而來，他嘆道：“賜你一粒復(fù)元丹，且回去休養(yǎng)！”

    面包蟹兵退去后，照夜藍(lán)自出了貝闕宮，前去斜磷峽溝親探。至那處，果然熱浪翻滾擊身，照夜藍(lán)思量：“斜磷峽溝乃是擎濱最深峽溝，之底有一冰棱山，冰封巖崖，凍鎖千元，只該冷，不該熱！這狀況，究竟是何道理？”他繼續(xù)前游，面上汗水淋漓，尾部鱗片焦干。靠近冰棱山，入目之景令他大驚失色，匪夷所思。

    “究竟是怎樣異態(tài)？”故事說到這里，尊皇無上訝異非常，禁不住打話問道。漁神君接道：“且聽下仙繼續(xù)道來！”

    只見那座冰棱山，一改從前冰崖雪壁之貌，整個山體彤光密布，紅熱難當(dāng)，原本冰山，生生成了一座火山！照夜藍(lán)不明所以，游至火山口附近，再探一二。見那山口烈火柱噴躥，巖漿冒泡，照夜藍(lán)愁眉深鎖，沉思良久不解：“到底是何緣故？莫非我擎濱遭遇天劫地難？”正此時，忽瞥見巖漿中隱約跳出一物，照夜藍(lán)愈驚，凝神，透過火舌焰霧看去，竟發(fā)現(xiàn)一尾金鱗魚仔！照夜藍(lán)震恐無比，驚嘆道：“三界九皋，六合八極，竟有魚兒能于火湯中游戲！我照夜藍(lán)只覺得白活了這十元！”驚嘆罷，他意欲下去捕捉那尾魚仔，卻感到烈焰灼身，難以更近，徐徐無法，只得喟（kuì）嘆收身，暫回貝闕宮去。

    照夜藍(lán)遍覽古籍，卻難辨金鱗魚來自何處，更無解決之法。海水一日燙勝一日，致使擎濱更多水族喪命，怨聲載道。照夜藍(lán)身為擎濱之主，不能救子民于困厄，憂疚愧赧，一日愁，一日瘦，心焦躊躇，長嗟短嘆，哀哀道：“大禍將傾于我擎濱！此事，該要上報(bào)于十層天！”正當(dāng)漁神君一己難為，低頭踱步貝闕宮庭，思忖應(yīng)對之策時，一客驟至，起聲道：“漁神君好自在！”照夜藍(lán)轉(zhuǎn)身驚問：“誰者說話？”只見庭間現(xiàn)出一位來，照夜藍(lán)定睛看去，來者如幽如暗，似明似媚，略清略濁，忽閃忽現(xiàn)，非實(shí)非虛，亦真亦幻，接近而又悠遠(yuǎn)，零星而又無限！根本不辨其貌究竟是黑是白，是高是矮，是肥是瘦，恍惚只見其時而垂于樹藻間，時而坐于石墩上，時而迂回于廊道里，時而安靜于廳堂中，照夜藍(lán)訝異非常。被唬了一陣，他徐徐啟口問道：“來者何方神圣，竟能悄無聲息入我擎濱圣地貝闕宮？”來者笑道：“巢將有完覆之危，子民有焚身之難，漁神君竟還糾結(jié)于此等無益之事，似此，擎濱危矣！”照夜藍(lán)聽此話音，知其所言必與海水異變相關(guān)，又見其來勢有招，遂道：“來者若能解我困頓，鄙神君但憑驅(qū)使！”來者卻答：“朽公驅(qū)使你何義，不忍故土涂炭而已！”照夜藍(lán)問道：“故土？來者亦是這擎濱之民？鄙神君竟不相識！”來者笑道：“朽公千元（一億兩千九百六十萬歲）有余，你祖上，朽公卻有相識故友?！闭找顾{(lán)愈驚，慌忙拜倒，道：“小侄眼拙，不知世翁駕到，敢問世翁修得哪一脈？”來者答：“此事不急！朽公只問漁神君，可知海水升溫之故？”照夜藍(lán)明言：“前日里于冰棱火山口發(fā)現(xiàn)一尾金鱗魚仔，料想與其相關(guān)，回來遍翻籍錄，卻未有頭緒！還望世翁指點(diǎn)，搭救我擎濱生靈！”來者說道：“漁神君請與朽公同往冰棱火山一行！”照夜藍(lán)連聲應(yīng)諾。來者抖抖指頭，攜照夜藍(lán)至冰棱火山口。

    時金鱗魚仔正在巖漿中翻鬧戲耍，歡快無束，漁神君且觀且問道：“世翁可知此魚兒來歷？”那來者作答：“冰棱火山隆起于遂古代時期。那時，靈祖盤古化身天地萬物，擎濱乃是靈祖痛哭淚涌而成；天地山脈岳峰，則是靈祖肢骨所化。冰棱火山起于斜磷峽溝底，分化之際，陰差陽錯，其中混夾了一枚頑淘、固執(zhí)、不受約束的劍突骨尖碎片。正是那枚骨碎片，受山水滋養(yǎng)多載，幻化成一尾金鱗冰火魚，通身披金鱗，堅(jiān)實(shí)如甲，不懼冰棱，不畏烈焰。魚兒到處肆游玩鬧，吵醒了冰棱火山中原本睡眠的火靈，致使巖漿噴涌出來，這才危及擎濱群生?！闭找顾{(lán)大嘆：“此間竟有如此奇幻之曲折！卻不知，該當(dāng)如何解此危厄？”來者笑答：“其實(shí)容易，捉了他便可。沒有魚兒吵鬧，火靈一夕之間會再次沉睡，一切便可恢復(fù)如舊！”照夜藍(lán)再嘆道：“又不知該當(dāng)如何行事，可惜世侄微賤之軀，不比靈祖圣身之靈魚，入不得滾燙巖漿，近不得熾熱煙焰！”來者笑道：“此正是朽公特來之故！”

    正是：頑淘喧鬧無忌憚，終將入甕受禁拘。

    畢竟，漁神君照夜藍(lán)如何捉得金鱗冰火魚？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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