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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章府兩名家人的陪同下，夢蓮隨芝蘭出得門來，沿城西護(hù)城河邊的石板路向北而去。【燃文123,輕松閱新體驗]

    戲院設(shè)在外城東北角上的北道溝。遠(yuǎn)遠(yuǎn)，開戲的鑼鼓家什已咚咚響起，十分熱烈、急切、惹人。夢蓮心中怦怦跳個不停，暗道：還是城里好?。?br/>
    縣城城墻北面，是一約百畝之大的水塘，當(dāng)年為蒙陰帶來好風(fēng)水的冷泉便奔涌于池塘之中。塘四周巨柳環(huán)立，葉片尚未完全脫落，水里大片的殘荷已經(jīng)垂首，晚風(fēng)中飄來陣陣干荷葉特有的香氣。蒙陰屬淮河流域，氣候較魯?shù)馗魈帨嘏?，水中便有各式各樣淡水生靈在此繁衍生息。眾多水族中最奇的當(dāng)是一種喚做“嘎嘎?健鋇男∮恪u庵鐘隳訓(xùn)貿(mào)ご螅?話愣際羌噶街兀?俅笠膊還?錚?蔥綴菀斐＃?t謁?泄セ鞅人?笊霞副兜睦鷯恪2縈悖?褪嗆謨恪11砌誘廡┧?行酌陀憷啵??慫?慘?惡魔莧?帷4擻慍さ悶嫣兀?聆佑閿植凰疲?誹卮螅?偃縞沓ひ??，頭卻有半??之闊。它的鰭間有三根毒刺，在水中心平氣和自由自在游戈時，刺伏魚身，一旦發(fā)怒，三刺豎立，便會舍生忘死地向攻擊對象襲去，只要從大魚腹下一掃而過，大魚頃刻間便腹破腸出，翻肚而亡。肚腸便成了它的可口美餐。人若被這小東西的毒刺刺中，便會痛癢紅腫半月難愈。一旦將它捉上岸來，它可半天不死，伏在地上，放出一身黏液，張開闊嘴，猙獰萬狀地發(fā)出“嘎嘎?礁賂?健??鋇慕猩???摯尚?膳隆?p>水塘南側(cè)和護(hù)城河間有青石所修的丈二寬的石頭長堤，通向北道溝。這是章半城的善舉。堤中有橋，護(hù)城河便能長得冷泉的活水而不腐。章半城的酒坊設(shè)在北道溝，取的是這里的好水。這里地下有冷泉的一個支泉，喚作落花泉的，泉水清冽甘芳，引流釀酒酒質(zhì)特佳月地接?xùn)|關(guān)鬧市，鄉(xiāng)下來換酒交易的人多，章家便在十字路口一側(cè)新修了這座戲院子。

    鑼鼓聲越來越響，光亮越來越明，向戲院子方向擁去的男男女女越來越稠。人聲如潮。路將盡頭，突然間，鑼鼓歇去，柳琴那悠揚(yáng)的弦聲便如水如波般漾過來了。

    芝蘭一路和夢蓮嘰喳。她一邊答應(yīng)著熟人的問話，一邊驕傲地和熟悉的閨女媳婦介紹著夢蓮：“這是俺小表姑！俺聽?wèi)蛉パ?！?br/>
    行人被夢蓮的美貌和芝蘭的響亮脆聲所吸引，紛紛駐足觀望。章府兩個家人就推推搡搡地大聲吆喝：“讓讓！讓讓！”

    剛轉(zhuǎn)到戲院門口，明亮的汽燈燈光瀉得水銀般撲面迎來。

    突來的光亮使夢蓮不由自主地瞇上了眼簾，她尚未適應(yīng)周圍環(huán)境，突覺腋下一動，掖在大襟上的汗巾已被人掠去，夢蓮剛要張口呼叫，只見前面一個小伙子幾步趕上，沖著一個人影一推一送，已將一方汗巾奪到手中。夢蓮定睛望去，只見一個氣宇軒昂的青年轉(zhuǎn)過身來，沖她微笑著將那方汗巾送了過來。

    夢蓮忙扭過臉去，側(cè)身接過失而復(fù)得的汗巾，又不禁回望了一眼。

    好個豁亮的人物！城里人物和鄉(xiāng)下人就是不一樣啊。

    那青年中等偏上的個頭，結(jié)實精悍，膚色微黑，頭戴黑色禮帽，身著薄灰葛呢長衫，濃眉下一雙圓眼閃射著尖利的目光，腰細(xì)肩寬，神態(tài)中有一股腰纏萬貫或執(zhí)掌千軍萬馬的豪厲之氣，正用一種喜出望外的神情盯著夢蓮癡看。他身后兩個下人打扮的青年卻神情緊張地東瞧西瞄。

    芝蘭瞪起眼睛直盯那個青年，喝道：“看什么看？看進(jìn)眼里扒不出來！喲，你還敢在城里偷么？！”

    兩個章府家人立馬虎起了眼睛，握起了拳頭。

    跟隨長衫青年的一個小個子下人情急，迎上前來，正要開口還擊，另一個瘦高個下人忙一把將他的嘴捂住，拉到身后，正要搭話，一個身穿一身黑色軍裝的三十多歲的漢子橫身過來，伸手搡了那瘦高個下人一掌，喝道：“干么干么？在咱城里，想干么？?。俊?br/>
    瘦高個下人不但不惱，反連諂笑著摸出煙來，操著本縣南鄉(xiāng)口音解釋：“班長、老總，沒事沒事……”

    穿軍衣的漢子是高大的壯漢，大臉盤上眉毛很淡，一雙大三角眼卻十分機(jī)警獰厲，把遞來的煙用手一擋，順下肩上的大槍，盯住這瘦高個少年，不錯眼珠地看住，聲音冷冷地問道：“你是干么的？哪里人哪？……”

    夢蓮見狀，抱怨地一拽芝蘭，解釋道：“根本就不關(guān)人家事的！是有人偷我的汗巾，讓這位……先生給奪回來了。你呀，弄擰了呀！”

    那長衫青年身子一顫，一副很受感動的神態(tài)。

    芝蘭知道自己錯怪人了，忙一把拉住那穿軍裝的漢子，歡叫起來：“邊四叔啊！沒的事了。俺和俺小表姑來看戲哩！”

    叫做邊四的漢子的臉色立時松弛下來，說道：“我尋思誰哩，是大侄女子?。≡趺?？你爺爺沒來？他老人家身體可好？我可有大會子沒向他老人家請安了。告訴他老人家，我今每兒專拐到這里巡邏哩！”

    芝蘭不愿和他拉家常，忙截住邊四話頭，說道：“好好！我爺爺后晌還提起過你哩！好了好了，快開戲了，趕天你上俺家，您老爺倆拉去吧！”說著拉起夢蓮就走。

    在蒙陰城，邊四算得上是有名的人物，清末民初，一直在縣衙里充當(dāng)捕快。他是城西關(guān)老戶，門里出身，其上幾輩都是縣衙的捕頭。行里人將他與小東關(guān)的喬三并稱，稱為“東喬西邊”。張尊孟當(dāng)縣長后，改組縣衙機(jī)構(gòu)，建立公安局，公安局長古占鰲是從山東警察學(xué)校來的外地人，在改造老警察署時，邊四也被淘汰了。邊四便求父親的舊交章信齋給找個飯碗，章信齋念他為地面治安辛苦了半輩子，人還正派實誠，便將邊四薦給了張尊孟。張尊孟磨不開面子，又考慮到警備隊不像正規(guī)隊伍那樣沖沖殺殺地野戰(zhàn)，主要還是震懾維持地面安定，也需要一些了解地方情形的人，索性就順手給了章信齋一個面子，立即讓邊四到縣警備隊干了一名班長。對此，邊四很感激章老人。

    章府兩名家人沖邊四點頭致意，護(hù)著兩位小姐進(jìn)了戲院。夢蓮感激地沖那長衫青年笑了一笑。

    那瘦高個青年諂笑著把一包紙煙塞給邊四，連連點頭，主仆三人也進(jìn)了戲院。

    邊四略一遲疑，想了一下，才把紙煙散給同來的幾個士兵，點上煙，順外城向南巡邏。走不多遠(yuǎn)，邊四突然贊不絕口：“哎喲喂，章府來的這個女親戚真是俊?。∑綍r覺得在咱城里，小芝蘭長得就夠好了，可比這閨女，就……嘖！”

    進(jìn)得戲院，芝蘭對夢蓮說道：“這位小子，不像是咱城里的。干了好事，反挨了我一番斥打，也不著惱，喜人！”

    見得芝蘭這位同自己一般大的城里女孩如此潑辣、開朗、大方，夢蓮深深自愧不如，心底隱隱又有幾分酸澀。

    戲院給兩位小姐安排了最好的座位。剛剛落座，戲已經(jīng)開場了。

    戲院子十分簡陋，由于受建筑技術(shù)的限制，只好采用立柱頂梁分間的辦法來加大跨度。這樣，就分出了甲座、乙座、丙座。正中面對戲臺的前十二排為甲座，十三排之后及兩側(cè)前十排為乙座，其他座位及被立柱掩擋住一些視線的座位定為丙座。座位有好孬，價錢分高低，分收五個三個一個銅子不等。座位則是在地上栽下木樁，然后在樁上釘上白楊木板充當(dāng)?shù)拭妗１M管這般簡陋低劣，但人們還是擠擠碰碰看得津津有味。

    夢蓮、芝蘭被安排在戲院子特為貴客準(zhǔn)備的前面所謂雅座里。這雅座也不過凳前擺放了一張小小的長條木桌，放置些茶水、瓜子等待客之物而已。

    當(dāng)晚演的是柳琴戲，由酸石榴和一串紅主演全本《法門寺》。

    沂蒙山的劇種頗雜。沂水興京戲，臨（沂）郯（城）蒼（山）興柳琴戲，平邑費縣興山東梆子。蒙陰縣東鄰沂水，北靠萊蕪博山，西依新泰，南近費縣，所以一個縣里，四鄉(xiāng)對戲劇的愛好也有所不同。東部愛聽京戲，西部、北部喜歡俗稱“萊蕪嘔”的萊蕪梆子，南部則偏好山東梆子戲。縣城里是幾個劇種混看，沒有專一的劇種。直到抗戰(zhàn)期間，花園口決堤，豫東藝人流落此地賣藝謀生，其他劇種才被擠了出去，只剩一個豫劇了。豫劇粗獷中有細(xì)膩，劇目繁多，行當(dāng)齊全，能文能武，能古能今，而且有坤角引人，唱腔又容易上口學(xué)唱，來此的豫劇藝人們也注意與當(dāng)?shù)厝跁诘腊咨嫌幸馕债?dāng)?shù)卦捳Z的韻味，所以頗得當(dāng)?shù)厝说臍g迎。于是，這支藝人在蒙陰站住了腳，再從老家商丘呼親喚朋，招收藝員，擴(kuò)充角色，增演劇目。不久，豫劇這個劇種便以蒙陰為基地逐漸蔓延到費縣、平邑、沂水、新泰幾縣靠近蒙陰的區(qū)域。

    柳琴戲是流傳于蘇北和魯東南的一個小劇種，大約興起于清朝中葉，已有二百年左右的歷史了。因其主要伴奏樂器為四弦柳琴，故名。由于柳琴戲是民歌小調(diào)演化而來，民風(fēng)使然，故沒有大起大落的張弛，且深受安徽“泗州戲”的一些影響，伴奏清脆爽朗，唱腔委婉單細(xì)，表演細(xì)致風(fēng)趣，較適宜演出些小戲、文戲和“粉戲”，而極少武戲?！胺蹜颉币簿褪侵副憩F(xiàn)男女間情事的戲文。酸石榴就是演“粉戲”相行里高手。

    《法門寺》，一串紅飾演小生傅朋，酸石榴飾演花旦孫玉姣。

    一串紅和酸石榴是同門師兄弟。一串紅面容姣好如女子，飾演小生，扮相俊俏**倜儻，出道之后，演一個，像一個，演一地，紅一地，戲戲爆響，人們送他個外號叫“一串紅”，他也遂以此做了自己的藝名。美中不足的是嗓音欠佳，但也瑕不掩瑜。酸石榴就更奇了，一臉的淺白麻，平?？矗粋€丑漢而已，但偏又擅長演出**或**多情的少女少婦。他進(jìn)入角色快，只要上好裝，鼓點一響，一亮相，就能得個碰頭彩。他天生一副好嗓子，清亮如鶯囀鸝啼，能把柳琴戲唱腔的特點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來，尤其是唱腔后尾那串哨音“哪哈咿”，酸石榴要比別人多幾個曲折，非常獨特迷人。他身段極佳，柔曼如柳，腳步輕盈，滿臺飛轉(zhuǎn)如踏云踢水。一顰一笑，眉目傳情，無不恰到好處地把人物的感情、情緒表現(xiàn)給觀眾。因他飾演的角色到位，人們戲稱他為“酸石榴”，暗隱他飾的角色那又浪又酸的味兒。當(dāng)?shù)厝罕娫鱾鳌叭虏怀匀?，也得看石榴”的言傳，足見其受人歡迎的程度。這個酸石榴與抗戰(zhàn)后期蒙陰豫劇名角酸石榴王鳳麟不是一人，也不是一地的人。

    酸石榴早年最拿手演的人物是潘金蓮、閻惜姣、莊子妻一類的角色，尤善《馬**開店》中的馬**一角。十多年前，他在上海演這個角色，場場喝彩，初來蒙陰演戲，頭天**，他又將這磨合多遍已臻成熟的戲目呈現(xiàn)于觀眾，哪想正演在興頭上，臺下“嗷”地一聲，人們沖上臺來，砸了家什，毀了場子，他也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飽拳。事后，他才知道在蒙陰萬萬演不得這類蕩婦思春的戲文。蒙陰人敦厚樸實，家重禮教，戶崇信義，多魯意而少齊風(fēng)，孔老夫子的道德規(guī)范已深深融入了蒙陰人的血液之中。從那，酸石榴痛定思痛，一改戲風(fēng)，專攻一些嬌憨、溫柔、善良、樸實、美麗、純情的少女戲。如《拾玉鐲》中的孫玉姣，《秋江》中的陳妙常，《拷紅》中的小紅娘，《觀畫》中的秦雪梅等。不想，這一改路，反使他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但他心中明白，演這類角色既要表現(xiàn)出少女們的純真感情又要把握住分寸，要不慍不火，不惡魔不蕩，不媚不俗，比演原來那些角色的夸張惡魔蕩可要難多了。反派難演，演正派更難。

    不少青年人為戲臺上的酸石榴演的角色著了迷，都有想出病來的，情不自禁，就背上煎餅，追著酸石榴的戲班子跑，為賞戲，也為的是能在臺下見見那美麗俊俏的角兒，平時出來進(jìn)去也見過一個麻臉漢在臺前臺后轉(zhuǎn)悠，但萬也想不到這位就是臺上那些美人兒的真身。直待跟了好多天了，戲班子管臺的見這青年情真，特吮他到后臺看看角兒化裝。唉呀，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才知道這麻臉漢就是臺上那些可愛女孩子們的扮演者！不由大失所望，連喊上當(dāng)上當(dāng)。過后又耐不住，還愿看酸石榴演的戲。盡管這個角兒是個麻臉漢，但他演的角色卻依然是那么靚麗而引人啊。

    夢蓮漸漸沉入到了孫玉姣、宋巧姣、傅朋之間的感情糾葛及因此而引起的事端里去了。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遠(yuǎn)的座位上，她在門口所遇的那位長衫青年正用一種異樣的目光專注著她的背影，有癡有迷有愛有憐，但又不時眼光里閃出一種野狼撲食小動物前的那種興奮和獰厲。

    突然，長衫青年扭動不安起來，那瘦高個下人忙低聲關(guān)心地問道：“小爺，哪不舒坦？”

    長衫青年做個鬼臉，附耳過去：“四兒，快找茅房！沒出息，跑馬了……”

    這時，城頭上傳來一陣滴滴答答的軍號聲，客廳墻上懸掛的掛鐘也當(dāng)當(dāng)響了九下。公玉東有些不安地說道：“這兩個孩子怎么還不回來？”

    章信齋笑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戲還得唱上一陣。也快了。放心吧，我派去的那兩個伙計都掖著家伙呢。盡管土匪猖獗，但咱這城里還從沒被攻破過。何況張縣長到任，每夜都有警備隊的大兵巡城，出不了事的。”

    公玉東這才放下心來。

    章老人有意轉(zhuǎn)換話題以開表弟情懷，便問道：“怎么？我聽方忠講你進(jìn)城來是要為蓮妮子定親？”

    提到夢蓮，公玉東馬上快活起來，說道：“不是定親是相親。說相親也不對。唉，是這么回事：七區(qū)區(qū)長呂悅松的大兒子在濟(jì)南省立一中讀書，今年十九了。今年春上，呂悅松就托人向我提親。我請人查了一下兩個孩子的生辰八字，命相很合適，九月里我和老呂兩個就為倆小孩傳柬、納彩，把這門子親事定下來了。誰知呂家小子上了幾天洋學(xué)，耍開了新派，提出婚前要和夢蓮見上一面——”

    章老人插言道：“呂悅松的兒子？是不是叫做呂慶陽？他呀，不錯！長得白白凈凈挺伸展，挺聰明活泛。他不是和我家三小子章顯，還有北關(guān)老石家的二小子石佑仁在一個學(xué)堂嗎？放假常到我家里來。幾個小子整天聚到一堆，又說又笑的，談什么抗ri救國*老蔣之類的國事。我聽不明白也懶得理會?？催@幾個小子的做派，ri后也不會安分。喲喲，這小子玩這花樣？稀罕，稀罕！”

    公玉東表面不滿實則喜歡地說道：“可不稀罕！我一想，好吧，我也開通一回，就帶著夢蓮進(jìn)城來了?！?br/>
    章信齋有些不解，問道：“既然相親，就該到張莊夫家或到上東門女家，怎么到城里來了呢？”

    公玉東解釋道：“這里有個緣故。呂家小子講學(xué)校課緊擬這月二十九從濟(jì)南趕回，與夢蓮見上一面，第二天便返濟(jì)南，沒時間回山里了，就要求兩方俯就一下到城里來會會面。其實，我想這小子是怕走山路受苦。我和老呂合計了一下，這樣也好，我也極想到城里來看看老哥哥您，距民國十六年我進(jìn)城來謝你，業(yè)已五年多了，就提前趕到城里來了?！?br/>
    “這么說，呂悅松也要到城里來嗎？”

    “他來不了了。前些天接到縣府嚴(yán)令，要求當(dāng)?shù)赝练擞僧?dāng)?shù)卣M織圍剿。老呂職責(zé)所在，帶著團(tuán)丁和坡里、張莊二鎮(zhèn)的聯(lián)莊會到朱家坡、演馬莊東側(cè)的張家寨一帶圍攻土匪李臀全——對，就是民國十六年夏天和李長剛攻我?陽崮大寨的那個李老黑?！?br/>
    章信齋說道：“這李臀全還沒死嗎？那，你可得多防備著他點！他的拜兄李長剛不就喪命在你的?陽崮下嗎？”

    公玉東突地打了個冷戰(zhàn)，說道：“是哩，是這么個事哩……”

    章信齋忙勸慰公玉東，說道：“沒事的。你那寨子嚴(yán)實，土匪興時都攻不到近前，眼下土匪已成了秋后的螞炸，更做不了亂了。我也是隨口搭話?！?br/>
    章信齋點上長煙袋，品品味兒夸獎：“表弟，你帶來的這坦埠煙真不孬：味濃、味醇、不辣不嗆。好！”接著又接上話題，說道：“咱縣來的這張縣長令出法隨，呂悅松是離不開了。可這兒女婚姻大事，老呂家又讓誰來主持呢？”

    公玉東有幾分得意地說道：“呂家來的長輩是呂悅松的老父親。”

    “啊喲，這規(guī)格高嘍！老爺子快八十了吧？”

    “就是。我也過意不去?！惫駯|想想，有些不安，“ri子是定好了，就是不知呂家小子二十九這天能不能趕得回來？”

    章老人笑了，很有把握地說道：“準(zhǔn)能回來！你就等著相姑爺吧！”

    公玉東不信：“能這么迅捷？”

    章信齋從胸前吊掛的一個錦囊中掏出一串銀飾件，揀出一支銀梳，細(xì)細(xì)梳理著胡須，說道：“諸位幾年變化大了，韓主席人魯后，津浦路全線貫通了；咱們魯南民團(tuán)謝菽仙謝總指揮，去年春上招安了大土匪石增福——就是十九年春上在響水莊差點被巍東大表哥的聯(lián)莊會削了腦袋的那個石增?！捎媒藫犭p舉的辦法，把咱縣內(nèi)的土匪們擠出了山；張縣長來，又開通了蒙陰至泰安的汽車客運(yùn)，呂家小子明晚上火車，后早上汽車，不過午就到城里了?！?br/>
    “哦？咱縣也通開汽車了？真是山中才幾ri，世上已千年！在山里待的，我也木了?！惫駯|十分感慨。

    “不光通了車，咱縣到濟(jì)南、臨沂的電話也接通了耶！這樣吧，明天我讓老大到縣府借借電話給老三傳個信，讓他陪呂慶陽一塊家來。有夢蓮這樁親事，他們也是表兄弟了嘛！”

    “電話？原先在南京使過，不想過了小二十年，咱山里也有了。我真是趕不上世時了?！?br/>
    章信齋有些抱怨地說道：“所以，十年前我就勸你到城里來住！不必再恪守你們公氏祖上僵古不化的古訓(xùn)。明天，我就帶你見見張縣長去。”

    據(jù)說，公氏末代進(jìn)士公鼐退隱山林之后，晚年曾給子弟留下四條家訓(xùn)：多讀書而不入仕；有飯吃而不過于聚斂；躬耕山林而不進(jìn)城為商；可掌地方而不與官府盤結(jié)。這幾條遺訓(xùn)是否屬實，由于公氏后人沒能保存住祖上遺留下的幾萬冊圖書典籍文集手稿，已無從實物上查考。但事實上，從兩代帝師的理學(xué)名臣公鼐以后，三百年的歲月中，后人再未出過一個能與祖上等齊的人物。也許是后人真接納了祖上的古訓(xùn)而守成不露，也許是再無乃祖那時的環(huán)境以及乃祖的那份才氣和能力，反正，公氏家族是真正的衰敗了。

    章信齋老人很想開導(dǎo)一下自己這位木訥古板的表弟，便借機(jī)數(shù)講起自己老娘門上的長短來。

    “你們文介公本身就是館閣世家的子弟，本身就是當(dāng)朝的大官，本身就是‘愿學(xué)龍門策太平’的異才，可他在外面做官做傷了心，臨了弄出這些框框捆住后輩子孫的手腳而無所發(fā)展。這怎么利于家族的興旺呢？”

    公鼐，字孝子，萬歷二十九年進(jìn)士，是公氏家族的第五世進(jìn)士。它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xué)士、協(xié)理詹事府詹事，因反對魏忠賢而又與東林黨領(lǐng)袖李三才姻親交厚而被罷職閑居。明思宗繼位扳倒了魏忠賢后，公鼐才得到了平反更正，死后被追封為禮部尚書，謚文介。在當(dāng)時被稱為明季光熹間的三十五忠之一。公鼐在明代文學(xué)史上獨樹一幟，被朱彝尊、王漁洋推崇為明代文學(xué)“巨擘”，有《問次齋集》一百卷行世。

    章老人說道：“不瞞表弟，我聽我家老人講過，我們章家初來蒙陰就與你們公家攀親，原因就是借助你們公氏的力量，以在當(dāng)?shù)亓⒆愕?。一輩姑舅十輩親，親顧親顧嘛！俗話講：‘蒙陰縣，公一半?！@說的是你們姓公的人多，可我看，也不過就是個人多而且。除此，還有什么？這個年頭——不管什么年頭，不和官面上的人交往，不和有勢力的人交往，到什么時候也難有個依靠！所以，對你肯與呂區(qū)長結(jié)為親家，我很贊成！下步，你也得在地方上弄個事干干才是。”

    章老人洞察世情，善于變通，至親間的肺腑之言深深打動了公玉東。

    這次他將愛女特許給呂悅松的兒子，就有這層深意，不過礙于世家子弟的臉面無法說得出口就是了。

    ?陽崮大寨雖稱得上天險雄關(guān)固若金湯，但若遇長年圍困就吃不消了。地處偏遠(yuǎn)山里，一旦有險情，就很難得到官府的有力救助，比不得汶河兩岸平川地區(qū)，是官府錢糧的主要來源，會得到官府的竭力保護(hù)。山高皇帝遠(yuǎn)，沒有至親就沒有強(qiáng)援，到時哪個幫你管你？民國十六年夏天，李長剛、李臀全圍攻?陽崮，雖說他們折了幾百人，但他們只要再圍上半個月，大寨也就完了。光封住水源，也會把人渴死。要不是山民們用尿弄濕衣服，裝做曬衣晾在崖棱上，哄騙土匪們認(rèn)為崮上有充足的水源動搖了決心；要不是大表哥章信齋買動張宗昌的白俄兵殺過來嚇跑了李長剛這些土匪，還不知如何結(jié)局呢！再者說，盡管而今土匪們已呈敗亡之相，誰知哪天又卷土重來再掀波瀾呢？土匪們?nèi)缦獫纠锏念B石，洪水來，沒水中，洪水退又現(xiàn)猙獰。這二十年來不天天在演這樣的鬧劇嗎？自己將老，夢蓮長成，有自己這口氣在，一好百好，倘若自己撒手西去，夢蓮的兩個哥哥方明、方倫還會如往ri一般看顧這個異母的小妹妹嗎？難。所以，一定要給夢蓮找一個有勢力的夫家，一個有出息的夫婿。這樣，夢蓮一生才會有保障，自己才會心安，內(nèi)心深處的那塊隱痛才會解除。因此，自春上以來，公玉東就托人向近處的七區(qū)區(qū)長呂悅松試探這樁兒女親事。呂悅松很精明，給了他極大的臉面，主動以男方老家的身份托出人來先向他來求婚提親，事后又時時事事表現(xiàn)出對女家的看重。有呂悅松這樣開通的公公，夢蓮有福。

    章信齋看著公玉東，說道：“表弟呀，世事在變，有些章程古法是得變變了。

    可話又說回來，你帶頭修起了?陽崮大寨，活人無算，也算是給老公家積了大德了。咱縣這么多圍子、寨子，數(shù)算一下，除了縣城和李家宅子，不就是你的?陽崮大寨和坦埠巍東表哥的圍子從沒被土匪攻破過嗎？說起來還是你們老公家祖上的福澤厚啊！你和魏東老兄弟倆，做了大善事了哇！”

    公玉東苦笑連聲：“家小族人性命所系，危于懸卵，不修寨子聚堆掙命，又有啥法子？”

    章信齋沉默片刻，長嘆一聲，恨聲說道：“私孩子，窮土匪把人逼毀了呀！”

    民初沂蒙匪起之后，魯省幾屆官府，從山東督軍靳云鵬、張宗昌到省主席孫良城，都曾下過大力剿匪。蒙陰幾屆想有所作為的縣長如樂亭李垣、遼陽張爾文、金鄉(xiāng)周文炳、溧陽周祖年、洛川屈伸也曾對匪進(jìn)行過堅決的鎮(zhèn)壓和圍剿，但由于民初政治舞臺上角色更換頻繁，一個小縣，縣長愈換愈頻，土匪反愈剿愈多。蒙山沂水間的土匪土而狡，兵來則伏，伏則為民，兵去則起，起則為匪。再加上官匪勾結(jié)，沆瀣一氣，越剿越多，越剿越詐，先還晝伏夜出，后來就大白天的結(jié)隊成伙劫村掠莊。當(dāng)?shù)卮髴艉兔癖姴豢捌鋽_，又無法得到官府長期的保護(hù)，便購置槍支，組建民團(tuán)，自保自境，被迫上山筑寨或就在所居村莊修筑圍子以與土匪抗?fàn)?。人，總得想法活下去啊?br/>
    至民國十六年，蒙陰境內(nèi)的圍子寨子已頗具規(guī)模，出名的寨子有?陽崮大寨、黃鹿角寨、鳳凰山寨、虎頭崖寨……出名的圍子有官莊圍子。坦埠圍子、鐵城圍子、李家宅子圍子、閻莊圍子、魯村圍子、大小張莊圍子、黃莊圍子、溫村圍子、汶南圍子、大莊圍子……大凡稍具規(guī)模的村莊大都有圍子。如能從高空鳥瞰，整個蒙陰境內(nèi)的圍子宛于一個拙劣的軍事工程專家設(shè)計出的龐大的地堡群，雜亂無序地散落在這片山地的河谷溝汊和大山的皺褶里。

    自洪武四年由山西移小民于蒙山沂水以來，沂蒙山人居住歷來散落，大山里更是如此。隨占有土地的多寡，或一家一屯或三五家一莊，或十幾戶一村，就近依土，依山而居，傍水結(jié)廬。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而這些村莊多為一個家庭經(jīng)無數(shù)代繁衍發(fā)展而成，故多為全村一個姓的一姓莊子。在鬧土匪的二十幾年里，為了活命為了合力抗擊土匪，人們開始了大交流大遷移。樸厚得近于木訥的良善的人家開始向一塊高地集中聚居，平川地入圍子，高山區(qū)上寨子，幾百戶乃至上千戶的村落集鎮(zhèn)出現(xiàn)了，這便是蒙山沂水間現(xiàn)在許多較大集鎮(zhèn)而又雜姓集居的主要由來。散落在荒遠(yuǎn)山里的人家或沒辦法沒能力遷移或不愿舍棄故土而原地不動的人家，或被迫或自愿成了土匪們的附庸，有的干脆就全家當(dāng)了土匪，村落就是匪巢，就是綁票架人的隱藏窩點。大山成了土匪們的地盤和依托。解放后，劃置行政村，大山里有的行政村競有大大小小幾十個自然村，跨距竟達(dá)二三十華里。為了回報老區(qū)人民對革命的貢獻(xiàn)，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中期中央開始扶貧，經(jīng)測算，如其投資給散居在山里的人家修路架電上水，反不如將他們遷下山來建村節(jié)省而且效果好。于是，山前山后，扶貧遷村的行動實施了。當(dāng)搬遷的鑼鼓、笑聲響起來，眼淚流下來時，一些拆掉的舊房里竟發(fā)現(xiàn)了連著山體的隱蔽石洞，洞中有銹壞的大槍，有銹壞子彈，有銹爛的大刀長矛，更使人驚異的是里面竟有大小不等的人的骨骼和朽成塵土的看不出名目的各種物品。

    這是怎么回事？這是什么人留下的？這些大小不等用鐵絲縛住雙手手骨的骨骼又是什么人的呢？后人們住了幾十年了，也不明所以。是革命先烈吧？那可發(fā)了！咱可以再向上面要些錢，搞展覽、搞旅游、搞紀(jì)念館！不會吧？原先這里是土匪窩……哦？哦。胡說些啥？掩了掩了！

    主持修建圍子和寨子的大多是當(dāng)?shù)氐募Z戶和財主，既是鄉(xiāng)紳又兼任地方政權(quán)的村正鄉(xiāng)約，再后變了官稱，就是國民政府的村長、鄉(xiāng)長、區(qū)長。一個圍子控制一方土地，便形成了地方、地主武裝割據(jù)的局面。但這些土圍子的首腦卻始終以官府正統(tǒng)自居。除了他們，任何政黨再組建任命的政權(quán)均是亂臣賊子反叛妖逆。故在抗戰(zhàn)期間，這些土圍子與統(tǒng)戰(zhàn)政權(quán)進(jìn)行了多年的殊死的搏殺爭斗，成了沂蒙根據(jù)地中的肉中刺、眼中釘，孔老夫子的正統(tǒng)理論成了反對人民反對民主政權(quán)的理論根據(jù)和社會根基。

    圍子、寨子便是土匪與民眾反復(fù)攻擊防御反復(fù)爭奪廝拼殺來殺去的戰(zhàn)場?？梢哉f，二十二年土匪時上，蒙陰乃至沂蒙山的每一個村莊都浸透了同為沂蒙山人的鮮血。

    公玉東終是不放心出去看戲的夢蓮，談?wù)f間坐立不安，正要下決心和老表哥說明要出去接接孩子們，正在這個當(dāng)空兒，大門響了，二門響了。夢蓮和芝蘭在兩個章府家人的護(hù)衛(wèi)下安全地返回了章宅。公玉東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章老人笑哈哈地問道：“怎么回來的？”

    芝蘭哈欠連天地答道：“我爺不放心，又加派了戲院子的幾個伙計一直把俺們送到了家門口。哦，忘了，今晚上邊四叔專到咱戲院子巡邏來?！币徽f話又精神起來央求爺爺，明天逢大集，不去上學(xué)了，好好陪小表姑趕個集去。

    章老人痛快地答應(yīng)了。

    老表兄弟倆繼續(xù)天上地下的聊個不夠，夜半時分方才歇下。公方忠?guī)讉€住在外院，他們什么時候返回家的，公玉東忘了理會。是夜，公玉東在章宅客房中鼾聲如雷，睡了一個多年未曾享受過的好覺。

    夢蓮住到了芝蘭的房里，芝蘭躺下還惦記著明天趕集的事兒，說要早睡早起……夢蓮卻睡不著，摸出古鏡又把玩了一番，暗想：后天就能見著呂家少爺了。他能對我好嗎？這洋學(xué)生能是我的依靠嗎？娘留給我的這面古鏡真能給我?guī)砑閹砥桨矌硇腋?？夢蓮感到很孤單。她想象著像偎在媽媽的懷里那樣把古鏡抱在了胸前。夢蓮已不記得媽媽的模樣。媽媽，你什么樣子呢？

    夢中，她夢見自己很小很小，正偎在媽媽的懷里在一條河里蕩舟。這河就是爺講的六朝金粉的秦淮河嗎？怎么又像是汶河呢？呀，看清媽媽了！媽媽是那樣的美麗：也是一頭的好頭發(fā)，也是鵝蛋臉，也是如蛾的細(xì)眉，也是亮亮的鳳眼，也是長長的脖，也是溜溜的肩，也是紅紅的唇，也是高高挑挑的個頭……呀，媽媽怎么競和穿衣鏡里的自己長得一個樣！穿的也是粉緞的高領(lǐng)緊腰寬袖的絲棉襖，也是猩紅的風(fēng)帽墨綠的斗篷……媽媽：你的手怎么這么涼喲？！

    夢蓮雙手緊抱著古鏡，身體微微顫動，似睡非睡，似夢非夢。沉沉間，天已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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