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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管家，怎么，寒酸到這地步啦？”張麗的腳使勁踏在賈貴計手背上，臉帶掛笑容，以譏諷的神色瞅著他。

    “不，不，我看丟了可惜?！辟Z貴計縮回手，慌忙站起，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女人馬上殺死，見賈財發(fā)坐在太師椅上緊皺著眉頭，猜測主子要動真格了。因此，他搪塞幾句后，連忙走出去。張麗想起吳涂涂被抓，一陣玄暈，借故離開。賈財發(fā)坐著吸煙，身邊站著一個胖得像冬瓜的姑娘，姑娘手里捏把扇子，專誠至致地替主子打扇。賈財發(fā)想起吳涂涂離開后的得失，權(quán)衡再三：一則，小奶奶的事暫時秘而不宣，無礙他面子；二則，他賈財發(fā)雖戴綠帽子，神不知，鬼不覺，心里雖隱隱作痛，但天下有的是美女，重娶一個得了；三則，吳涂涂抽丁，無疑給賈貴計敲了警鐘，諒他不敢再作孽。四則，村里補(bǔ)足壯丁名額，別說今年，明年指標(biāo)都已夠數(shù)。想到此，他嘿嘿笑，邊上的胖女子以為自己博得主子歡心，跟著笑：“老爺，你每天總是笑嘻嘻的，連小奶奶出事都不放在心上，真是量大福大！”賈財發(fā)臉上仍掛著笑，但心里著火般燙心，拔出嘴里煙筒，胖女人以為要她點(diǎn)火，放下扇子，還沒待她摸到火柴，頭上挨了煙窩頭，痛得她雙手捧著頭皮，當(dāng)即跪在賈財發(fā)膝前，討?zhàn)堈f：“老爺，小的多嘴，該打！”

    “起來，起來，跟你鬧著玩的，那婊子不要臉，不愿做小奶奶，叫她走！”胖女人一聽，正中下懷，她蠢蠢欲動，早想取代張麗位置。聽賈財發(fā)說出這句話，趁熱打鐵說：“老爺，不是我多嘴，聽人說，小奶奶早有心吳涂涂了，下人們都看在眼里，不敢吱聲罷了，她那勾魂眼，生來給丈夫戴綠帽子的貨。誰娶了她，誰倒霉！”她以為好運(yùn)行到自己頭上，越說話越多，越說聲音越高。賈財發(fā)心里自有打算，他不愿再讓胖女人說下去，搖動一下右手說：“罷了，罷了，你不說我能把你當(dāng)啞巴？”

    那天，向來自恃“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的人賈財發(fā)正在唉聲嘆氣，正為家業(yè)敗落而苦惱。吳涂涂一走，水碓里做出的紙厚薄不一，不僅不能做高檔紙張，而且給人點(diǎn)火燒飯都嫌太厚，退貨推積如山，弄得他坐臥不安。而張麗肚子太不聽話了，漸漸凸出。她用布條死死扎住肚皮，越絞扎越直不起腰。賈財發(fā)裝作沒看見，低頭抽煙。他輕輕嘆口氣，想起大太太生個兒子，取名正經(jīng)，從小體弱多病，聽信一位出家人，去寺院修心養(yǎng)身。他取了小奶奶后，寺院派僧人來報，說賈正經(jīng)突然失蹤，下落不明。好在張責(zé)給他添個女兒，如今又挺出肚子，雖是吳涂涂出的力，但生下后自然賈家人。然而，壞事傳得快，小奶奶跟長工偷情的事像風(fēng)那樣吹遍柯賈村每個角落，他丟不起這個臉，好端端把她娶進(jìn)門，竟然給他戴上一頂不大不小的綠帽子。他氣，他恨，他要叫這對狗男女死無葬身之地。他瞅了張麗一眼，兩顆門牙突然生痛，小胡子怎么不聽使喚地抖動起來，連忙吸口涼氣，“呸”的吹掉煙灰，搖了幾下腦袋，苦笑著問：“阿麗，怎么笨手笨腳的，好不利索呀，身骨哪里不舒服？”

    “沒有呀，不是好好的嗎？”

    胖女人捫著嘴巴笑。賈財發(fā)氣得煙筒敲了幾下桌面，胖女人知趣地避開。張麗慢悠悠地到賈財發(fā)面前。賈財發(fā)伸伸懶腰，“嚯”地從椅上彈起，當(dāng)即又像泄了氣的皮球那樣癟回椅子上，斜視著張麗問：“你以為我老了，是不是？”

    “沒有呀，老爺正當(dāng)年華，怎么談起老來了？”

    “沒出力沒出錢，揀個兒子裝門面；有吃有喝有妻小，人說賈某是神仙！唉，嘆只嘆，白揀兒子非厚望，百萬家財讓人占！”賈財發(fā)終于透露心跡。

    “老爺，你說啥，我聽不懂！”。張麗“撲嗵”跪在賈財發(fā)膝前，哆嗦著身子，不敢抬頭。

    “哈哈，聽不懂，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張麗抹把淚，囁嚅道：“老爺，賤人違了家規(guī)，任憑老爺處置。”

    “說，跟誰作孽？”

    “老爺，吳涂涂會做紙，又能辦事，里外是把手，你抽他壯丁，好狠心呀?！睆堺惔鸱撬鶈柕卣f著。

    “我問你話？”

    “老爺，你別問了，實(shí)說吧，賤人不愿敗壞賈家門風(fēng)，大管家心懷不良，逼奴家順從予他，賤人不從，又不敢與老爺面言，恐老爺趕走管家，斷掉臂膀；再則，賤人知老爺待我真心，而今家門無子，賤人無能鼎立，便心生邪念，欲給賈家留下一脈，不枉老爺苦心，便與涂涂……”張麗還沒說完，哭倒于地。賈貴計從門外沖進(jìn)，抓住張麗頭發(fā)，提起腦袋，出手兩個巴掌，鐵青著臉道：

    “好哇，你說清楚，自己偷漢，怎么怪罪起我來了？你好惡毒喲！你偷漢求歡，私生狗崽，難道要我管家來承擔(dān)罪責(zé)？說我強(qiáng)求你，你血口噴人，有何證據(jù)？”

    “你，你天殺地剮的，竟然抵賴！”

    賈貴計把她的頭發(fā)踩在地上，說：“今日，不看在老爺面上，我殺了你。我作為管家，教訓(xùn)你幾下?！闭雱邮郑Z財發(fā)輕輕咳了聲，賈貴計嚇得縮回雙手，氣嘟嘟道：“老爺，你對我不薄，我才沒日沒夜干，這妖精把話說到這份上，我無話可說了，你看著辦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老爺呀，我只恨妖精勾搭吳涂涂，弄得賈家紙業(yè)倒塌，正在設(shè)法另找高手。也罷，我走，我走好了……”

    “你看看，貴計，都大把年紀(jì)了，跟她計較啥？”

    狡猾的賈財發(fā)知道家業(yè)比一個小奶奶重要。張麗盡管玉人兒一個，但她已委身于吳涂涂，這是無法容忍的，對他來說，只要家產(chǎn)不破，門庭不倒，別說娶個姨太，娶十個八個何難？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睛，大聲喝道：

    “小賤人，他堂堂管家，連這點(diǎn)理都不懂？你敗壞門風(fēng)，攪得夠亂了，還要挑撥是非，居心何在？”邊說邊將手里的煙筒往她前額使勁砸去。頓時，張麗的臉沾滿鮮血。她手捧傷口，沒有哭泣，也沒有求饒，那雙大眼睛死死盯著賈財發(fā)，委屈之情涌上心頭，悲憤交織之中抓過身邊板凳，對著賈財發(fā)砸去?！斑燕ァ奥曧懀讼勺郎蠋讉€碗盞打得粉碎，七零八落的碎片飛落地上。驚惶失措的賈財發(fā)急忙鉆到桌子底下，喊：“來人，快來人哪！”

    幾個鄉(xiāng)丁在賈貴計帶領(lǐng)下沖進(jìn)去，把張麗拖走。張麗毫不示弱，披頭散發(fā)，踢著雙腳，揮舞雙手，大聲哭喊：“賈財發(fā)，我跟你拼了！”賈貴計用手捂住她嘴巴，不許她哭喊。她一口咬住對方手背，大聲罵：

    “流氓，惡棍！你爛心爛肺，害死人哇……”

    一張白紙，張麗被休。她回到娘家小溪山，住在一個破草房里。幾月后，天氣漸漸變冷，她的肚子更加挺出來。她的父親認(rèn)錢不認(rèn)人。當(dāng)初，她嫁進(jìn)賈府，經(jīng)常走動，向她要點(diǎn)碎錢，到街上吃喝嫖賭。如今，她沒有分文，帶回一個野種，弄得他在人前抬不起頭。一氣之下將張麗趕出門。張麗跪在母親墳前，沒有流淚，也沒有喊冤，默默跪著，輕輕地說著只有她自己能聽清的話：“娘，女兒沒臉見人，女兒對不住你，我錯了，我不求別的，只求把肚里的嬰兒生下，是死是活聽天由命了……”

    她跪得膝蓋酸痛，坐在一株皂角樹下，仰頭望天，烏云重重疊疊，沒一絲兒光亮。冷風(fēng)勢利地刮著，幾只野鳥在低空沒精打彩地盤旋。她向老天祈求，指望能生個像鳥兒那樣自由飛翔的孩子。

    天漸漸暗下來，夜幕降臨。張麗無路可走，她能到哪里去呢？她的母親活著時說過：“無路，是人生最后的路，也是最后的歸宿，前邊便是一條大路?！毕氲酱耍K于哭出了聲音，大聲地問：“娘呀，告訴我，我還有路嗎？娘，我錯了，我知道，無路了，我要生下他，讓他有路，行不？讓他好好活著，他的爸爸沒了，不知誰拎走他？娘，你說，你說我嫁去做姨太，有吃有喝，哇，你也錯了，沒有的事，嫁個財主享清福，不如嫁給窮人安生。娘哇！你帶我走吧……”

    她已幾餐沒吃一點(diǎn)東西了，餓得肚子里的小東西向她踢腳，向她提抗議。她雙手捂著肚子，忍受難以忍受的折騰，豆粒般大的虛汗爬滿她的額頭，她累得坐不住了，倒在墳頭爛泥上，頭枕著一塊石頭，張著嘴巴呼吸。這時，山風(fēng)沒命地刮著，仿佛要把青山刮走。老天斷斷續(xù)續(xù)下起雪花，雪花一片一片，越下越大，像銀片似的飄落下，蓋在她身上。她伸出冰涼的五指，接住雪花，想抓住這些銀子，怎么也抓不住。她渾身沒了力氣，漸漸昏迷過去……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人世間沒一絲兒溫暖。張麗的雙眼已漸漸哭腫起來，她伸手使勁扭自己面額，千錯萬錯，不該嫁進(jìn)賈府，都說女人有張好臉皮能過好日子，自己被白凈的臉皮和高桃的身段害苦了。賈財發(fā)看中她，是因?yàn)橄矚g她有一副白皙的臉皮；賈貴計強(qiáng)求她，也因?yàn)樗哪樒み^人。她要?dú)淖约旱哪樒?，她要變成魔鬼，向賈財發(fā)、賈貴計討回心上人，討回公道，討回屬于她的錢財?？墒?，她額頭滲出豆粒般的汗珠，渾身沒有一點(diǎn)力氣，肚子里的東西拼命踢她、蹬她、撕破她下身，痛得她的雙手抓住兩把沙土在地上打滾，不停叫著“喔喲……”

    臨死前想到到的人是最親近、最知己、最能拯救性命的人。向來不太多話，只知干活的張麗，當(dāng)她五花大綁被賈貴計等人趕出村時，許多人在邊上看熱鬧，幸災(zāi)樂禍起哄，唯有金桂花板著臉，站在賈府石獅子旁。她腦后梳個發(fā)髻，手牽著孩子，輕輕擦淚。看上去，她孤單、沉悶、無可奈何，但精明的眼神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她走到張麗身邊，悄悄地替吳涂涂轉(zhuǎn)遞那枚金戒指……

    她想找她，求她救命。但為時已晚，別說走，連爬也爬不動了。她爬到水溝邊，下身已經(jīng)濕漉，聽見微弱的聲音。她硬是支撐著坐起，顧不得天寒地凍，顧不得大雪紛飛，伸出雙手將大腿間的嬰兒抱起來，仔細(xì)瞧了幾眼，她撕破繡“鷹”型衣衫，拭干嬰兒身上的血跡，包扎起來。然后，把金桂花轉(zhuǎn)交的戒指塞在嬰兒包里。她伏在水溝里喝了幾口冰涼的山水，覺得腦子似乎清醒了許多，手推著嬰兒，朝大路爬去，爬到村口獨(dú)木橋邊，對著滾滾河水放聲痛哭，她把嬰兒放在橋頭涼亭里，對她親了又親，流著淚說：“哭，哭吧，怨娘吧，娘養(yǎng)不了你，娘走了……”

    她放下女兒，朝碧溪河邊爬去。爬一步，淌一點(diǎn)淚，爬一下，滴一點(diǎn)血。終于爬到河邊。她朝清碧河水苦笑，朝天空發(fā)瘋般呼喊：“蒼天，求你了，快抱走我的女兒吧……”然后，縱身跳入激流澎湃的浪花中……

    雪花不停飄著，大地發(fā)出“啐悉”響聲，山野遍地皚皚白雪，不時傳來幾聲狼的吠聲，一心為了賺錢的金能生挑著貨郎擔(dān)，從小溪山回柯賈村，走得人疲體乏，將擔(dān)子挑進(jìn)涼亭歇息，才坐下，亂草堆里傳出嬰兒哭聲。他往四周觀看，一不見有人，好生奇怪，大聲喝：“有人沒有？誰個不長心肺的，把小孩放這兒受凍挨餓？”喊了幾聲，不見有人應(yīng)答，便抱起嬰兒，仔細(xì)端詳，發(fā)現(xiàn)是個女的，長得眉目清秀，頓時想起女兒花花，有人來要便罷，倘若無人認(rèn)領(lǐng)，養(yǎng)大她也是一戶人家，白揀個爸爸，倒也值得，便一頭放嬰兒，一頭放貨物，跌跌撞撞往家走。

    被賈財發(fā)當(dāng)作壯丁抓走的吳涂涂比他的女兒更慘。他經(jīng)過操練，放了幾顆子彈，算是老兵油子了，被長官像趕鴨子那樣送往前方，跟東洋兵真槍實(shí)彈干。他長得渾身有力氣，又有個機(jī)敏的腦袋，手中的“三八大蓋”槍管打彎后，抓過一位死者手里的大刀，連劈幾個小鬼子，長官賞給他十元大洋，還升了一級。在“臺兒莊”一仗中，雙方打得夠慘的，與他一起抓去的六十多個壯丁，只他一人活著，其余的都上西天。想起真夠寒心的。他也想戴官帽，想銀子，想女人。張麗的身影常在他面前晃悠，他要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與她重逢。后來，在與八路軍交戰(zhàn)中，負(fù)隅頑抗，右手被舉大刀的八路軍連長砍掉兩個指頭，一顆彈片刮去了他下身一個蛋子，在俘虜營里，結(jié)識了那位舉大刀八路軍葉興連長，經(jīng)連長審報批準(zhǔn)，吳涂涂回家鄉(xiāng)務(wù)農(nóng)。

    回家路上，他想起張麗，想到水碓，想著柯賈村的父老鄉(xiāng)親，巴不得三步兩腳飛回家，他立誓要親手?jǐn)氐糍Z財發(fā)和賈貴計，讓人們知道，他吳涂涂在外混出人樣來了，不再是做紙的長工，而是上過戰(zhàn)場立過功的英雄。

    10

    龍州街上人山人海。打土壕、分田地的游行隊(duì)伍充塞了整個大街，挾雜著宰狗、殺羊、屠牛時傳出的凄慘叫聲和小販叫賣聲，熱鬧得不能再熱鬧了。肩上挑著行李的吳涂涂擠進(jìn)人流，穿過弄道，趟過大街，沿街往前走。他戴著一頂發(fā)白的破軍帽，穿著一套黃軍裝，胸前別著兩枚獎?wù)?。獎?wù)略陉柟庀乱婚W一晃的分外耀眼。腳上穿著一雙翻毛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咔嚓咔嚓”聲。肩頭的擔(dān)子不太重，原本是提著走的，因他失去兩個指頭，才改提為挑。他的右手不敢露出外面，袖子包著，看不見手掌。那根扁擔(dān)出奇小，如“梁山伯與祝英臺”里的書僮“四九”挑擔(dān)一顛一晃，又因下身丟個蛋，走起路來有點(diǎn)拐腳，弄得擔(dān)子晃動幅度更大。擔(dān)上一頭掛著舊網(wǎng)袋，袋里有個破洋臉盆，盆里裝著他在俘虜營里發(fā)的布鞋、衣帽、牙粉，瓷器等東西，內(nèi)中還有一塊用舊報紙包著的紅頭巾，專門買給張麗的。他知道，身為姨太太，什么不缺，過門時那塊紅蓋頭值五百大洋?？伤俳o她買一塊。雖然只有十元紙幣價值，鄙薄得有點(diǎn)吝嗇，但標(biāo)志著他的一片心意。人家身為小奶奶，竟然委身于他，還送給他一枚金光閃閃的戒指，真夠意思了，即使雙方偷偷摸摸，干見不得人的事，畢竟兒女情長。世上男女之事，偷也罷，送也罷，討也罷，娶也罷，奪也罷，搶也罷，疊在一起就那么回事。想起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愿意做他的人，要他永遠(yuǎn)記住她。世間還有什么比這更甜蜜的生命享受呢？這種幸福便是穿著鐵鞋走遍天涯海角也難尋覓。因此，在離開她后，他的眼前始終晃動著她的靚影，每當(dāng)站崗放哨面對月光時，雙手抱槍，猶如緊抱著她的身子。經(jīng)常在睡夢里看見她的笑容。在槍炮聲中，他無奢望，只求今生今世再見她一面。眼下，她的企盼將變?yōu)楝F(xiàn)實(shí)，歡悅、激動、猛烈的心跳難以平靜。他的一只手觸摸著那塊紅頭巾紙包，嘴里喃喃地念叨：“阿麗，見面了，咱們能見面了……”

    擔(dān)子另一頭放著從俘虜營里揀來，討來，要來，順手牽羊偷來的破東西。在俘虜營里，他沒學(xué)到什么新東西，對他來說，也不想學(xué)什么東西。不過，從舊軍隊(duì)里帶來的那句罵人的話，還是記得的，“媽的！”兩字成了他的口頭憚，無論說好說孬，嘴里總是蹦出“媽的”。碰到不順心的事，就來句：“媽的，人民翻身解放以后，還這樣被壓迫？”跟人爭吵時，他雙眼一瞪，大聲斥責(zé)：“媽的，老子在前方打仗賣命，那日子你見過嗎？”有人不把他當(dāng)回事，說他幾句，他還嘴：“媽的，當(dāng)家作主了，別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當(dāng)有人挖他爛瘡疤，挑他毛病時，他把掛在胸前的獎?wù)峦饲耙换危靡獾卣f：“媽的，老子啥也不說了，讓這獎?wù)绿嫖艺f幾句?！笨傊?，他的嘴里離不開“媽的”。

    回到村里，因?yàn)楦F，住在臨時破房子里，房里沒一張凳子讓人坐。金桂花和村里人看他，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只能站在邊上。他尷尬得漲紅臉說：“媽的，咱當(dāng)兵人坐田埂、石頭慣了，坐板凳難受，往后買它幾十把，讓村里人都來坐坐?！苯鸸鸹ㄐχ嫠鈬f：

    “阿涂兄弟，你回來就好了，鍋里燒著有吃的，站著、蹲著照樣打發(fā)日子?！?br/>
    柯賈村消息閉塞，外面?zhèn)鬟M(jìn)村的東西都覺得新鮮，連吳涂涂“媽的”兩字聽起來也特別有吸引力。跟著學(xué)，“媽的，涂涂媽的，媽的涂涂！你當(dāng)壯丁，挑回一擔(dān)子，媽的，從哪偷的吧？”這些話他最氣憤的，他瞪起眼珠罵：“媽的，偷，你媽的去偷試試，人家八路東西多的是，還有許多要給我，我才不要呢！咱什么人，見過世面，上過戰(zhàn)場，跟鬼子干過，立過大功的，要啥東西，嘿嘿，不告你們，咱還在教育營演過戲”他把俘虜營說成“教育營”，人們問他演過啥戲，他就念起那首打油詩：“媽的，東洋人硬釘鈀，日日機(jī)關(guān)槍，機(jī)關(guān)槍，嗦嗦聲，不把俺們當(dāng)作人，鬼子欺人實(shí)太甚，上司想法抽壯丁，壯丁抽來整大隊(duì)，空著肚皮去操練，天下地方老實(shí)大，四面八方造馬路，馬路橋頭水泥廳，汽車大炮嘟嘟聲，趕走東洋鬼子兵……”念得人們大笑。從此，柯賈村的人，誰都會說幾句“媽的如何如何”。

    吳涂涂從金桂花嘴里得知張麗回小溪山，這對他來說是件高興的事，說明張麗與賈財發(fā)瓜葛已斷，他可以從中得利了。于是，他將紅頭巾別在腰后，跑去找她，想當(dāng)面向她表心跡，把她娶進(jìn)門。但又不清楚賈財發(fā)葫蘆里倒底賣的啥藥？萬一賈財發(fā)設(shè)下毒計，讓他去鉆圈套，再次抽丁，他右手缺兩個指頭，不會放槍，只能當(dāng)挑夫，身上剩一個蛋子，挑不動多少東西，這是明擺著的。賈財發(fā)若把他當(dāng)條牛，他已缺指少蛋，耕不動了，做紙倒是塊好料。不過，他已加入農(nóng)會，有柯老成等人撐著，對賈財發(fā)心有驚悸，已不像以前那樣如耗子見到貓了。他懷著僥幸的心里，挺起在軍隊(duì)里操練時學(xué)來的胸脯，大搖大擺地去找賈財發(fā)，探聽張麗被休的虛實(shí)。

    “哎呀，阿涂，我才聽說，你可回來了，老哥我可想你哇！”賈財發(fā)不愧為吃人不吐骨的笑面虎，見到吳涂涂，像久別重逢的患難兄弟，緊接著，擠出幾點(diǎn)眼淚，連忙將他按在太師椅上。吳涂涂慌忙站起，退后一步，拉開大兵端槍拼剌的步子，手攥兩個拳頭說：

    “媽的，東家，別裝樣了，咱誰還……不……知道誰……”賈財發(fā)聽到吳涂涂喊他“東家”，緊張的心當(dāng)即平靜下來，畢恭畢敬，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邊。吳涂涂瞅著對方，巴不得躥上去將他的腦袋扭南瓜那樣摘下來，以解心頭之恨。他發(fā)覺對方腰上有槍，頓時心里發(fā)虛，但他裝作敢在老虎嘴里拔牙的樣子，把頭一揚(yáng)，氣憤地說：

    “媽的，咱人民翻身，說，張麗她……她……她是你小奶奶，你把她怎么樣了……”

    “阿涂兄弟，你別提她了，我也知道，你為她而來，可她是個妖精，害得我家里差點(diǎn)傾家蕩產(chǎn)。你知道，為她，建造房舍，雕梁畫棟；為她，十八人大轎抬進(jìn)門，為她，里里外外擺花堂；為她……”

    “媽的，別說了，如今有農(nóng)會，農(nóng)會懂不？我馬上當(dāng)會長，這天下，知道吧，說變就變！媽的，別以為你汗毛粗過我大腿，你說，你休她，老子要娶她，到時候，你別媽的胡纏……”

    “阿涂兄弟，往后，咱河水不犯井水。不過，你欠我一筆債，總得還吧？”

    “媽的，債，欠你啥債？老子在前方賣命，沒向你要夠客氣了。告訴你，農(nóng)會開過會了，得聽咱農(nóng)會的?！?br/>
    “嘿嘿，阿涂兄弟，你以為你是誰呀？誰不知道你是舊軍人？當(dāng)過憲兵……”

    “媽的，記著，這話你說的，到時候，別求饒?！闭f完，三步兩腳離開，走出賈府，右腳在石獅上猛踢幾下：“媽的，老子找她去！”

    興致勃勃的吳涂涂趕到小溪山，手拿著一根木棒站在張麗家的皂角樹下，等待主人。等了好久，不見人影，身靠皂角樹，雙眼微閉，打起盹來。

    ——張麗柔情蜜意地偎在他的懷里，她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赤身裸體，流著淚水。吳涂涂對她有些陌生，仿佛不認(rèn)識似的，聽她嗚咽：“阿涂啊，難得你有心來看我一眼，我，我好苦哇……你若沒忘記我一片真情，你伸出雙手抱我，讓我親你一口，我好想你哇……”

    “這么弄成這樣？阿麗，我都不認(rèn)得你了，你，你真的是我阿麗嗎？”

    “我怎么不是？我是你的人，我早是你的人，還問這些做啥？你不知道嗎，我們有女兒了?！?br/>
    “女兒，誰是我的女兒，告訴我，我不知道，阿麗，我真不知道，你趕緊告訴我，她在哪里？”

    “有人來了，我不能再與你一起了，你若有心，每年清明，到這里來看我一眼，我知足了，我走了……”說罷，張麗一把推開吳涂涂，從他的手里扎脫開。吳涂涂想用力抓住她，怎么也抓不住，大聲喊：

    “阿麗，不要走，你聽我說，我有話對你說。你走，你到哪里去？告訴我，我好找你……”一陣?yán)滹L(fēng)刮起，吹醒了吳涂涂，他睜開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仍伸著雙手想抓張麗。

    站在吳涂涂跟前的不是張麗，是金桂花。她手提凡士丁藍(lán)布包，不聲不響地站在他面前。吳涂涂驚詫地張口，滿嘴：“你，你……”

    “我知道你在這里，阿涂兄弟，別自尋苦惱了，阿麗她沒福氣等你回來，她，她已走了……”

    吳涂涂撲通一下跪在金桂花跟前，淌著冷淚問：“嫂子，她，她怎么死的？告訴我，倒底怎么回事？”他雙手抱頭，失聲痛哭：

    “阿麗哇……你不能死呀……”

    金桂花解開布包，把一只亮锃锃的金戒指放在吳涂涂手里，傷心地說：“阿涂，你走時，要我把它轉(zhuǎn)交麗麗，沒想到戒指又要回到你手里，你若不忘記她，好生保管，這是她的心呀！你知道嗎？那天送你，你們路經(jīng)碧溪河時，有具女尸在河中漂浮，你老成哥把她拉回小溪山掩埋，不是別人，便是阿麗……”

    “嫂子，你給她戒指時，她說啥了？”

    “沒有說啥，那時人多著哪，不便說呀。”

    “怎么戒指又在你手里？”

    金桂花心里知道想金英身世，但她難以啟口，便吱唔說：“阿涂，這個，你不必問了，反正戒指還給你，對得起你與死去的阿麗了?！?br/>
    “啊，阿麗，阿麗呀，你不該死，你死得慘呀……”吳涂涂這時才放聲痛哭，他的哭聲驚得四周山鳥飛舞，哭聲飛入碧溪河源頭，河水把彤紅的陽光映得漸漸暗淡起來。金桂花怎么勸說，都止不住吳涂涂的慟哭，便悄悄地離開。

    他從后腰取下紅頭巾，小心翼翼地包好金戒指，孤苦伶仃地坐在碧溪河邊，淚眼朝著碧溪河眺望，不停追念著跟張麗的一段私情，回想著剛才的痛苦夢境，他再次捧起戒指，物在人去，寒風(fēng)蕭肅，悲傷、凄涼、無望之情剌得他曾經(jīng)激烈跳動的心漸漸死去，他想縱身跳入碧溪河去尋覓心人，他雙手舉過頭頂，向著天際吶喊：“蒼天啊，可憐可憐我吧，把她還給我！”

    想起五花大綁被抓的情境，關(guān)押在鄉(xiāng)公所受辱與苦難，被迫送上前線賣命的無佘。吳涂涂淤積在心中的淚水如泉涌般落在碧溪河里。他終于記起，那天與一批壯丁上前線當(dāng)炮灰，過柯賈村口獨(dú)木橋時，看見趕牛車的柯老成朝碧溪河下游走去。牛車在吳涂涂旁邊擦身而過。柯老成邊嘆息邊拭淚，著實(shí)令吳涂涂猜測不透。牛車下面滴著濕漉漉的水珠，車上躺著一具尸體，上面蓋著一條破棉恕，露出臉面。吳涂涂想打探誰又跳水，還沒開口，后背被狠狠推了一把。老牛通人性地“哞哞”叫，晃動腦袋，站在那里不走?？吕铣芍竿麉峭客棵徰邸峭客繘]搭睬柯老成，急步跟上隊(duì)伍?？吕铣沙瘏峭客康谋秤昂埃骸鞍?，眼睛呢，不好睜眼看看？”懊惱、懺悔、痛恨之心迫使吳涂涂不能再想。他揪住自己蓬亂的頭發(fā)，缺了兩個指頭的右手狠抽幾下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