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允伸此時已年近九十,子孫雖然眾多,唯獨張簡壽脾氣最是暴烈,兄弟子侄早都怕他一言不合便即動手,心中都已做了準(zhǔn)備,眼見他身往前沖,四人也跟著沖上來,卻是將他攔腰抱住,饒是如此這四人也被他生生拖出丈余方才立定。
張簡會道:“孝誠、孝義、孝文、孝武,你們退下吧?!彼娜酥坏寐爮拈L輩吩咐,依次退下。其實張簡會這一輩中不少兄長已經(jīng)先于父親故去,剩下也都年紀(jì)太大,出入不便,他算是這一代中主持大局者,張簡壽性格雖急卻頗忌憚兄長,一甩手也跟著退了回去。
張簡會沖陳師傅道:“你口口聲聲只說我張家如何,你們到這兒又是為了什么?”
陳師傅漲紅臉道:“我……我其實不該來……”有些人認(rèn)識陳師傅知道他二十歲便開始闖蕩江湖,二十二歲隨關(guān)西武林前輩一同斬奸鋤邪,在關(guān)西闖出一番名號,不料他這樣成名已久的人物,說話竟扭捏起來。
他身旁一個女子卻搶道:“說便說,又有什么開不得口的?他本不愿意來,是老娘硬把他喊來的?!睆埡啎娺@女子性格豪爽,潑辣颯厲,倒有幾分巾幗不讓須眉的勁頭,只是不識得這人,只是微笑道:“原來如此,這也沒什么開不得口的?!?br/>
那女子卻道:“老陳這人臉皮子薄,剛才這個瘦老兒說的當(dāng)年那件事就是和老娘做的。我二人偷偷有了娃娃,我家里管事的堂伯怕壞了家祖名聲,竟將我那無辜的孩兒殺了,于是我給他一家下了毒,讓他們都去陪著我孩兒了。”她說話本就極快,大家還未反應(yīng)過來便聽他講這幾句話都講了出來。
陳師傅臉色通紅,頓足道:“如此陳年舊事,還說來作甚?!”
林泉看這女子也就四十來歲,雖不如姬珊瑚那般美艷端莊,卻也算不得丑,但聽她說毒死堂伯一家如此輕描淡寫,心中極是不喜,低聲對徐行和馬無跡道:“這個女子看上去嬌嬌弱弱,沒想到真是好狠毒的心,竟將堂伯一家都毒死了?!?br/>
徐行道:“狠心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馬無跡愣愣看著徐行,也跟著喃喃道:“狠心之人亦有可憐之處……狠心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林泉卻在他臂上一撞,道:“你怎么了,被鬼迷了心竅了?”
馬無跡俯身在她耳邊道:“這人叫‘食子大蟲’于青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她卻是個食子的母老虎,可知這人有多狠毒?!?br/>
林泉卻道:“她的孩子是被堂伯殺死的,不是她自己……”想到此處不知是想到自己父母親人,還是同情于青桐,竟再也說不下去了。
馬無跡也是暗暗點頭,心中若有所思。
于青桐對陳師傅叫道:“老陳你替我擋了十年的災(zāi)了,今天我于青桐便將真相說出來,是死是生我也隨你啦?!?br/>
任伯雙剛才對陳師傅所說不過也是道聽途說而已,對其半是奉承半是刺激的說將出來,不料竟聽了個正說本,心中也是哭笑不得。
人群中卻搶出三人,其中一位大喊道:“丁青桐,原來老族長是你害死的,走,和我們回族里受刑去!”
陳師傅身子一閃擋在于青桐身前,聽他咬牙切齒道:“你們想怎地?!”
于青桐卻道:“丁秀城,論輩分你們?nèi)齻€還得叫我一聲姑姑吧?怎么就這么沒禮貌,也是族里定的規(guī)矩?”
丁秀城道:“你……你早被逐出了丁家,哪還有什么輩分可言!”
于青桐大笑道:“你說的不錯!既然我早已不姓丁了,你丁家的刑罰跟我有何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叫于青桐,丁字多一橫的那個于,我就是要給姓丁的脖子上架一把刀,讓你誰都不得安穩(wěn)!”說到后來,聲聲凄厲,夾雜著無休止的大笑,讓人不寒而栗。
丁秀城慌忙道:“你……你……好,今天我便看看你能把我姓丁的怎地!”拿出一只判官筆,站定了門戶。
陳師傅長刀出鞘,厲聲道:“就憑你?你們要動她,得先過了我這關(guān)!”于青桐笑聲乍停,凄聲對陳師傅道:“老陳若你當(dāng)年能有如此氣魄,咱們的孩兒又怎會死于奸賊之手?若你有膽量向我族內(nèi)提親,咱倆又何必偷偷生了孩子?”聲音猶如鬼怪夜啼,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旁邊樹上又有樹葉款款落下,猶似被她聲音驚擾,再難在樹上留著一般。
陳師傅聽了他話,眼中淚水猛然決堤,整個人猶如癱軟一般坐在地上,手上失力,長刀也掉到地上,丁秀城眼見機會難得,一轉(zhuǎn)判官筆直向陳師傅頭頂刺來,陳師傅仍是癱坐于地,渾然不覺。
于青桐一聲驚呼,伸手去拉他卻已然來不及,慌亂間閉起雙目,不敢再看,聽得“嗤嗤”兩聲,她才緩緩睜開眼來,只見丁秀城判官筆已刺入陳師傅頭皮,陳師傅依然席地大哭,再看丁秀城身僵住,馬無跡正站在他身前,聽得他道:“隴右丁家的后生也是越來越不爭氣了。”
關(guān)內(nèi)隴右丁家與江南林家、青州徐家、荊州楚家并稱中原四大世家,各以判官筆認(rèn)穴打穴、暗器、劍法、刀法聞名江湖,群豪見馬無跡對丁秀城這世家子弟竟似教育晚輩一般,忍俊不禁,又覺大是不妥,趕緊收了笑聲。
又聽馬無跡正色道:“既然大家認(rèn)了我們做盟主,便要聽盟主吩咐,此時還在內(nèi)斗,意欲何為?我可不管你是丁家還是什么家,再不聽話的就給老子滾回家。”
群豪正欲呼喊一陣壯壯士氣,也算奉迎奉迎盟主,但又想到他話中將名門世家得罪個遍,又不便喝彩,只得作罷。
另外兩個丁家子弟將丁秀城穴道解開,丁秀城自覺毫無顏面,又退回到人群中去。
幽州眾人自然樂得見群豪內(nèi)斗,眼見此節(jié)已過,張簡會道:“連四大世家的人到了,我們這面子還真是不小。對了,于女俠,陳師傅既是被你拉來,那你又是為何而來?”
于青桐用手捂住陳師傅頭頂傷處,慘然笑道:“十年前我眾叛親離,無依無靠,我便想到去劫鏢,哪知我功夫不夠,卻敗在鏢師手下。他非但沒有傷我,還問清我原委后給了我一大筆銀子。如今他出了事,我該不該來為他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