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回到公主府中，李宸正在書閣里陪宋煜練字。

    難得公主有這樣的雅興，駙馬即便是忙得頭昏腦漲，也要過去看看的。要知道，平時宋煜的這些事情，父親在府中的時候父親管，父親若是在中書省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那么小宋煜的功課全靠自覺。幸好，宋煜從小在這些方面就十分自覺，即便身為母親的永昌公主一直放養(yǎng)著他，他也能自己成才。

    宋璟還沒走進(jìn)書閣，就聽到自己的兒子在問他的母親。

    “阿娘，我聽阿瞞說，我還有一個舅父，他如今已經(jīng)回來洛陽了，為何阿娘還不帶我去看他?！?br/>
    “你想去看他？”

    “嗯。”

    李宸略微沉吟了下，笑著說道：“再等一陣子，如今還不行。”

    宋煜聞言，便沒有再說話。

    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跟母親說：“我看到許多人都有阿兄阿妹，阿娘也有，為何我沒有？”

    李宸的輕笑聲響起，“怎么？你想要一個阿妹或者是阿弟么？”

    宋煜并沒有正面回答母親的問題，只是咕噥著說：“可別人都有，阿瞞也有阿兄和阿弟，我聽阿瞞說起從前他在宮中的事情，因為有阿兄阿弟陪著，好似多悶的事情都會變得有趣一般?！?br/>
    “阿瞞如今是你太子舅父的兒子了，他已經(jīng)沒有阿兄和阿弟了。”

    在門外聽兩人談話的宋璟：“……”

    還不等宋煜說話，又聽到李宸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想起，“煜兒，你可得想明白了，若是你想要多一個阿弟或者是阿妹，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阿娘日后能陪你的時候又更加少了呢?！?br/>
    “為何？”

    阿娘陪他的時間已經(jīng)夠少了，要是更少……小宋煜的眉頭皺了下，看向歪在榻上漫不經(jīng)心翻著書生和女鬼故事的母親，三思再三思，然后蔫蔫地說道：”那就算了吧，煜兒也而不是那么想要一個阿弟和阿妹。“

    這回，倒是輪到李宸驚訝了，“你不是那么想要？”

    宋煜說：“太平姨母家的萬泉長得雖然好看，可也太喜歡哭了些，麻煩！若是再有個阿弟，父親又十分忙，若他不能像煜兒這樣能自個兒看書怎么辦？”

    李宸：“……”

    說得好像十分有理有據(jù)的樣子，她竟無從反駁。

    在門外的宋璟聽這對母子的談話聽得是哭笑不得，抬步走了進(jìn)去。

    宋煜聽到動靜，抬眼，十分驚喜的模樣，“阿耶，您回來了?！?br/>
    宋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歪在榻上的公主一眼，隨即移開，先是檢查了一下宋煜的字，然后跟他提點了幾句，就讓他去找舒曄玩了。

    宋煜才離開，駙馬就已經(jīng)擠上了公主的榻上，將她手中的那本書抽了出來，翻了幾頁之后，有些無奈地說道：“這些書有什么好看的？”

    李宸整個人軟若無骨地靠在了他身上，笑著說道：“煜兒似乎有些寂寞?！?br/>
    宋璟將她環(huán)在懷里，一目十行地看過她適才翻的那本書，有些漫不經(jīng)心，“嗯?！?br/>
    他不咸不淡的反應(yīng)讓李宸有些莞爾，抬眼看向他，“你想為他添個阿妹或是阿弟嗎？”

    宋璟徐徐低頭，黑眸與公主盈盈秋水般的雙目對上，眼底帶著淡淡的溫柔，“一切隨緣?！比绻虒?dǎo)得好，一個就已經(jīng)足夠了。宋璟覺得有宋煜就挺好，他自己便是獨子，從來沒有覺得獨子有什么不好，雖然叔父宋世釗總是每日變著法子催他和李宸多生幾個，可宋璟對這些事情，從不強求。李宸也有兄姐，駙馬這些年來，越發(fā)地懂得他的公主為了她的兄姐們付出了多少。凡事皆有好壞，宋璟覺得如今這樣就挺好。

    李宸微微一笑，頭枕在他的肩窩，兒子一走，她就顯得有些精神不濟。

    “其實我覺得有煜兒就夠了?！彼p喃著說道。

    宋璟沒有接她的這個話題，只是一只手摸到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進(jìn)宮跟圣人請安了？”

    李宸點了點頭。

    宋璟沒有說話，環(huán)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許，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舒曄替我搜羅了一些上個月張易之找人占卜算命的證據(jù)?！?br/>
    占卜算命？

    李宸笑了起來，“他膽子不小，舒曄搜羅的證據(jù)是否足以讓他定罪？“

    在大唐，只有皇帝才能占卜算命，其余之人，膽敢占卜算命，那都是死罪。張易之是仗著如今自己是武則天寵愛的男寵，就以為能上天了嗎？

    宋璟點頭，“只要圣人不從中袒護(hù)，這回必定能將他□□?！?br/>
    李宸聽到宋璟的話，笑了起來，“我母親不袒護(hù)他們？恐怕是駙馬想得太好了?！?br/>
    宋璟聞言，墨眉微揚，“即便是圣人袒護(hù)，我也必定將他們辦到底。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張易之和張昌宗這兩個狂妄小子，睚眥必報，仗著圣人恩寵，與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勾結(jié)，為了一己之私陷害忠良。我既為吏部尚書同鳳閣鸞臺平章事，豈會放任他們這般擾亂朝綱。”

    李宸聽著自己駙馬十分正氣凜然的話，抿著嘴笑。

    宋璟見她半天不說話，俯首一看，卻見她忍著笑的模樣，他皺眉，“笑什么？”

    李宸仰起頭，伸出食指刮了一下駙馬的下巴，“沒笑什么，只是忽然覺得駙馬近日好似變得比從前英俊了許多呢?！?br/>
    宋璟：“……”

    李宸看著宋璟無語的模樣，又笑了起來，原本在他下巴輕刮著的手指游移到他的臉龐。他的五官依舊俊雅，可是比起從前臉龐卻變瘦了些，李宸皺眉，十分不快：“都快半年了，張柬之想要累死你嗎？”

    張柬之剛擔(dān)任昔日狄仁杰的官職時，各種事情尚且生疏，因此宋璟得跟前跟后陪著。如今都快半年過去了，怎么說也早進(jìn)入狀態(tài)了。

    宋璟將公主的手握住，笑著說道：“跟張相公無關(guān)，是我自己的問題。”

    李宸想了想，也是，母親即位之后，科舉考試每年都要進(jìn)行一次，官員的任命選拔都是吏部的事情，宋璟身為吏部尚書，要忙的事情自然也是很多。他一邊忙著吏部的事情，一邊還得跟張氏兄弟和武氏兄弟斗法，李宸光是想，也替他覺得辛苦。

    宋璟將公主的手放至唇邊，輕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其實我沒事，你別擔(dān)心。”

    李宸嘆息：“問題總是比方法多?！?br/>
    果然不出李宸所料，雖然張易之去占卜算命的事情證據(jù)確鑿，可是武則天依舊想要偏袒他，此時朝廷中的大臣挺張派和倒張派的斗爭也愈演愈烈，在宋璟說要將張易之一案審理的時候，武則天的本意是要將張易之交給挺張派的一個官員處理的，宋璟一聽，那還得了，交給了對方，那不就意味著就是不用辦了嗎？

    宋璟急了，干脆直接跟女皇硬碰硬，當(dāng)著群臣的面，朗聲說道：“臣知圣人分為恩寵張氏兄弟，可此案臣非辦不可，若是圣人歸罪，璟雖死不恨！”

    武則天沒轍，只好將張易之交給了宋璟。

    宋璟若是這般便能將張易之審了那未免也太容易了些，女皇這邊解散群臣，將張易之交給了宋璟，回頭就派了官宦去送特赦令，說女皇特別赦免張氏兄弟所有的罪行，不必再審。

    宋璟氣得差點跳腳，怒聲說道：“若我早知圣人有此一招，我適才便該一刀砍了這小兔崽子！”

    宋璟被武則天的舉動弄得氣急敗壞，而以張柬之為首的朝廷眾臣也開始對武則天有所不滿。如今的武則天已經(jīng)將近八十歲的高齡，身體精力都大不如前，最近一年，已經(jīng)越來越少接見群臣，有時候首席宰相要找女皇議事也被擋在了宮門外，如今女皇的各種旨意，全部由張氏兄弟傳達(dá)。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清楚。

    以張柬之為首的一批老臣開始憂心忡忡，如今張氏兄弟氣焰沖天，肆意妄為，女皇年事已高，若是被這兩個狂妄小子誆騙，如何是好？群臣如今已經(jīng)有三個月不曾與女皇商議國事。

    這日永昌公主府中迎來而來貴客，來人竟是如今身居首席宰相的張柬之。

    張柬之前來，名曰要拜見駙馬，實則要與永昌公主相見。

    公主在公主府的水榭中會見了張柬之，公主親自煮茶，招待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宰相。

    張柬之是個實在人，見到了公主，客套了幾句之后，便毫不避諱地跟公主打出了要“清君側(cè)”的口號，要與公主商議如何聯(lián)合太子李賢，以及宮中的御林軍及后宮宮女，逼宮武則天，讓她將帝位順利傳給太子李賢。

    李宸沒想到張柬之會找她商量這樣的事情，當(dāng)即就愣了一下。

    她確實是在宮中安插了一些人手，將上官婉兒拉攏到她的這邊來，也是十拿九穩(wěn)的事情?？伤龔膩頉]有想過，要自己親自將母親逼下帝位。

    張柬之見公主面沉如水，也并不著急，只是十分安靜地等待公主回應(yīng)。

    李宸沉吟了半晌，才掀起了眼皮，問張柬之：“事關(guān)重大，永昌可否請問張閣老，此事與哪些人商議了？”

    老人家心思清明，一聽公主的話，便知公主所慮，與公主說道：“公主放心，駙馬不曾牽扯其中。”

    張柬之如今已經(jīng)是八十多歲的高齡，在狄仁杰的推薦下大器晚成，在晚年當(dāng)上了宰相。這位老人家，是傳統(tǒng)的儒家學(xué)者，一心維護(hù)李唐政權(quán)，而且他心心念念不過是清君側(cè)，保證如今已經(jīng)日薄西山的女皇在駕崩前，不會讓大權(quán)旁落張氏兄弟手中，一切都出師有名。

    到底是在官場上打滾了一輩子的，慧眼識人這四個字放在他身上是一丁點兒都不錯。

    張柬之早些時候便聽說過宋璟的名聲，如今又跟宋璟搭檔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深諳宋璟此人的行事作風(fēng)。宋璟是個治世賢臣，逼宮這種事情不適合他。因此一開始這個事情，宋璟就毫不知情。當(dāng)然，如今他借找宋璟之名親自拜訪永昌公主共商大計，宋璟能不能察覺異常，那就要看永昌公主怎么做了。

    李宸又沉默了片刻，才徐聲說道：“閣老可知若是永昌答應(yīng)了您此事，便是大逆不道的不孝之女？”

    真要做也不是不可以，母親年事已高，對朝廷的控制力已經(jīng)大不如前，加上張氏兄弟氣焰沖天，再不修理他們說不定他們還真能折騰上天。只是……幾請幾辭這些事情，也是要做的。

    張柬之：“當(dāng)年高祖打下大唐江山，經(jīng)歷了太宗及先帝，本應(yīng)傳位兒子，可惜昔日相王體弱無法管理朝政，這才禪位，讓母親登上帝位。如今圣人遭小人蒙騙，江山岌岌可危，公主所為，不過是讓江山回歸舊主。公主要孝順母親，若是一時不察，讓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奸計得逞，他日公主又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先帝？”

    李宸：“張閣老能言善辯，永昌說不過您。”

    有的事情一旦說得太過明白，就失去了原有的那種冠冕堂皇的正氣凜然。張柬之如今策劃的事情就是這樣，他確實是為了維護(hù)大唐江山，可當(dāng)他找上李宸李旦的這些人時，說的再正氣凜然，其實不過也是勸他們從自身的利益出發(fā)，與他配合。之所以找李宸，是因為他是狄仁杰門下，許多事情都曾經(jīng)聽狄仁杰提起過。先帝的這位小公主，明里暗里都做了不少事情，雖然如今韜光養(yǎng)晦，但不過也是因為駙馬在朝中身居高位，她深諳樹大招風(fēng)的道理，因此最近幾年深居簡出。

    狄仁杰宏才大略，看人從不走眼。當(dāng)日與他談到當(dāng)今局勢之時，也曾說過圣人過于寵信張氏兄弟，遲早會釀出禍?zhǔn)?。末了，還饒有意味地說了句，“若是有什么事情不能放在朝堂之上解決的，或許永昌公主能助一臂之力?！?br/>
    如果不是有狄仁杰的那句話，張柬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來找李宸的。

    但是既然狄國老都這般推薦永昌公主，張柬之覺得如今他所做的不過也是為了李唐江山，于公主百利而無一害，公主又何樂而不為？

    于是，張柬之一聽到李宸的那句話，便知她必然是愿意助他一臂之力的，只是礙于對母親的孝順略顯躊躇而已。

    “并非是老臣能言善辯，公主，昔日圣人即位，各地親王郡王盡數(shù)召回洛陽，乃是圣人仁慈?？商热艚皆俣纫字鳎钚张虑沂窃贌o活路。既然如此，公主何不放手一搏？如今圣人身側(cè)有奸人作祟，公主所為，乃是為了圣人著想，何來的不孝之說？”

    李宸慢條斯理地分了一杯茶，湯花上分出了一個壽字，然后推給張柬之。

    張柬之一愣。

    李宸臉上帶著笑容，說道：“此事容我想想，張閣老為我李家操心良多，永昌僅以茶代酒敬您一杯?！?br/>
    張柬之一聽李宸的話，就知道有戲。他雙手捧起酒杯，十分鄭重地說道：“這本就該是老臣的分內(nèi)事?！?br/>
    神龍元年正月，剛好過完年，整個大唐都籠罩在過年的喜慶當(dāng)中。李宸想起年幼時過年的場景，那時父親尚在，她的兄姐們尚且年幼，太子阿兄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們在母親的清寧宮中玩鬧，卻被母親撞了個正著。她記得那時候城陽姑姑也還在世，城陽姑姑過了年初二就會帶著幾位小表兄進(jìn)宮小住，那時候的薛紹表兄還是個小正太，長得十分漂亮，太平從小就對薛紹表兄的男色百看不膩。

    李宸立在公主居所前的回廊，看著從天空飄落的雪花。

    過去的，終將成為過去。

    大唐對朝廷的官員也十分寬待，過年都有年假，只是宋璟這幾日又被吏部的事情絆住了，沒日沒夜的忙活著。

    對于張柬之要發(fā)動政變的事情，李宸心中也在琢磨。她從前也知道母親是被人逼宮的，可并不了解具體的事情。這輩子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她也知道發(fā)動一場政變是多么復(fù)雜的事情。方方面面都要打點，宮外兵力和宮中御林軍的接應(yīng)，在長生殿服侍武則天的宮女……要打通的關(guān)節(jié)林林總總，稍有不慎，可能就是丟掉身家性命的事情，也虧得張柬之敢想。

    李宸想，不管怎樣，大唐江山也幸虧是有這些人在，她的兄長才有可能順利地從母親手中將皇權(quán)接回。

    張柬之說御林軍的首領(lǐng)已經(jīng)被他策反，可是后宮的宮女已經(jīng)長生殿中的人，可能需要她來打點。至于宮內(nèi)如果有異動，萬一有了什么差池，宮內(nèi)的御林軍和宮外的兵力接應(yīng)問題呢？她既然要被牽扯進(jìn)去，那么就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鵝毛般的雪花驄半空中飄落，在風(fēng)中打著旋卷入了回廊，公主伸出手掌，接住了一片雪花在掌中，沒一會兒，掌心的溫度便已將雪花化成水珠。

    李宸往掌中吹了吹氣，隨即轉(zhuǎn)身步入室內(nèi)。

    母親這些年來呼風(fēng)喚雨，如今年老，也該是時候安享晚年了。

    宋璟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公主在坐在臨窗的榻上等他。

    披著一身風(fēng)雪進(jìn)屋的駙馬看到公主的模樣，就知道她有話要說。

    駙馬果然是十分了解公主的人，公主為他倒上一杯溫好的熱酒之后，第一句話是：“近日宮中可能會有異動?！?br/>
    還不等駙馬有什么反應(yīng)，公主的第二句話又接踵而至，“但你別管?！?br/>
    駙馬的指扣著那杯溫酒，徐徐抬眼，看向公主，目光沉著冷靜。

    李宸迎著宋璟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十分復(fù)雜的笑容，“今日張閣老前來公主府，想要拜訪駙馬，但你人在吏部忙著，我便代為接待了。”

    宋璟將手中的那杯溫酒一飲而盡，“張閣老只是以拜訪璟為名，實則是要拜見公主的罷?！?br/>
    李宸“唔”了一聲，拿起案桌上的酒，替他將空了的酒杯滿上。

    宋璟目光落在那滿溢酒香的白玉杯上，沉吟了片刻，才輕嘆著說道：“張閣老他們終于等不下去了嗎？”

    李宸：“你似乎并不驚訝?！?br/>
    宋璟笑嘆了一聲，“有什么好驚訝的？”

    圣人臥病長生殿，即便是正旦那樣的日子，圣人也并沒有接見群臣，各地官員進(jìn)京述職，圣人也一概沒有過問，一味寵信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如果張氏兄弟是安分守己之人，那還好說，可偏偏不是。這對兄弟睚眥必報，朝中凡是有人對他們有不滿的，就非得將人置于死地。他們氣焰沖天，連帶著家人也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洛陽城中的百姓對張氏兄弟都已恨得咬牙切齒。當(dāng)然，宋璟也是其中一員，不然他怎么會一直就盯著張氏兄弟不放。

    尤其上次張易之的案件，宋璟只差一點就能將其□□，卻被武則天搶先一步下了特赦令，他每次想到這事都弄不明白自己當(dāng)時怎么就沒將那個小兔崽子殺了再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宋璟想到女皇從即位以來的種種手段行徑，對李宸口中所說的宮中近日可能會有異動并不覺得驚訝。如今圣人病重，還不讓太子前去侍奉湯藥，留下張氏兄弟那兩個人在身邊，宋璟覺得要是近日沒有異動，那才奇怪。

    他也并不意外李宸會與張柬之這些人聯(lián)合，圣人已經(jīng)把八十歲的高齡，如今又病重，很多事情說不好，要是不小心出了意外，可有遺詔？遺詔的內(nèi)容又會是什么？要是張氏兄弟得到了個不知道什么鬼遺詔，說圣人要將江山留給他們兄弟呢？

    宋璟想到這些年來李宸處心積慮，可不是為他人做嫁衣的。時機成熟的時候，她該要為父親討回來的東西，便會毫不猶豫地去將其討回。

    李宸笑了笑，忽然問他，“你后悔過嗎？”

    宋璟一怔。

    李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實這話問的她自己也覺得多余，她一直以來，不就是在此刻的到來的嗎？等到母親對朝廷的控制力下降，等待朝廷眾臣對母親的行徑心生不滿，不管是上官婉兒還是李敬業(yè)，甚至是墨家的信息系統(tǒng)以及如今日漸成熟的民間勢力靈隱寺，她養(yǎng)兵千日，為的不就是這一天？

    李宸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個決定，但每次跟宋璟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都不可避免地會想得太多。

    宋璟漆黑的眸子看向公主，看了半晌，伸手過去將公主放在桌案上的手握住，五指收攏，她的手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之中。

    “廣平宋氏，從不曾做會讓自己后悔的事情?！?br/>
    神龍元年正月，武則天臥病長生殿。

    以張柬之為首的一批老臣聯(lián)合永昌公主、太子李賢以及相王李旦發(fā)動政變，張柬之親自策反御林軍首領(lǐng)，而李宸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朝廷名將程務(wù)挺、英國公李敬業(yè)盡數(shù)聽她調(diào)配，后宮諸位宮女有上官婉兒打點，保證了宮外的兵力和后宮的接應(yīng)。

    政變翌日，女皇武則天下令傳位太子李賢，并令太子監(jiān)國。

    政變后三天，太子李賢即位，武則天退為皇太后，遷至上陽宮。

    李賢即位后，恢復(fù)昔日李唐國號，恢復(fù)李唐官服、旗幟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