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禹抖抖袖子肅容道“張官設(shè)吏,本是為民,大周連年征戰(zhàn),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消耗國庫,人浮于事。比如瓊林院,美其名曰寫書制典,實(shí)則成了那些世家子弟結(jié)交黨朋,沽名釣譽(yù)之地,這樣的機(jī)構(gòu)留它何用!”
公孫禹語氣中已染了一層薄怒,一邊臉罩在燭影下神色晦暗線條冷峻。頓了頓,玉北嬈聽他聲音低下來“可瓊林院中多是世家子弟,那些世家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左丞等人整日拿瓊林院是祖上所設(shè)不可違背祖制來阻礙寡人,著實(shí)讓寡人頭疼。”他拿手揉了揉眉心,極輕地嘆了口氣,諸多無奈。
瓊林院必須裁撤還有一原因,公孫禹雖未說,玉北嬈心里也清楚,瓊林院子弟多受老周王提拔之恩,新帝根基不穩(wěn)必然站在老周王這一邊,大公子遠(yuǎn)在西北不安分,他日若里應(yīng)外合……,以防萬一這根刺不拔不行。
玉北嬈默立燈下,想起以前在景國時,也曾見父親為裁汰冗員頭疼過,可惜后來吏治清明了,景國基業(yè)已定,景王卻殺了他們一家人,連個孩童都沒留下??尚Φ墓Ω呱w主?,F(xiàn)在身處大周,她遇到了跟父親當(dāng)年一樣的問題,若是參與政治卷入斗爭,自己會不會也重蹈父親的老路,有朝一日公孫禹是不是也會殺了她呢?眼下最保險的生存之道是袖手旁觀。
她抬眼看向公孫禹,他大概真的是累極了,靠在那張大大的龍椅里,閉目垂首燈火下。她對公孫禹的感情一直很復(fù)雜,潞州一戰(zhàn)她雖是敗給了自己人,但因此滿門慘死,說見到公孫禹心里完沒有芥蒂是假話??晒珜O禹也救了她的命,幾個月相處下來她并不討厭公孫禹。玉北嬈心里很矛盾,不知道如何面對公孫禹以及他的追求,所以也一直在躲著他。
可有一點(diǎn)她很確定,公孫禹是個好君王,眼下他若渡過難關(guān),等來日大權(quán)在握執(zhí)掌江山,必定是百姓的福氣。心中幾番掙扎過后,她神色不動,聲音有些發(fā)苦“既然如此,冬至宮宴那日,將各位世家大臣一同請來吧?!彼€是于心不忍。
公孫禹張開雙目看她,她的目光清亮而篤定,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公孫禹只當(dāng)她是有了主意,便笑道“王后真是寡人的賢內(nèi)助?!?br/>
他以為是她聰慧,卻未曾看出她眼梢的苦意。邁出這一步從此便是生死與共了。
等等,賢內(nèi)助?這個公孫禹,不占她的便宜會死嗎?玉北嬈剛不悅的皺起眉頭,腰肢就被人一把摟過,公孫禹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她身邊,臉上一副輕薄笑意。不及她反應(yīng),眼前房梁一陣旋轉(zhuǎn),就被帶到了榻上。公孫禹的俊臉定格在她臉的正上方,兩人幾乎鼻尖相觸,玉北嬈這次沒再犯糊涂,揚(yáng)手要打,卻被公孫禹一把捉住,公孫禹看著她笑地愉悅“王后莫怕,寡人什么也不做。寡人累了,陪寡人歇一會。”
公孫禹在她身邊躺下,大手還緊緊箍在她的腰上,好像生怕她跑了一樣。有了前車之鑒,玉北嬈掙扎著想離他遠(yuǎn)一些,卻聽他淡淡道“王后莫要亂動,不然寡人也不能保證方才的話了?!彼拇笫指苍谒难?,隔著冬衣,她也能感受得到他掌心的滾燙。鬼使神差的,玉北嬈縮了縮手腳不再動彈,安靜的趴在他懷里,頭頂傳來公孫禹輕輕的笑聲,這兔子可算老實(shí)了。不多時,玉北嬈就聽見身邊響起綿長均勻的呼吸聲,公孫禹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的偏過頭去看公孫禹,即使睡著了表情也不輕松,嘴巴繃成一條線。長長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看著甚是乖巧,高挺的鼻梁線條十分完美,玉北嬈甚至想伸出手觸碰一下,又怕驚醒了公孫禹再生事端,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她趴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的墨水味,突然反應(yīng)過來,若是真打架,公孫禹不一定能打得過她,那她憑什么就范?!皺起眉看了看熟睡中的公孫禹,真想在他白玉似的小臉兒上打一拳!她不過是恪守著君臣的規(guī)矩忍讓他,這廝竟這般得寸進(jìn)尺,這會兒愈發(fā)覺得沒必要對他客氣了。
夜深人靜,百無聊賴。玉北嬈盯著床頂?shù)尼♂?,圖案是用金絲線繡成的瓜瓞綿綿,象征多子多孫??蓙y世之中,國家尚危如累卵,縱使是君王也難享齊人之福,難如常人之愿。她心中感懷,思緒逐漸飄遠(yuǎn),而今天下六分,烽煙四起,晉國、密瀾、泗國、燕熾、景國、大周近年來摩擦不斷,不知何時就要天下大亂。六國之中以燕熾最為強(qiáng)大,晉國其次,密瀾國勝在金銀富饒,泗國攀附燕熾本身不值一提,而景國和大周地處北方,本就是貧瘠之地,又戰(zhàn)爭連綿,如今在六國中處于劣勢,亂世涌流之中只有強(qiáng)大才能生存,內(nèi)憂外患公孫禹的壓力可想而知。
局勢難辨,處境艱難,玉北嬈心里生出諸多感慨,直到夜深不由靠在公孫禹寬厚的懷里睡了過去。
睡夢中,玉北嬈感覺有一個吻輕輕的落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好容易抬起眼皮卻只見一個在黑暗中匆匆離開的背影,閉上眼睛鼻子周圍墨香漸淡。
日上三竿的時候,玉北嬈終于醒了,她坐在床邊揉著疼痛的脖頸,昨夜里思緒良多,她睡的晚了些,公孫禹那個混蛋摟著她她又不敢動,這會兒脖子疼。
仔細(xì)一瞧,發(fā)現(xiàn)來伺候她洗漱的宮女太監(jiān)神色似乎不太對,榻前眼風(fēng)纏綿,個個笑的曖昧。玉北嬈心中一凜,只見劉公公走進(jìn)來,笑瞇瞇地拱手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王上說昨夜娘娘辛苦,特讓老奴給娘娘準(zhǔn)備了上好的燕窩。”
啊這個公孫禹,看著侍女手里的小碗,玉北嬈扶住了額頭恨的牙癢癢,鬧這一出這不是存心讓人誤會嗎,她這會覺得腦殼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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