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順亮亮的眼睛里好像裝了另外一個世界，那是一個異常單純的空間，沒有任何瑕疵。倪薔看著，原本蘊(yùn)在眼眶里不肯掉落的眼淚，突然落下來。

    寶順臉上委屈，小手去擦她濕潤的臉。

    倪薔笑起來，她用自己的手抱住他的，“寶順，謝謝你……”

    “寶順跟我說話了?！蓖盹埑赃^，倪薔對杜若說。

    杜若驚訝：“真的呀？這孩子……終于開口了？”

    倪薔道：“嗯。其實(shí)他很聰明，很聽話。他可能知道他媽媽受了些什么苦，才會這樣，媽，以后我來幫寶順洗澡。”

    杜蘭也是意外，“哎喲，這可是件好事！”

    倪薔點(diǎn)頭：“嗯，大姨，你以后沒事也可以多來看看他，多跟他說說話，每次來，給他帶一只他喜歡的扭蛋。我覺得，他肯定會慢慢變得開朗的?！?br/>
    杜蘭道：“什么是扭蛋？”

    倪薔拿出來寶順?biāo)徒o她的那只，“這個，超市里有。寶順很喜歡收集。”

    杜蘭面上尷尬，連連點(diǎn)頭，“這樣啊，好好好……”

    晚飯后寶順在倪薔家住下來。

    杜蘭回到家，臉上神色陰郁。

    丈夫盧海看到了，問：“怎么了？去二妹家吃個飯怎么把臉吃臭了？”

    杜蘭摔下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吼道：“你別跟我說話！我煩著呢！”

    盧海納悶了，端了杯茶到她跟前，“你煩什么呀？怎么了？要不先喝口茶吧？從外面回來也挺累的?！?br/>
    不料杜蘭一揮手把水打翻，怒道：“喝茶喝茶喝茶！整天就知道喝茶！除了喝茶吃飯你還會干點(diǎn)兒別的么！我怎么命這么苦嫁給你，生了個兒子，兒子不爭氣！生了女兒，還凈賠錢！我怎么這么命苦！”

    盧海瞪圓了眼睛：“呵！你這是沖誰發(fā)脾氣呀？誰惹你了？”

    杜蘭道：“沒誰惹我！就是你惹我！”

    盧海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放緩了聲音說：“是不是你妹妹又說啥了？還是利媛和寶順怎么了？”

    杜蘭趴在桌子上，想到利媛和寶順更難過了。

    “如果早知道結(jié)果，我死也不會讓利媛跟那個混蛋結(jié)婚！憑什么呀？人跟人的命就這么不同！她倪薔有什么本事？以前還不是因?yàn)檎吹梦覀兝碌墓獠庞蟹莺霉ぷ?，現(xiàn)在倒好，什么都成她的了！是我做了什么虧心事么？怎么報應(yīng)全在我們家！”

    盧海問：“倪薔怎么了？”

    “怎么了？她現(xiàn)在厲害了！”杜蘭不甘道，“你說，要不是我們利媛以前把工作讓給她，她能有今天么？！她能賺大把錢在這里當(dāng)救世主么！我們利媛離婚，帶個拖油瓶，她卻厲害了，現(xiàn)在吊了個金龜婿。姓絳的！”

    “絳？哪個絳？”

    “堰州還有幾個姓絳的！阿若說那家老爺子以前當(dāng)過司令，人是司令的兒子！我今天見了，長得人高馬大，一米八多，說話斯斯文文帶著笑，比那彭偉真是好一萬倍！利媛哪有這么好的命，以前沒有，現(xiàn)在，更沒有了！”

    杜蘭趴在桌子上，為女兒的艱難哭了起來。

    盧海聽了這些，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愛人說得倒對，人和人的命就是這樣。

    有人坐在別墅里享受酒池肉林，就有人躲在角落里捉襟見肘。

    他唏噓：“這……也就是這樣了，再難過能怎么辦呢？別難受了……想開點(diǎn)兒?！?br/>
    等再晚一些，盧海給女兒打電話，故作輕松地問盧利媛：“下班了沒？”

    “嗯，已經(jīng)到家了?！?br/>
    “吃飯了吧？”

    “嗯，吃過了。我媽呢？”盧利媛問。

    盧海說：“你媽睡了。”

    “這么早？”

    “嗯，她……今天心情有點(diǎn)兒不好?！?br/>
    “怎么了？怎么心情不好了？”

    盧海頓了頓，說道：“利媛啊，趕明兒，你休息的時候，爸給你介紹個對象吧？你現(xiàn)在年紀(jì)還不大，要再嫁，還是可以的?！?br/>
    盧利媛一愣，握著手機(jī)，遲遲無語。

    盧海勸道：“你媽很為你擔(dān)心，所以一天你過得不好，她就不舒坦，這是做母親的心情，你現(xiàn)在也是當(dāng)媽的人，肯定能理解是不是……”

    盧利媛長久地沉默著，直到盧海說要掛了，她才說：“我知道了，我過幾天，看看時間吧……”

    重陽節(jié)這天，絳伯庸回內(nèi)蒙處理最后的遺留問題，留王澄絢在家，白悅這才讓絳仍然回家，趁著過節(jié)，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絳仍然納悶的是，一家人吃飯就吃飯，怎么薛紋會在他們家？

    問及絳嫮，她攤手：“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但據(jù)說薛紋來之前和大嫂見過面，大概是大嫂請來的吧?！?br/>
    絳仍然看著薛紋在家里和絳家?guī)讉€長輩聊天的樣子，不由皺起眉。

    吃飯的時候，薛紋坐在絳仍然身邊。

    一雙眼睛時不時地盯著他，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他了，心里倍感思念。

    王澄絢看到他們坐在一起，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早聽說老三找了個漂亮女朋友，原來是薛家的姑娘，好，瞧著坐在一起，真是般配?！?br/>
    其他人看著，各有心思。

    知道絳仍然和薛紋早就分手的人，沉默著，不想?yún)⑴c戰(zhàn)爭。

    不了解實(shí)情的人，這會兒抬頭看過來，如絳家老爺子絳馬陸和他二哥絳仲齊。

    絳馬陸看著絳仍然，問說：“老三和薛紋姑娘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

    絳仍然拿著筷子的手一頓，然后笑起來，竟絲毫也不給王澄絢和薛紋的面子，直接道：“我想大嫂搞錯了吧，我和薛小姐早就分手了?！?br/>
    薛紋臉色突變。

    坐在絳仍然身邊的翁詩詩在桌子下面踢了絳仍然一腳。

    絳馬陸沉聲：“嗯？怎么回事兒？”

    王澄絢倒是神色坦然，接道：“老三就是還不成熟，兩個人在一起吵吵架這是正常的，薛紋卻是個好姑娘，你要是辜負(fù)人家，就太不是東西了……”

    最后一句話儼然有幾分警告意味。

    絳仍然突然“哈哈”一笑，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腳下又有人踢了他一腳，絳仍然看著白悅故作淡然的臉，悠然道：“好，沒想到大嫂這么操心我的事，來，我敬大嫂一杯吧！”

    這頓飯吃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好不容易到最后，家里的女眷，除了王澄絢，其她人都默默地松了一口氣。

    真沒想到，這老大不在，老大的媳婦卻頂上來了！

    翁詩詩作為代表，要去找絳仍然談?wù)劊屗苋虅t忍，忍無可忍，從頭再忍！

    不料絳仍然握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外推，一邊推一邊問：“大嫂呢？”

    翁詩詩道：“在樓下和薛紋說……哎老三！你可別鬧事！爸媽都在，薛小姐總是外人，你這樣不好看！”

    絳仍然安慰她：“了解，我心里有數(shù)。走，我找大嫂說幾句話保證就幾句，敢吵架就讓我爸拿鞭子抽我！”

    翁詩詩“撲哧”笑出來，啐他：“多大的人了，皮糙得不行，抽了估摸著也不痛！那你……那你說好了，千萬別跟她吵聽見沒？”

    絳仍然人已經(jīng)要下樓了，應(yīng)著說：“好?！?br/>
    樓下的花園走廊上，王澄絢正和薛紋聊天。

    見絳仍然來，薛紋整個心提到嗓子眼兒，看著他：“仍然，我……”

    這是今天她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只是還沒說完，就被絳仍然抬手止住了，“你先進(jìn)屋喝茶，我等會兒送你回去?！?br/>
    薛紋無法，只好低頭先離去。

    絳仍然到王澄絢身邊，叫了聲“大嫂”。

    王澄絢今年36歲了，臉色紅潤，皮膚緊致，絲毫不顯老態(tài)。

    她穿了件青色長裙，只露出腳下的鞋頭，肩上披著一件亞麻披肩，恣意悠閑地望著絳仍然。

    絳仍然拿出煙，給王澄絢抽出來一支，她挑眼看了他一眼。

    “火。”

    絳仍然給她點(diǎn)上，自己也抽了一支。

    “大嫂，薛紋家的生意在走下坡路，她父親的地位也早就不是從前了，路子早就走歪了，以后難成大就。站隊(duì)可要站好。以后大哥去北京，需要得是江州的那些人，你討好薛紋都不如去討好阮七喜來得方便，還不費(fèi)勁兒?！?br/>
    王澄絢斜睨他一眼，嗤笑道：“老三，你這么說話可真讓我這個大嫂寒心。我可不是為你大哥，我是為你。你瞧那姑娘多好，你怎么就這么不識好歹呢？”

    絳仍然勾唇道：“嗯，確實(shí)好。要是大哥早結(jié)婚幾年，再有個孩子，說不定她能做大嫂你的兒媳婦。”

    王澄絢突然眉目一冷。

    絳仍然及時制止她，說道：“所以我的事情，還是不勞煩大嫂多心了?！?br/>
    王澄絢緩了緩，道：“我不是為別的，只是看薛紋確實(shí)比你現(xiàn)在的那個要好些，才多事管了一下，既然你不聽，那也就算了……”

    絳仍然回頭，擰眉道：“現(xiàn)在那個？王澄宇跟你說的？”

    王澄絢仰頭吹了一口煙，嘆道：“澄宇只說你換了個特別的女朋友，我就好奇到底有多特別？所以留心查了一下。其實(shí)很好查，我相信家里人要是想知道，應(yīng)該，都會知道……”

    絳仍然輕笑道：“知道了又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