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灑清輝。

    四面冷風(fēng)的枕寒亭內(nèi)，一身形巨大的滿身滑鱗之物正蠕動在地。

    一持鞭少女和一執(zhí)劍男子皆雙眉深鎖地緊盯著地上之物。

    倏爾清光一閃，再次映入二人眼簾的，竟是一衣不蔽體的赤裸男子。

    無憂登時滿臉通紅，忙轉(zhuǎn)身干咳道，“你別?；影?！”心說月池里怎會有此等妖邪。想罷用后肘捅了捅苗泠泠，低聲說，“苗大哥，我們先去稟告盧師叔吧?！?br/>
    苗泠泠剛要回答，只聽地上男子幾個朝天大拜，磕頭求饒道，“大俠女俠行行好，放我一命吧……我在墨河里修煉至今，從未害人啊……”

    無憂一怔，連忙回頭問道，“你胡說！你好好的在墨河里修煉？你哪里在墨河了，你看看你身后……”隨手一指又不經(jīng)意瞥到渾身冒著鱗光的男子，被電擊似地死死瞇著眼睛，摸蝦子一般去扒身旁苗泠泠的衣裳。

    “你干嘛??！”苗泠泠“啪啪”幾聲打掉無憂湊上來的手，驚恐萬分地捂住自己的領(lǐng)口，結(jié)巴道，“你扒我衣服干什么！我告訴你啊，我苗泠泠對女色可是沒有一丁點(diǎn)興趣啊！……一丁點(diǎn)都沒有！！”

    無憂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睜眼怒道，“你穿這么多，脫下來一件！”

    “我不?。　泵玢鲢隹粗綔愒浇囊浑p壞笑眼眸，一時語塞，禁不住連連踉蹌倒退。他看向少女身后的魚精正慢慢地挪向岸邊，大喝道，“你給小哥哥我跑一個試試！”

    分神片刻，無憂一把扯開他衣領(lǐng)，干凈利落地扒下來一件外衣，隨手扔到了身后，說，“苗大哥叫你別跑你就別跑，衣服穿上。你要是真跑呀，下回就得脫一層皮來還咯。”說罷笑意盈盈，很是得意。

    苗泠泠頭腦發(fā)蒙地摸了摸自己周身，表情像個被欺負(fù)的小媳婦，嗔道，“我天底下獨(dú)一件兒的天蠶絲捻金彈花粉霞對襟掐腰長錦衣！”

    無憂翻了個白眼，不屑道，“我看你這種花枝招展的衣服不是多了嗎，少一件……”話未說完，苗泠泠一個箭步?jīng)_到了剛把衣服穿好的男子身旁，兩眼放光。

    “哎哎哎哎！”無憂亦是三步并作兩步前去擋在了男子身前，直視著苗泠泠說，“怎么？你還要把衣服從人家身上再扒下來？”說罷神秘兮兮地伏到苗泠泠耳邊，繼續(xù)說，“苗大哥，我聽師父說啊，像這種修煉百年成形的魚精，身上的腥味……不對，身上的妖味都是很重的，你不是最愛干凈的嘛……”

    一番情真意切的勸導(dǎo)之語，苗泠泠神色陰晴不定，半信半疑。

    無憂見狀干咳了幾聲，推開苗泠泠回頭問道，“我剛才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你明明身在月池，硬說自己修煉在墨河，我聽得云里霧里的，你不說清楚，我立馬把你交給寒水門里最兇神惡煞的人！”頓了頓，“嘿嘿”一笑，“那個兇神惡煞呀，可是最喜歡喝魚湯吃魚肉了呢……”

    說罷，跪在地上的男子冷汗涔涔，急得連連叩首，哀求道，“求女俠饒我一命??！小魚我也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苗泠泠身軀一震，肅然追問道，“你既然在墨河里修煉，那你肯定認(rèn)識那條水虺了！”

    無憂一愣，暗罵自己耍了半天嘴皮子竟把正事忘了，當(dāng)下聽那小魚精嘆了口氣，說道，“臨淵大哥潛心修煉數(shù)百年，與墨河里的水族相處甚為融洽。誰知……”停了停，眼含淚光，哽咽說，“誰知五年前性情大改，變得暴戾無常，幾乎殺盡了墨河水族啊……”

    “五年前？”苗泠泠下意識地反問道，隨即陷入了沉思。

    無憂面色凝重地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男子，問道，“那你怎么逃出來的？”其實(shí)本意是，你怎么逃到了月池里來？

    “我不知道?。?！……”男子懊惱不已，拍額道，“前不久臨淵大哥召集墨河青魚一族，說是有要事相求，可哪還有敢去的呀！他一怒之下?lián)v毀河底，將青魚族趕盡殺絕，我方修為人形，拼命逃脫，逆著墨河水一直游，突然被卷進(jìn)了一股漩渦，之后就在這里了……”

    苗泠泠遲疑了一會兒，目光冰冷，和無憂不謀而合地同問道，“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我小魚對天發(fā)誓！！”男子倏然起身，揚(yáng)手?jǐn)蒯斀罔F道，“今日我所說如若有假，就讓我永生永世投胎作魚??！”

    苗泠泠擺了擺手，仍一副狐疑表情，說，“做魚挺好的，沒事還能曬曬太陽吐幾個泡泡。可比做人好多咯……”

    無憂“噗嗤”笑出聲，安慰男子道，“你不用發(fā)什么誓，反正啊，我是沒見過幾個能說到做到的人，何況你還是條魚……”笑了笑，轉(zhuǎn)而說，“既然你從墨河過來，肯定對墨河熟悉得不行，這樣吧，你帶我們?nèi)フ夷莻€什么臨淵大哥，我就信你了。”

    苗泠泠難以置信地盯著她，滿臉寫著“你瘋了？”的表情。

    無憂挑了挑眉，示意他放心，卻聞男子慌張道，“不行啊，爹娘讓我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最好一輩子別回去……”

    一陣緘默。無憂心口震了震，淡淡道，“你一人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茍且偷生，有沒有想過你的家人怎么辦？他們讓你跑你就跑，讓你別回去就一輩子別回去，你于心何忍？”雖語氣平和，但心下早澎湃不已。

    苗泠泠怔了怔，瞄了身旁少女幾眼，暗自嘆了口氣，好言道，“算了，他不過是條魚?！?br/>
    對啊，他是魚，又不是人。無憂皺了皺眉，說，“我去找?guī)煾?。?br/>
    “那我怎么辦？”苗泠泠眼睜睜看著無憂揚(yáng)長而去，指著地上男子又問道，“那他怎么辦？！”一時間一人一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皓月當(dāng)空，樹影婆娑。

    禁地，雞鳴。

    一襲荼白的男子對幾步外望月的人影深作一揖，道，“師父?！?br/>
    人影驀然循聲望去，寒暄道，“你來了?！?br/>
    蕭肅點(diǎn)了點(diǎn)頭，凜然道，“師父急差我前來，所為何事？”

    “方才你師弟從墨河歸來稟報，說寒水門派去墨河捉妖的弟子都被抓了?！睒菄[天神色凝肅，語氣冷淡。

    蕭肅一怔，雙眉緊蹙，問道，“苗師弟和向師妹天資極為出挑，樂師弟和王師弟亦是寒水門翹楚，怎會被小野妖捉了去？”

    “你可曾記得墨河里還有一條修煉了幾百年的水虺？”樓嘯天眼底一暗，聲音低沉道。

    年輕男子神色一震，滿面狐疑說，“那條水虺不是幾百年來都在墨河底下修煉嗎？雖說不喜生人靠近，但也從未聽說它興風(fēng)作浪殺人害命啊……”

    樓嘯天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蕭肅忽然很吃驚似的，喃喃自語道，“難不成前段日子墨河水災(zāi)……”如此看來，那些小野妖定是被墨河水沖到岸上的魚精蚌精之類。

    “你收拾一下，明日盡快動身。”樓嘯天說罷邁步要走，忽地停住，叮囑道，“逼不得已……”

    蕭肅神色一凜，緊皺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過。逼不得已，務(wù)必誅殺！

    倏爾薄云遮月，染黑了他一襲絕塵荼白。

    隔去了月光的廂房內(nèi)，徒有暈黃燈光，或明或暗。

    滿面橫肉、溝壑叢生的男子眼神心疼地注視著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少年，手里是一瓶半開的九轉(zhuǎn)還真丹。

    “爹……”少年定了定睛，一臉迷茫地問道，“我怎么會在這兒？”

    男子咬了咬牙，怒火油然而生，低頭不語。

    “爹，晉行卓那廝呢？”說罷不屑地哼了一聲，恨道，“他居然用如此歹毒的白銀邪功來傷我！卑鄙小人……”稍稍用力，傷口隱隱作痛。

    “介兒，”男子喚道，“我問你，你喜歡晉柳兒那個瘋丫頭？”

    少年一怔，氣鼓鼓道，“怎么？樓心月能娶她，我秦介就不能？”

    男子倏爾冷笑不止，拍了怕少年的肩膀，深嘆了口氣道，“兒啊，你倒是什么都能?！?br/>
    少年眼神十分疑惑，但聞男子繼續(xù)說，“晉柳兒說你當(dāng)眾輕薄她，樓嘯天已將你逐出師門了?！?br/>
    一字一句，平淡無奇，但對剛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的少年來說猶如雷電暴擊。

    少年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語道，“我秦介，堂堂秦家大少爺，被逐出了寒水門？！”說罷，猛地抓住男子的雙手，問，“爹！他樓嘯天還沒詢問過我，怎能這般草率地就將我定了罪??！”思索一番，兩眼放光，恨道，“定是晉家兄妹聯(lián)手作的鬼……”

    男子冷冷地注視著少年的動作，道，“他之所以逐你出師門，系你當(dāng)眾給樓家戴綠帽子！……”

    少年怔了怔，嘴唇慘白地迎視著男子。

    “樓嘯天此舉，不過旁敲側(cè)擊，證明他再也不是當(dāng)年的樓嘯天了?！蹦凶有α诵?，眼神十分陰暗，“他逐你出師門，無非清了五年前的墨溪舊賬。”

    “爹??！”少年焦急道，“你難道就這么平白無故地看著孩兒吃這個啞巴虧嗎！”

    怎能甘心?。?！

    男子聽罷靜默良久，緩緩道，“我等了五年，既然樓家晉家合起來逼我，哼……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