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日暮西山。

    樸俊大嘴唇皸裂眼睛充血，手里拿著生硬的干糧，扯做小塊后一個接一個往嘴里放去。

    從十月初二到現(xiàn)在一連六天，他們遭受了炮擊、箭雨、強攻和騎兵襲擾。

    雖然多數(shù)時候雷聲大雨點兒小，但至少他們稍微反應(yīng)慢些，所謂佯攻就可能變成真的進攻，給他們帶來極大的危險。

    雖然這六天時間，他們堅守住了山頭，但損失也非常之大，傷亡加起來足有兩千多人。

    當(dāng)然，因長淵城內(nèi)駐守軍隊多，所以幾乎每天都有援兵補充，同時還帶來了山上所需的補給。

    淵東山原本的統(tǒng)兵將領(lǐng)，也因為身體原因下了山，如今山上駐守的四千人全由樸俊大指揮。

    不到兩個月時間，從一個白身升到指揮一級，這是朝鮮兩班都無法企及的升職速度。

    一方面是時勢造就英雄，另一方面樸俊大確實有本事，否則這掉腦袋的好處也輪不到他。

    可眼下，樸俊大神色中只有疲憊，眼睛深處只剩下絕望。

    自從平安道失守，樸俊大就心態(tài)就崩了。

    等他知道眼前面對的敵人，還只是明軍的三流軍隊，他對戰(zhàn)勝明軍就更沒了多少信心，知道朝鮮敗亡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但為了死去的兄弟，為了維護免稅的利益，他仍愿意拿起武器抗敵。

    只不過他再有堅定意志，這些天被連續(xù)磋磨之后也，也變得絕望且頹唐起來。

    他都是如此心態(tài)，他手下的士兵們就更絕望了。

    一連六七天處于惶恐驚懼狀態(tài)，這些人已經(jīng)處于崩潰的邊緣，潰敗在樸俊大來隨時都可能發(fā)生。

    其實導(dǎo)致這一結(jié)果，也不光是明軍的不斷襲擾，惡劣的天氣外加不穩(wěn)定的補給，也是打擊軍心的重要原因。

    雖然每天有補給送來，可運糧隊是女真騎兵重點招呼對象，導(dǎo)致山上每次都無法得到足夠補給。

    更要命的是，山上風(fēng)更大雪更猛，在吃喝無法足量供給的情況下，導(dǎo)致每天都有人凍傷或是凍死。

    當(dāng)樸俊大思索之時，其背后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大人，有信來了！”

    “新來的都安頓好了？”

    “都已安好了住處，現(xiàn)在正幫忙做晚飯！”

    “嗯！”

    緩緩轉(zhuǎn)過身去，樸俊大接過了信函，才發(fā)現(xiàn)是世子李暄所送。

    拆開信函，里面結(jié)果還有一封信，卻是他的父親寫來的，說官府賞賜了土地和牛羊，如今家里成了全村的羨慕的對象。

    信中講了家里其他情況，一切都在向好處發(fā)展，樸家人還告誡他一定要努力殺敵，好報答君王的愛護之恩。

    家人的來信，讓樸俊大得到了慰藉至少從保護家人的角度出發(fā)，他都必須竭盡所能攔住明軍。

    再然后，他又拆開了里面的第二封信，這里面的內(nèi)容便是李暄所寫。

    在信里，李暄先是肯定了他的難處，然后才鼓勵他要多忍耐，只要守住就一定會迎來轉(zhuǎn)機。

    “屆時打退明軍，殿下將給我封爵位……”

    即使眼下生死攸關(guān)，普通事物難以讓他動心，可聽到自己能夠被封爵，樸俊大的心還是激動了一下。

    相比于他現(xiàn)在的千戶，受封爵位無異于另一次人生騰飛，到時他這普通人家也能位列兩班。

    把信收好揣入懷中，樸俊大正想要說些什么，突然在不遠處發(fā)生了爆炸。

    “敵襲，戒備……”樸俊大怒吼道。

    “明人的炮彈，難道不要錢嗎？”

    這些天，被連續(xù)不斷的炮擊，讓樸俊大對火器充滿向往，他只憾沒有炮火可用。

    朝鮮大軍的火炮，都布置在長淵城墻上，任憑他如何要都沒得到一門。

    拋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樸俊大和送信的小兵麻溜躲到了大石頭后面，下一刻周圍便砸下了無數(shù)炮彈。

    明軍先頭的部隊，就在山下五六百米安營，隨時都可以對山上發(fā)動攻擊。

    怪只怪，淵東山高度不太夠，否則火炮絕對打不上來。

    對于明軍一直駐扎在山下，樸俊大多次建議過李暄，讓他趁明軍進攻時出城突襲。

    哪怕不能取得戰(zhàn)果，至少也能振奮軍心，不至于一直處于被動挨打的狀態(tài)。

    可惜他幾次建議，全都沒得到回應(yīng)。

    其實李暄愿意主動作為，只是他一來信不過城里的日本人，二是怕出城大敗導(dǎo)致提前崩盤。

    再說山上，因為掌握了明軍的套路，樸俊大安靜躲在石頭后，想著一會兒給世子回信時，再把出城作戰(zhàn)的想法提一下。

    “將軍，不好了……東北側(cè)，女真騎兵沖上來了！”

    他們擋在山頭上，雖然修建了簡單營寨，可平日里被火炮損壞極多，這些地方都可能被騎兵突破。

    女真那些騎兵，一個個跟地獄惡鬼一樣，每次沖擊都會帶來極大傷亡，所以樸俊大此刻就坐不住了。

    他先是安排了西側(cè)防御，隨后帶著幾名親衛(wèi)趕向東北側(cè)，不親自督戰(zhàn)他根本不放心。

    但他卻不知道，就在他所在石頭往下兩百米處，已有三百明軍披著白布，正悄悄的往山上摸來。

    帶隊之人，乃是北平守御千戶夏揚，這次帶著手下精銳他志在必得。

    前次安州不戰(zhàn)而降，導(dǎo)致他的軍功打了水漂，所以這次他想盡辦法抓住機會，在蔡傳勝力薦下才得到今日先登之機。

    夏揚不甘于平凡，這次朱景洪親自領(lǐng)兵作戰(zhàn)，對他來說便是逆天改命的機會。

    只要能讓朱景洪看上了，順手帶到了京營去安排個職務(wù)，他夏揚可就走上了人生快車道。

    “悄悄往上摸，不要太著急……酒也慢慢喝，不要直接喝完了！”

    喝酒暖身子，所以這三百來人都配發(fā)了。

    為了給他們打掩護，其實不止女真騎兵在東北方突襲，另一邊的淵西山也早遭受炮擊，大炮轟炸引起了大面積雪花遮擋視線。

    夏揚這邊也一樣，他們頭上飛過的炮火，砸起的雪花對他們而言也是掩護。

    這些天來，所有佯攻都放在明處，一連七八天總算迷惑住了朝鮮軍，此刻防守西側(cè)的人只是粗略一看，沒有敵軍上來就躲炮火去了。

    兩百米……一百五……一百三……一百……八十……

    夏揚等人推進一半多后，他們身后的火炮就陸續(xù)停下，因為已經(jīng)不能保證他們安全。

    好在此時硝煙繚繞，外加雪花還在蔓延，他們暫時還不會被發(fā)現(xiàn)。

    眾人繼續(xù)往上面爬，朝鮮這邊生怕大明火炮殺個“回馬槍”，依然沒幾個人敢露頭。

    也就是這會兒功夫，夏揚等人已摸到營寨外二十米處，這個時候他們沒有著急動手。

    因為接下來，明軍還會從北側(cè)進行炮擊，再度吸引到了朝鮮守軍注意力，而那時便是他們發(fā)動的時候。

    再說山腳下，朱景洪站在炮兵陣地中，手拿望遠鏡觀察著山上的情況，在他身后則是蔡傳勝等高級將領(lǐng)。

    雖然現(xiàn)在太陽已落山，可到處都是雪讓天地間顯得很亮，但無論他怎么看都沒瞧見夏揚等人蹤跡。

    “看來今晚……可一戰(zhàn)而定了！”朱景洪笑著說道。

    “一連打了七八天，都還沒拿下這長淵城，本王實在是慚愧啊……”

    聽到他這句話，在場眾人都很無語，暗道您這都得慚愧了，自己這些人豈不該抹脖子自殺。

    朱景洪回頭凝視眾人，反問道：“你們以為我在說笑？非也……”

    “咱們軍械武備，比他們強出好幾倍，實力說是碾壓敵軍也不為過，偏偏久戰(zhàn)不下豈不慚愧！”

    這話眾人更無語了，暗道這位真把朝鮮十萬大軍當(dāng)紙人了，愣是沒將敵軍放在眼里……

    但眾人仔細一想，這位爺能在西北戰(zhàn)場，打得兇悍的準(zhǔn)噶爾等叛軍倉皇北顧，還真就有這傲視天下的本錢。

    這時蔡傳勝轉(zhuǎn)移話題道；“十三爺，若今晚拿下淵東山，我軍便可將火炮運至山上，屆時便能直接炮擊長淵城內(nèi)！”

    朱景洪笑著答道：“此前我說過，要讓兒郎們到漢城去過年，看樣子此愿將不會落空！”

    遼東都指揮使孫茂智立馬接話：“此皆王爺指揮部署有方，底下弟兄們才有這些好處！”

    孫茂智話音才落，就聽見遠處火炮聲大起，這是北面的第二輪佯攻開始了。

    在火炮兩輪齊射之后，眾人便看見西面山上冒出火光，然后便是劇烈爆炸聲傳來。

    “十三爺，是夏揚他們動手了！”此刻蔡傳勝興奮得像個孩子。

    這次蔡傳勝等人摸上去，除了攜帶必要的武器鎧甲，還帶了三十幾個火藥包上去，顯然此時他們已經(jīng)投出了“炸彈”。

    聽著不斷傳來的火炮聲，看著前方山上不斷炸開的火光，朱景洪低聲念道：“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諸位……如此盛景，難得一見，你們可算有福了！”

    言罷，朱景洪再度拿起望遠鏡，關(guān)注起了山頭上的情況。

    此前所有詳細謀劃，眼下都到了檢驗結(jié)果的時候，朱景洪自然是要密切關(guān)注。

    而此刻的山上，隨著爆炸聲響起，朝鮮西側(cè)軍隊已亂作一團，而夏揚已率大軍殺入其中。

    防線已被撕破，夏揚現(xiàn)在要做的是把缺口守住，并等待下方增援大軍趕到如此他的任務(wù)就完成了。

    “弟兄們……買房子置地，就靠你們各自的功夫了！”夏揚高聲激勵著。

    但因現(xiàn)場太亂雜音較多，導(dǎo)致他的話傳不了多遠，但眾人見其激奮表情也明白他的意思。

    “殺……”

    這些衛(wèi)所軍的士兵，爆發(fā)出了超越平常的實力，朝鮮軍卻斗爭渙散且身心俱疲，所以戰(zhàn)場形勢幾乎是一邊倒。

    “你們將軍已死，快快投降吧！”夏揚用朝鮮土話喊道，這是他和手下人專門學(xué)的一句。

    有他一開口，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來，這對朝鮮軍隊又是一次重創(chuàng)。

    而此刻山坡下，更多的明軍還在往上沖，朝鮮軍的將領(lǐng)發(fā)現(xiàn)了這一情況，便知若不盡快將夏揚這幫人趕走，山頭就必然會失守。

    可能是能盡快把眼前的明軍打退嗎？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現(xiàn)在是朝鮮軍在退，此時他們和被炸開的營寨門墻，距離已經(jīng)有十幾丈遠。

    淵東山上領(lǐng)軍將領(lǐng)是樸俊大，他有視死如歸的心不等于其他人是如此，這些出身大家族軍官要惜命得多。

    所以眼看山頭守不住了，防守西面的將領(lǐng)帶著親衛(wèi)跑了，這一情況很快引發(fā)了大面積潰敗。

    等明軍增援軍隊趕到時，才發(fā)現(xiàn)夏揚一幫人已打出去老遠，逼得他們根本來不及歇氣，紛紛拿起武器往前沖了去。

    另一頭樸俊大也得知了情況，在確定明軍主攻方向是西面后，他便組織能調(diào)動的一切軍隊，向著西面明軍沖殺而去。

    但是……人力畢竟有盡時！

    當(dāng)明軍已殺入營寨中，當(dāng)潰敗已經(jīng)開始蔓延，任憑樸俊大如何迅速反應(yīng)，他都無法再挽回局面。

    導(dǎo)致的情況便是，朝鮮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很快便是大半個營寨失手。

    “俊大……守不住了，我們撤吧……那些人早就撤了！”

    說話的是樸俊大的同鄉(xiāng)，通過歷次大戰(zhàn)的折損，這樣的親近之人他身邊已沒多少。

    而這些人口中的“那些人”，便是指已經(jīng)逃跑的將領(lǐng)們。

    想起這些人，樸俊大心里就有氣，只因他們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俊大……撤吧，家里爹娘還等著咱們，我們不能死在這里！”

    手下人還在勸，可看著陣地這樣失去，想到明軍將要大勝，樸俊大覺得非常憋屈。

    因為不甘心，所以他還在幻想，可以再次召集人手，把沖上來的明軍打下去。

    可隨著明軍排好隊列，開始在營地里使用三段式射擊，他的唯一奢望也跟著破滅了。

    “撤吧……撤……不干了……咱們回家去！”

    樸俊大徹底破防，此時流出了淚水，他這輩子都沒這么傷心過。

    在親衛(wèi)護送下，樸俊大開始往南撤離，他這一走直接導(dǎo)致全線崩潰，所有朝鮮軍士兵都跟著逃離。

    明軍士兵趁機壓上，在朝鮮軍隊徹底退出營寨后，他們便停止攻擊并卡箍防線。

    而在山下，越來越多的明軍在往山上移動，朱景洪要保證這處高地被牢牢掌握。

    大概半個時辰后，第一門重炮被運上了山，然后是越來越多的炮被送上來，且全部都朝著長淵城方向布置。

    這些火炮正常射程在六百至八百米，此時因地勢較高射程會更遠，打擊相隔五百多米的長淵城，稱得上是易如反掌。

    只不過，因為眼下太晚了，總攻只能延后一至兩天，用來校正彈道并做其他準(zhǔn)備。

    又是半個時辰后，等待天黑之時，朱景洪來到了淵東山，這個交戰(zhàn)的第一線現(xiàn)場。

    對他的到來，所有士兵都感到意外，但細細一想又在預(yù)料之中。

    朱景洪沒有說太多冠冕堂皇的話，而是與夏揚等先登之士一起吃晚飯，同時俯瞰山下的長淵城把酒言歡。

    “諸位……你們都是勇士，更是大明的功臣，我敬你們一杯！”

    聽到朱景洪這樣說，在場士兵們連忙端起酒碗，在大雪紛飛中與朱景洪對飲。

    今日這些先登之士，既是賺足了軍功，又與朱景洪這傳奇人物喝酒……如此經(jīng)歷他們必將永遠銘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