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秀實比李峰回和喬教授要年輕幾歲，看上去年紀卻差不多，好像很久沒好好休息過了，胡子拉碴，眼袋浮腫，奇怪的是，整個人并未因此顯得頹廢，反而神采奕奕，好像中了大獎，興奮得幾天沒睡覺，才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嘿，好久不見?！蔽樾銓嵪认蚶罘寤睾蛦探淌诖蛘泻?，然后轉(zhuǎn)向陸林北與陳慢遲，笑道：“估計你們也沒想到，咱們會在這里見面吧？”

    陳慢遲老老實實地點頭，“嗯，我們以為你在甲子星，還以為站長要用你來欺騙我們?！?br/>
    “站長？”伍秀實沒聽明白。

    “漂泊者小站的站長，四十多歲，頭發(fā)總是盤起來，穿一件圍裙……”

    “哦，想起來了，她幫過我不少忙。”伍秀實看向桌上的美食，“我能先吃點東西嗎？饑餓的感覺真是差極了。”

    “當然，是李先生請客?！标惵t故意不提喬教授，估計他也沒有錢。

    伍秀實不在乎是誰請客，入座先大吃大喝一通，拍拍微微鼓起的肚皮，“我有至少半個月沒有飽腹的感覺了?！?br/>
    “吃飽了就說正事，告訴我們毛教授是被誰殺死的。”喬教授催道。

    “別急，聽我慢慢說?！?br/>
    陸林北起身，“這件事我就不參與了，請允許我告辭?！?br/>
    其他人都很意外，尤其是陳慢遲，“咱們……不想知道毛教授的事情嗎？”

    “如果能公開的話，以后咱們會在新聞里看到，如果不能的話，咱們沒必要了解別人的秘密?！?br/>
    陳慢遲猶豫著起身。

    喬教授詫異地看來，“你一點也不好奇？”

    “身份不同，我不再是調(diào)查員，不想卷入任何意外中去。”

    伍秀實贊許地點頭，“說退出就退出，你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但我還是建議你留下來，至少將你的部分聽完，沒有壞處?！?br/>
    “我的部分？”

    “對，整件事里有你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不止是因為你保存了那臺微電腦?！?br/>
    陸林北慢慢坐下，陳慢遲立刻坐下，“先告訴我一件事，站長是不是想騙我？”

    伍秀實搖頭，“據(jù)我所知，她沒想騙任何人，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以為我是一名普通的失意人，剛加入流浪者隊伍不久，對我比較照顧?！?br/>
    陳慢遲輕按胸膛，“我心里好過多了，老北，聽見沒有？站長不是關(guān)組長的人?！?br/>
    陸林北笑著點點頭，他的猜測并不總是準確，而且不會隨意相信任何人的話，但這些都不重要，他只想與所有這一切擺脫關(guān)聯(lián)。

    “我在先進技術(shù)交流協(xié)會工作了二十幾年，與此同時，我還是引擎組織的成員?！蔽樾銓嶉_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李峰回剛聽一句就插口道：“我一直以為你加入的是未來之鞭?！?br/>
    “我想加入來著，可是去聽過幾次座談之后，覺得那些人夸夸其談，缺少具體計劃，于是改變主意，加入了引擎，他們至少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推動人類重新開始星際開發(fā)?！?br/>
    “只是因為這個？”李峰回不太相信。

    伍秀實有點惱火地道：“我的一個同學加入了未來之鞭，我不愿意與他待在同一個組織里。”

    李峰回十分理解這種心情，笑著點頭，再不插口。

    伍秀實笑了笑，繼續(xù)道：“光業(yè)的潛力終有極限，人類想要進入銀河系的深處，必須借助核能，這是無需爭辯的事實。”

    沒人跟他爭辯。

    伍秀實等了一會，滿意地說下去，“我被派去地球收集數(shù)據(jù)的時候，協(xié)會聲稱是為研制核引擎，可我一看到數(shù)據(jù)就知道有問題，協(xié)會的關(guān)注點明顯是核武器?！?br/>
    喬教授冷哼一聲，“人類從來沒有接受教訓，一有機會就想研制更強大的武器，以為搶先一步就能確保安全。協(xié)會從各大行星官方接受資助，你居然……你接著說葉?！?br/>
    喬教授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不看他，悻悻地結(jié)束話題。

    “我反對任何形式的戰(zhàn)爭，‘先進技術(shù)’應該為人類的福祉服務，而不是琢磨如何更有效率地消滅人類。我本可以直接刪除所有數(shù)據(jù)，可是那些數(shù)據(jù)太重要，能用來研制武器，也能幫助民用科技的發(fā)展，尤其是核引擎——我是核物理學家，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這些私心?！?br/>
    別人都不開口，李峰回道：“就像趙帝典的那些手段，能用來搞破壞，也能促進計算機技術(shù)的發(fā)展，我接觸到了，肯定不會銷毀。但這些不是關(guān)鍵，我們在意的是毛教授?！?br/>
    伍秀實神情一暗，“是我害了他。我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收這些數(shù)據(jù)，只能與毛教授聯(lián)系，但我沒有告訴他真相，而是說數(shù)據(jù)能證明是光業(yè)公司挑起核戰(zhàn)爭，這是事實，當然，只是一部分事實。當時我的想法是，如果毛教授能將數(shù)據(jù)隱藏起來不被發(fā)現(xiàn)，最好不過，如果他覺得應該將數(shù)據(jù)銷毀，算是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接受，總之不能交給協(xié)會?！?br/>
    陸林北忍不住問道：“我知道伍博士的朋友不多，但是只有毛教授一位嗎？我的意思是他在甲子星研究歷史，并不擅長保存數(shù)據(jù)?！?br/>
    李峰回點頭道：“對啊，為什么不交給我？我能將它藏得妥妥當當，至少在翟王星沒人能找出來。而且咱們也算是朋友吧？”

    伍秀實苦笑道：“咱們當然是朋友，之所以找毛教授，確實還有別的理由。嗯……我也曾經(jīng)去過甲子星，第一批，毛教授研究的是歷史，與我們這些自然科學家關(guān)注點不大一樣。我們很早就發(fā)現(xiàn)甲子星人的異常，猜測他們是一群半機器人?！?br/>
    “但是你們沒有公開這一發(fā)現(xiàn)?！标懥直钡?。

    “因為這只是猜測，猜測是不能隨便公開的，需要實在的證據(jù)，最后，這些證據(jù)是你找出來的?！蔽樾銓嵭Φ?，隨即又嘆一口氣，“我當時有個古怪的想法，以為毛教授能將數(shù)據(jù)交給甲子星人，利用他們的技術(shù)將數(shù)據(jù)隱藏起來。我可不知道甲子星人與趙帝典，也就是癸亥，是同一類人。”

    伍秀實抬手在自己腦門上敲了兩下，“制定計劃就跟核能模擬研究一樣，只有第一步是腳踏實地，剩下的全是推論，步數(shù)越多，錯誤率越高。我的計劃在第二步就出錯了，毛教授發(fā)現(xiàn)甲子星人并沒有想象得那么單純之后，自然不會再將重要的數(shù)據(jù)交給他們，而選擇了這位陸先生?！?br/>
    “我也沒將數(shù)據(jù)藏好，已經(jīng)交給官方?！标懥直钡?。

    伍秀實笑了，“所以說許多事情沒辦法提前計劃，需要一點異想天開?！?br/>
    “你料到了我會交出數(shù)據(jù)？”

    “聽我說完，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將數(shù)據(jù)交給毛教授之后，聲稱操作失誤，所有數(shù)據(jù)都被誤刪，而且無法恢復。你們可以想象協(xié)會高層有多憤怒，而且不相信我的說法，威逼利誘，就差我對嚴刑拷打。突然間，他們原諒了我，將我開除，允許我離開地球。我明白他們的用意，是要放長線釣大魚?！?br/>
    伍秀實突然沉默一會，好像思路被某個念頭給打斷了，然后又突然一笑，繼續(xù)道：“那時我又制定一個計劃，所以沒有回避追蹤，乘船去往甲子星，與毛教授匯合。我倆曾經(jīng)去探訪這位陸先生，想將微電腦拿回來，可他碰巧不在家?！?br/>
    “我在家，記得你和毛教授?！标惵t道。

    伍秀實笑了笑，“沒錯，咱們見過面?；厝ブ?，我參加了一次融合會的討論，一些發(fā)現(xiàn)讓我改變主意，不想將微電腦直接要回來了?！?br/>
    “你見過鄒玉斑？”陸林北問。

    “見過，還交談了幾句，我猜，就是這次交談讓他成為協(xié)會的目標。融合會嘛，聽名稱就能猜出來，他們支持人機融合，就像甲子星人那樣。我當時冒出一個念頭，與其讓不可信的甲子星人隱藏數(shù)據(jù)，為什么不自己來呢？”

    “因為你不是甲子星人，你的大腦沒有隱藏數(shù)據(jù)的本事，甚至不能儲存太多數(shù)據(jù)?！崩罘寤刂赋鲞@一點。

    “沒錯，可融合是一種技術(shù)，能用在甲子星人身上，自然也能用在任何一名人類身上。”

    “可是經(jīng)過改造之后，你會變成甲子星人，失去自我。”陸林北道。

    “你還是沒明白，融合是一種技術(shù)，意味著它以被其他人掌握，比如我。我的研究方向是核引擎，但是對計算機技術(shù)也有一點了解，比不上李峰回，比大多數(shù)人要強一些?！?br/>
    “不用謙虛，你對計算機技術(shù)的了解，超過大部分專家?！崩罘寤貙ξ樾銓嵲u價甚高，“甲子星人肯教你融合技術(shù)嗎？”

    “當然不教，但是這項技術(shù)已經(jīng)暴露，正在向外擴散。我與毛教授告別，相約定期聯(lián)絡(luò)，說是要躲起來，其實是去研究融合技術(shù)，用在自己身上?！?br/>
    “你成功了？”李峰回問。

    “當然，否則的話，我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李峰回與陸林北都露出驚奇的神情，陳慢遲不明所以，喬教授似懂非懂，開口道：“然后呢？現(xiàn)在的你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除了狼狽一些?！?br/>
    李峰回冷冷地說：“老喬，你真應該跟上形勢了，了解一下什么是融合技術(shù)——這不是伍秀實本人，而是一臺機器人?！?br/>
    喬教授大吃一驚，仍然不肯相信，“可他剛剛吃了一桌子菜?！?br/>
    伍秀實笑道：“雖然是機器身軀，感覺還與人類一樣，餓，真的餓，吃飯能讓我舒服一些?！?br/>
    “可你剛剛學會融合，在翟京怎么會有一臺與你的外貌如此相似的機器人？”

    “剛造出來的，只用了五天時間，今天是第一次出門，故意弄得破舊一些，以免引來注意?！?br/>
    喬教授更加吃驚，“你……你本人究竟在哪？”

    “你是問我的身軀，還是我的思維？”

    “我也不知道。”

    “身軀扔在了甲子星，可能已經(jīng)被宣布意外死亡，至于思維，就在這里，與你們在一起，但我的思維有一個‘家’，如果你是問‘家’在哪里，我也可以告訴你，在經(jīng)緯號。”

    “馬徉徉！”陸林北明白什么了，很快又失去方向，心卻怦怦地亂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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